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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迭应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第二天一早,方刚刚吃过早饭,便把昨晚买回来的青纹鹿骨取了出来。

骨料用厚纸包着,打开后露出浅白中带着青色纹理的表面。昨晚在符市灯下看着不错,如今拿到日光里,纹理反倒更加清楚。

方强凑过来摸了摸,又问:“哥,今天就能把刀柄装上了?”

“爹说带咱们去找李铁匠。能不能做好,还得看人家有没有空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?咱们现在就去!”

方刚笑道:“你急什么?刀又不是你的。”

“我也有份!”方强立刻反驳,“那刀还是我先发现的呢!”

这倒是实话。若不是方强在守虚观柴房里翻出那把旧刀,他们恐怕早就跟着爷爷下山了。方刚也不与他争,只叫他把木刀收好,省得待会儿又在街上乱比划。

方父从前铺进来时,兄弟俩已经把刀、骨料和新做的刀鞘都准备好了。他拿起骨料看了看,笑道:“昨晚逛到那么晚,今天倒都起得挺早。走吧,正好前几日问过李铁匠,看看他手上有没有活儿。”

李家的铁匠铺在城南,离方记符坊不算远。父子三人沿着街道走了两刻多钟,还没到铺子,便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
铺子门口堆着不少铁料,墙边挂着锄头、柴刀和各式铁制工具。炉膛里炭火正旺,一名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站在铁砧旁,手里的铁锤一下接一下落在烧红的铁条上。

方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老李!”

汉子抬起头,见是方父,便将铁条放回炉中,拿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“老方来了?怎么,材料找着了?”

“昨晚刚买的,拿来请你掌掌眼。”

李铁匠接过纸包,打开后将骨料翻看了两遍,又拿到门口光亮处仔细瞧了瞧。

“青纹鹿骨,不错啊。这块骨壁够厚,纹理也顺,做刀柄正合适。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昨晚符市买的,九十钱。”

“九十?”李铁匠有些意外,又看了看骨料边缘的一处缺角,“倒是买得不贵。不过你可别想着整块都用上,边上得切掉不少。”

方父笑道:“正因为缺了角,人家才肯便宜卖。”

李铁匠又问起刀的尺寸。方刚赶紧把短刀递过去,刀身仍收在新刀鞘里,只露出末端的柄茎。

李铁匠接过去掂了掂,将骨料放在柄茎两侧比划了一阵。

“做两片夹柄最好。这里削薄一些,握着才合手。再用两枚铆钉固定,比原来那种绑法牢靠得多。”

他又让方刚张开手掌,量了量握柄的长短,随后在骨料上用炭笔画出几道线。

“行,做得了。你们要是不急,下午来取也成。”

“急!”方强立刻接了一句。

李铁匠低头看了看他,乐了:“你小子急什么?又不是给你打刀。”

“这刀是我在山上找到的!”方强挺起胸膛,“我还会方家刀法呢!”

“方家刀法?”李铁匠笑着看向方父,“老方,你们家什么时候有这门本事了?”

方父摆摆手:“别听他胡吹。买了本基础刀谱,才练了几天,招式倒已经起了十几个名字。”

方强有些不服气,正要解释,李铁匠却已经笑着招呼他们坐下,自己搬了张小凳,将骨料放到工作台上。

既然几个孩子急着要,他便先把手边的活放了放,开始加工刀柄。

兽骨与木料不同,切磨起来费力得多。李铁匠先沿着画好的线将多余部分锯去,再慢慢修出两片合适的形状。方刚站在旁边看得认真,发现那些看似简单的削切,真正做起来却很讲究。尤其柄茎两侧的接合处,稍有不平,装好后便可能松动。

李铁匠不时拿起短刀比对,确认位置后才继续下手。忙了大半个时辰,两片骨柄总算有了模样。

等铆钉固定好,再将表面和边角细细磨过,新刀柄终于装成了。

青白相间的兽骨握柄朴素而结实,两侧贴合得十分严密,握上去也没有硌手的地方。配上灰黑色刀身和新做的皮革刀鞘,整把短刀总算有了一件像样兵器的模样。

方刚接过来试了试,手掌恰好握住刀柄,分量比先前那副临时木柄合适得多。

“怎么样?”李铁匠问。

“挺好!”方刚又握紧了些,“比原来顺手多了。”

方父也接过去检查了一遍,确认铆钉牢靠、握柄没有松动,这才满意地点头。

方强在旁边早已等得不耐烦,见父亲放下刀,赶紧伸手要拿。

“爹,让我也试试!”

“你试什么?”方父将刀重新插回鞘中,“你的木刀不是好好的?先把刀谱上的站步练明白再说。”

方强只好收回手,嘴里却仍嘀咕着,等将来自己练好了方家刀法,非得有一把真正的好刀不可。

李铁匠听得直笑,答应到时给他打上一把,前提是他爹肯出钱。

回到家后,方刚又在后院试了几下刀。

新柄握着确实舒服,挥动时也不像原来那样别扭。他练了几个基础动作,便将刀收回鞘里。方强在旁边拿着木刀跟着比划,动作虽还有些不稳,倒比前些日子胡乱挥舞有了点章法。

方父见兄弟俩兴致正高,也没有多管,只叮嘱方刚,刀上还有几道残损的符纹,不要随便引元尝试。

方刚答应下来,将刀小心收好,心里却已经惦记起晚上的事。

昨晚书摊上那位老人的约定,他可一点也没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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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刚有些暗,方刚便催着父亲出了门。

父子俩赶到符市时,不少摊贩才刚开始摆货。校场里的灯尚未全部点亮,昨日热闹的几条通道显得宽敞了许多,偶尔有运货的小车推过,车轮碾着地上的碎石,发出一阵咯吱声。

方刚领着父亲径直来到昨晚那处书摊。

地方还是那个地方,地上却空空荡荡,别说书册,连那张旧布也没铺上。

“来早了。”方父看了一眼四周,“符市还没正式开呢。”

方刚也知道来早了,只好站在旁边等着。他一会儿看看校场入口,一会儿又望向那些推车进来的商贩,偶尔有人穿着灰色衣裳走过,便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等了好一阵,终于看见一名灰袍老人推着辆窄窄的木车,从入口慢悠悠地走进来。

正是昨晚那位卖书的老头。

方刚眼睛一亮,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老人家!我帮您推!”

老头抬眼一瞧,认出了他,顿时笑了。

“你这小孩,来得比摆摊的还早?”

“不是说好今晚来吗?”方刚伸手接过车把,“我怕来晚了,您又收摊了。”

“天才刚黑,我还能摆一会儿就走不成?”

老头嘴上说着,倒也没有拒绝。方刚帮他将车推到昨日的位置,方父也上前搭手,把架在车上的矮桌搬下来。

车上装着两个木箱和一卷旧布,另外还有几摞用绳子捆好的书册。方刚先把旧布铺好,又依着老人的吩咐,将书一本本摆在摊前。老头自己坐到矮桌后,点亮符灯,把几册厚重的旧书挪到手边。

等一切收拾妥当,方刚才终于忍不住问:“老人家,昨晚那张拓图,您查到了吗?”

老头看他一副等不及的模样,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

“找着些东西,不过没你想的那么容易。”

方刚赶紧蹲到桌前,方父也挨着他坐了下来。

旧册子已经十分破损,封皮上连书名都看不清了。里面的纸张有不少缺角,有些地方还留着虫蛀的小洞,几页符图更是只剩下半幅。

老头翻到靠后的一页,将昨晚留下的拓图取出,并排摆在灯下。

“你们看这张。”

方刚凑过去,只见残谱上的符纹与自己的拓图果然十分相似,尤其外围几道迂回曲折的符路,几乎能够一一对应。只是残谱中间破了一个大洞,另有几处边角缺失,恰好有些地方是旧刀拓图上还能看清的。

“这里一样!”方刚指着其中一段,“还有这两处回折,走向也对得上!”

“不错。”老头点头,“我昨晚就是看到这几笔,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一张图。”

他指了指残谱旁边尚能辨认的两个字。

“迭应。”

“迭应符?”方刚念了一遍,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,“它有什么用?”

“从残留下来的批注和符路结构看,这不是一道独立施展作用的符纹。”老头将两张图摆得更近些,“它得与别的符纹配合使用。前一道符纹发动之后,可以通过它再次引动,接着发挥同样的作用。”

方刚听得一怔。

“再发动一次?”

“对。不过不是把第一次的余力留下来,也不是平白多出一次作用。想让它再发动,该耗的血元还得照样耗。”

方刚低头看着拓图,忽然想起父亲前几日讲过的破空符,眼睛一亮。

“那要是跟破空符连起来用,岂不是挥一刀,就能接连发出两道破空斩?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道:“若两道符纹配合得当,确实如此。寻常破空符要挥两刀,才能发出两道破空斩。有了迭应符,第一道斩劲刚发出去,第二道便能跟着出来,不必再挥第二刀。”

他又提醒道:“不过,该耗的血元一点也少不了,能发挥到什么程度,还得看用符之人的本事。也不是随便把两道符图凑在一起,就能配合使用。”

说到这里,老头指了指拓图上一段保存较完整的纹路。

“昨晚我说这里像是重复作用的结构,今日看了残谱,倒更有把握了。只是后面几处损坏太重,究竟怎样引动第二次作用,还得慢慢推。”

方刚将两张图反复对照,发现有些缺损处恰好能够互相参照,可另一些关键连接,两张图上都没有留下完整的纹路。

“老人家,那把两张图合起来,也补不全?”

“补不全。”老头答得干脆,“若有完整图样,我昨晚就不必琢磨那么久了。这种旧符纹,光知道用途还不够。缺失的地方怎样走,前后怎么接,都得照着它原本的作用去推。”

他用手指在两处残路之间比划了一下,又道:“而且推出来的东西,未必就是当初那张原图。能用是一回事,能不能发挥原本的效果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
方刚听得认真,原本以为今晚找到了符名,便能顺势知道如何修复,如今才发现真正困难的地方还在后头。

方父拿起拓图看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前辈,照您这么说,这道符若想重新修好,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”

“何止一时半会儿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两张残图都缺了要紧的地方,光靠猜,可补不出什么好东西。”

方父放下拓图,向老人拱了拱手。

“实不相瞒,我们对这种古符所知有限。犬子又十分感兴趣,若前辈不嫌麻烦,日后能否容我们继续请教?我们也想试着把这道符纹研究明白。”

老头没有立即回答,反倒看了看方刚。

“昨晚让你找了半天书,今晚又叫你搬了半天东西。往后真要研究这种残符,恐怕比今日麻烦得多。你还有这个耐心?”

方刚连忙点头:“有!我以前也补过残符,知道有时候试了好几种办法,都未必能成功。可这道符的结构这么特别,我还想再看看。”

“哦?你还补过残符?”

“在州学的时候,跟两个同窗一起试过。不过我们那次只是把残图补到能发动,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老头听罢,倒是多看了他两眼,随后点点头。

“倒还明白其中的区别。行吧,反正我平日也喜欢琢磨这些东西。你们以后有疑问,尽管来找我。有些地方咱们一起看看,未必不能找出些门道。”

方刚顿时高兴起来,连忙向老人道谢。

老头摆摆手,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,写下一个地址,递给方父。

“符市一散,你们可就找不着我这个书摊了。往后有事,到这里来便是。”

方父接过纸张,仔细看了看,又问:“还未请教前辈如何称呼?”

“老夫姓顾。”

“顾前辈,那往后少不得叨扰了。”方父将地址郑重收好。

老头摆了摆手,也没再客套。

方刚却想起另一件事,忙从随身符袋里取出一张拓图。

“顾前辈,我还有一道符想请教您。”

方父瞧见他拿出的拓图,略微一顿,却没有阻拦。

老头接过来,低头一看。

“破空符?”

“对!”方刚眼睛一亮,“我和爹也是这么认的。可这张图上有好几处,和我们找到的破空符谱不一样。我一直弄不明白,为什么同样是破空符,画法会差这么多?”

老头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将拓图移到灯下,细细看了片刻。

“你们对照的是哪本符谱?”

方刚报出书名,又将自己记得的那张符图大致描述了一遍。

老头听完,笑道:“难怪你觉得不一样。你找的那张,是破空符的平符图样。这个可不是。”

“那这是什么?”

“沉符。”老头指着拓图上的几处纹路,“而且刻得相当讲究。”

方刚连忙凑近。

老头先指向一段明显宽于其他地方的符路。

“你看这里。寻常平符在这个位置,符路不需要这么粗。可这道纹路不一样,它下面应当还有一层通路。表面这部分加宽,是为了更好地配合下层的血元运行。”

他又将手指移向另一处。

“再看这里,符路反而收得很细。破空符讲究将发出的斩切劲力凝聚起来,若这一段太宽,劲力容易散。收得恰当,才能让斩切更加集中、锋利。”

方刚听得入神,连忙将两处纹路与记忆中的平符图样比较。

“所以不是画错了,而是下面的结构不一样?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老头说道,“平符的符路都在表面,作用怎样运行,基本都在那一层里。沉符却有深入载体的结构,表面的符路也得配合着调整。若只照着平符来看,自然会觉得有些地方多余,有些地方又不合常理。”

方刚想了想,又问:“那如果这道沉符坏了,照着平符的样子把缺损的地方补上,能不能发动?”

“能。”

老头回答得十分干脆,倒让方刚有些意外。

“既然你补出了完整可用的破空符路,自然可以发动。只是原本沉在下面的那些符路,就等于白白浪费了。刀上明明有一套更讲究的结构,你却只用表面那一层,效果当然比不上原来。”

方刚这才明白,为什么父亲此前看着那几处差异,总觉得像是经过特别调整,却始终说不清究竟改在什么地方。

他又指着拓图上一段模糊的连接问:“那要是想把原来的沉符修好呢?”

老头仔细看了看,摇头道:“只靠这张拓图还不够。它记下的主要是表面纹路,下面究竟刻了多深、还有哪些连接、损坏到了什么程度,得看过原器才能判断。”

方父在旁边听了许久,此时点头道:“看来还是得从这道破空符入手。至少它的主要功能已经清楚,比那道迭应符更容易找着方向。”

“这倒不错。”老头说道,“先把破空符研究明白,再琢磨那道迭应符也不迟。两道都想一口气修好,未免太心急了。”

方刚想起白天刚装好的刀柄,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侧的刀鞘。他倒真想现在就把刀取出来,请老人好好看一看,只是想到父亲先前的叮嘱,还是忍住了。

老头也没有催着他们拿出原器,只将拓图放回桌上,又取来一张空纸,在上面圈出几处值得注意的残损位置。

“这些地方先记着。下回把东西带来,咱们再仔细看看。”

方刚连忙坐正,取出笔来,将老人指出的几处地方一一标在自己的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