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暗,方刚便跟着父亲出了门。
靖安州城的符市每月开一次,一开便是两晚。平日城中虽然也有不少符坊和经营符材的商铺,但寻常铺面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限,许多走南闯北的商人、猎兽人以及专做符器买卖的人,都会趁这两晚到符市摆摊。
方父过去来过不少次,方刚却是头一回来。以前他年纪小,父亲嫌符市人杂,又开到深夜,总不肯带他去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,听说里面什么古怪东西都有,方刚一路走得比父亲还快。
符市设在城郊一处废弃的校场里。
父子俩赶到时,夜幕已经落下,校场内外却灯火通明。残旧的围墙边搭着一排排棚子,几座废弃的箭楼下也挤满了摊贩。有人支起长桌摆货,有人直接铺块毡布,将东西往地上一放,便算开张做起了生意。
油灯、符灯挂得到处都是,照得人影晃动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,偶尔还有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。卖吃食的小贩推着炉子穿行其间,炭火上烤着肉串,香味随着寒风飘出老远。
方刚刚进校场,便有些看不过来了。
左边一个摊位摆满了颜色各异的矿石,有的光滑如玉,有的粗糙得像路边捡来的石块;右边有人卖旧符器,桌上从照明用的小灯到残破的护具,什么都有。再往前,一名披着兽皮的汉子正举着一截黑乎乎的兽牙,向围观的人夸耀它如何锋利,甚至能够轻易刺穿铁甲。
方刚听得好奇,刚想过去看看,便被父亲拉住。
“先别急。这里好东西不少,假货也多。买东西得多看,少听人吹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便有人与摊主争执起来。一个买主拿着刚买的兽角,指着上面褪去的一小块颜色,质问摊主为何将普通兽角染色,冒充珍贵符兽材料。
摊主自然不认,两人越吵越响,引得周围不少人驻足看热闹。
方父朝那边瞥了一眼,摇头道:“瞧见没有?不懂行的人,最容易在这种地方吃亏。”
方刚点头,目光却又被另一边摊位上的几张古旧符图吸引过去。那几张图的纹路十分复杂,隔着老远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符。
可惜父亲已经朝前走去,他只好先记下位置,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几排摊位,终于在校场靠里的一处地方找到了专卖兽材的商贩。
这个摊位比旁边几个大得多,后面支着木架,挂满各种兽皮,下面一张宽大的长桌上摆着长短不一的兽骨、兽角、兽牙和兽爪。有的骨头粗得像人的大腿,有的只有手指长短;几根弯曲的兽角被擦得油亮,旁边还放着一排雪白的獠牙,尖端泛着寒光。
架子下方另有好几个木箱,装着经过初步清理的骨片、筋条与皮料,大小不一,颜色也各不相同。
方刚看得眼花缭乱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正坐在桌后整理一捆兽筋,见父子俩停下,立刻起身招呼。
“两位要买什么?做护具、做符器,还是找兵器材料?我这儿骨、角、皮、筋都有,便宜的贵的随你们挑。”
方父说想找一块适合短刀握柄的材料,最好结实耐用,尺寸不必太大。
“刀柄啊,那好办。”
摊主随手从架上取下两截兽骨,一白一黑,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砂背兽的腿骨,结实,价钱也便宜。这根黑的更硬,做刀柄耐磨,就是分量稍重。要是想要轻巧些的,还有鹿骨和兽角。”
方刚拿起那根白骨,发现表面已经打磨过,摸起来十分光滑。再换黑骨,果然沉了不少,敲在桌上发出闷响。
“还有没有更好的?”他忍不住问。
摊主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好东西自然有!”
他又从架上取下一根墨色长角,递到方刚面前。
“瞧瞧这根凉角兽的角。质地细密,握在手里清凉,打磨出来乌黑发亮。要是做成刀柄,再雕上几道纹饰,拿出去可漂亮得很。”
方刚接过一摸,掌心果然传来一丝凉意,角质细腻,分量也十分合适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越看越喜欢。
“爹,这个不错!”
“多少钱?”方父问。
“三百八十钱。”
方刚一听价钱,顿时有些舍不得放手,又不好意思再说要买。
方父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伸手把角接过来,放回桌上。
“咱们先看看别的。”
摊主似乎早料到他们会嫌贵,又热情地介绍起旁边几件材料。
有一种绒背兽的皮,内层纤维细密,吸汗又防滑,专门有人买去包刀柄;还有一种赤牙兽的獠牙,洁白中透着淡淡红纹,切开打磨后十分好看,只是弧度较大,不太容易取出平整的长料。
一块灰绿色的兽皮上,则保留着几道清晰的天然符纹。摊主说那是从符兽体符所在的部位剥下来的,符路保存得不错,经过适当加工,还能制成有用的符器。
旁边一小盒骨片更是稀奇,表面能看见细密的天然纹路。摊主挑出其中几片,说这些骨料保留着有用的符路结构,制器人最喜欢。若能处理妥当,接入合适的符器,有时可以让血元运行更加顺畅,减少驱动时的损耗。
方刚听得心动,连忙问能省多少血元。
摊主笑道:“这可得看你配什么符器、怎么接符路。东西好归好,也不是往兵器上一装就能省元。”
方父拿起其中一片看了看,又问了价钱,很快便放了回去。
摊主也不在意,转而指向一块浅灰色的角料。那料子上还保留着一段有清神作用的天然符路,经过加工、供元引动后,能让人头脑清爽些,据说颇受长时间绘符的符师欢迎。
方刚越听越觉得新鲜。他原本只想给旧刀找个结实的握柄,哪想到单是兽骨兽角,竟也有这么多讲究。
再看摊上别的东西,顿时样样都觉得不错。
那块鹿骨颜色好看,墨色兽角握着舒服,赤牙兽的獠牙又十分威风,连一张吸汗的兽皮,都让他觉得包在刀柄上应该很合适。
他拿起这个,又放下那个,半天拿不定主意。
方父却始终不紧不慢,每见一样,先问材质和尺寸,再问价格。有些摊主吹得天花乱坠的材料,他也会翻过来仔细查看,发现有裂纹或加工不便的地方,便直接放回去。
方刚瞧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爹,你到底想买哪种?”
“合适又买得起的。”方父回答得干脆,又压低声音说道,“一百钱以内能买到合适的,就别往贵处看了。咱们只是给刀配个柄,能用就行,想要更好的以后再说。”
方刚看了看手里的兽骨,只好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认真检查起材料来。
摊主见这位做父亲的是个懂行的买主,便不再只拿昂贵的材料出来,转而介绍起几种价钱适中的骨料。
正挑选间,方父忽然想起一事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掌柜的,劳烦你帮我瞧瞧,这是什么骨头?”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从旧刀柄上拆下来的几块灰白色残骨。骨片大小不一,裂口处满是细密的纹理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暗。
摊主随手接过一片,原本没太在意,翻看了两下,目光却忽然停住。
他又拿起另一片,凑到灯下仔细端详。
“这骨头……是哪儿来的?”
“旧兵器上拆下来的。”方父说道,“原来的柄碎得厉害,只剩这么几片。你看看,还认得出是什么材料吗?”
摊主没有立即回答,反而取来一盏灯,将骨片的断面迎着光转了转。
方刚也凑近去看。
灰白色骨质深处,隐约分布着一圈圈极细的暗纹,平时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那纹理并不像人为刻上去的符路,倒像是骨头本身一层层长出来的。
摊主看了一阵,又用指甲在断口上轻轻刮了刮。
“伏岩犀的胫骨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应该错不了。你看这断面,骨质里有一层层暗纹,外层又密又硬。一般兽骨可没有这样的质地。”
“伏岩犀?”方刚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。
“那可是个大家伙,常在山地里活动,骨头格外结实。”摊主掂了掂那片残骨,“尤其是腿骨,既硬又有韧性,拿来做兵器握柄很好。可惜你们这几片碎得太厉害了。”
“这种骨头很贵吗?”方刚问。
“那得看尺寸和品相。要是一块能完整做刀柄的好料,四五百钱总是要的,再大些、成色更好的还得往上加。”
方刚吃了一惊。
四五百钱!那已经足够买好几块普通的刀柄材料了。谁能想到守虚观柴房里那把用了十几年劈柴的旧刀,单是原来的刀柄便如此讲究。
摊主将几块残骨重新放回布上,惋惜道:“好端端一块料,怎么碎成这样?若是完整的,倒真是好东西。如今顶多挑几片还能用的做镶片,可惜了。”
方父也有些意外,但没有提起短刀上的四道符纹,只将残骨收好,向摊主道了声谢。
方刚却暗暗想着,原来的刀柄尚且用了这么贵重的兽骨,那把刀完好时究竟值多少钱,恐怕还真不好估量。
父子俩又挑了一阵,方父最终看中一块青纹鹿腿骨。
这块骨料约有半尺多长,颜色浅白中带着淡淡青纹,骨壁厚薄均匀,质地细密,分量也比先前那些厚重兽骨轻些。拿来裁成两片,夹装在短刀柄茎两侧,尺寸正好合适。
方父还特意叫方刚取出短刀,隔着刀鞘比了比长度,又将骨料放到露出的柄茎旁边试了试。确认尺寸足够,才问起价钱。
“一百二十钱。”摊主答道。
方父将骨料翻过来,指着靠边的一处缺角说道:“这里缺了一块,边上也得削掉不少。做一副短柄,真正能用的料没多少。九十钱,我拿走。”
摊主连忙摇头:“那可不行!青纹鹿骨本来就比寻常兽骨贵,一百二十钱已经是实价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围着骨料的大小、品相和损耗谈了起来。
方刚起初还在旁边听,后来发现父亲对那一二十钱的差别十分认真,一时半会儿恐怕谈不完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。
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书摊。
没有吆喝,也没有招揽客人的幌子,只在地上铺着一块旧布,摆了十几本厚薄不一的书册。旁边支着一张矮桌,桌后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,正借着符灯看书,连头都懒得抬。
方刚远远瞥见一本书的封面,顿时来了兴趣。
《玄枢辨微录》。
再往旁边看,还有《太素符纬》《洞玄符诠》《符原钩沉》《灵机图鉴》等书。书册有新有旧,有的明显是手抄本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得十分厉害。
方刚跟父亲说了一声,便走了过去。
“老人家,这些符谱能翻看吗?”
老头抬起眼皮,扫了他一眼。
“能。别弄坏就成。”
说完,又低头看自己的书去了。
方刚道了声谢,便蹲在摊前,拿起《玄枢辨微录》翻看起来。
这本书与他平日在州学接触的基础符谱颇为不同。里面收录了不少形制古怪的符图,每张图旁都附有简短批注,有些地方还专门画出两种相近符纹的差别。
他原本只是好奇,翻了十几页后,却渐渐看得入了神。
有些符路他能看懂大概,有些却完全摸不着头脑。尤其那些复杂的转折和连接方式,明明只差上一两笔,整体结构便可能截然不同。
翻到第二十四张图时,方刚停了一会儿。
图上写着三个字:凝锋符。
从旁边的批注看,这是一种将血元作用集中于兵刃锋口的符纹。方刚以前听过类似的用法,却没仔细研究过这种符图。他顺着其中几处转折看了一阵,觉得轮廓有些眼熟,便多看了几眼,随后继续往后翻。
看完一本,他又拿起旁边的《灵机图鉴》,随后又翻了翻《太素符纬》。
老头始终没有过问,仿佛方刚买不买书,与他全无关系。
方刚越看越觉得有意思,忍不住想起随身带来的几张拓图。
他摸了摸符袋,又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,略微犹豫了一下。刀上的四道符纹不能随便给外人看,但单独一张残缺的符纹,既看不出刻在什么器物上,也不容易让人知道整把刀的底细。
他没有动另外几张,只取出那道轮廓保存较好的未知符纹拓图,摊在膝上,与书里的符纹逐一对照。
方刚看得专注,没注意到桌后的老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。
老头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,忽然伸手指了指他膝上的拓图。
“小孩,那张拿我看看。”
方刚抬头,见老头终于有了兴趣,便将拓图递了过去。
老头接过,借着灯光瞧了两眼。
“不用翻了。《玄枢辨微录》第二十四图,你刚才翻的那本里就有。”
方刚微微一怔。
“那张我看过了。外面倒是有些像,可里面的符路不一样。”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凝锋符这里有两道向内收拢的回折,最后接回主路。”方刚指着拓图靠下的一处,“可这张图同样的位置却是往外分开的,而且后面接的是另一条路。这一段保存得很清楚,不像是磨损造成的。”
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你刚才翻过的图,就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刚看过不久。”方刚觉得没什么稀奇,“那两笔挺特别,我多看了几眼。”
老头没有立即接话,伸手从摊上取过《玄枢辨微录》,翻到第二十四图,将书页与拓印并排摆在灯下。
他顺着两张图的符路细细看了一阵,手指在其中几处转折间来回移动,过了片刻,才点了点头。
“还真不一样。外面这圈路子相近,里头却另有安排。刚才我疏忽了。”
方刚见他承认自己说得对,心里也有些高兴,便趁机请教:“老人家,那你认得这是什么符吗?”
老头没有回答,仍旧盯着拓图琢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伸手在摊上的书堆里翻找,抽出一本厚厚的旧书,放到方刚面前。
“《太素符纬》。里面有一张图,应该也有这样的结构。你自己找找。”
方刚连忙接过。
这本书比先前那本厚得多,纸页已经泛黄,里面的符图也更加复杂。他先前只翻看了前面一部分,此时索性坐到旁边的小凳上,一页页向后查找。
老头没有催促,又拿起拓图看了一阵,偶尔低头翻翻手中的书。
方刚翻了好一会儿,终于在后半册找到了一张颇为相似的符图。
“找到了!”
他将书拿过去,指着图上的一段符路说道:“这里确实一样!起笔往右绕过去,再折回来,连中间这处转折都一样。”
老头接过书,看了看图样,点头道:“嗯,就是这张。”
方刚将拓图与书页重新对照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可后面还是对不上。”
老头放下书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书里的这条符路接回了主路,拓印上的却没有。还有旁边这两笔,走向也不同。”
老头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沿着拓图上的符路看了一遍,随后指着其中一处说道:“符纹有不同制法,部分符路改变了,功用也未必完全不同。你再仔细看看,它们后面接的是什么地方?”
方刚依言比较了片刻,发现两张图的差别不止于几道回折。
“书里这一段接回了前面的主路,可拓印上的却转向了另一边。”他指着那处残存的连接,“而且这里还有一段符路,书上根本没有。”
老头微微点头。
“不错。这才是要紧的地方。辨符不能只看外面像不像,还得看里面的符路怎么走,最后又接向哪里。”
他将两张图并排放好,顺着几处保存完整的纹路,一一指出其中的关联。
方刚听得十分认真。先前他只是觉得两张图不一样,经老头这么一讲,才渐渐明白,有些看似复杂的转折其实作用相近,而有些不起眼的连接,却可能改变整道符纹的用途。
两人又围着拓图讨论了一阵。老头随口便能举出几种类似的符路结构,方刚以前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,听他解释后也渐渐有了头绪。只是拓图毕竟残缺,要将其中几处结构全部对应起来,还得找更多符谱比较。
正在这时,方刚瞥见父亲提着一个纸包走了过来。
方父来到书摊前,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儿子,又望向摊开的几本符谱。目光掠过《玄枢辨微录》和《太素符纬》时,他脚步便是一顿,随后又仔细看了看旁边两本书的封面。
方刚正想向父亲介绍刚才的发现,却见父亲已经朝老头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前辈。犬子年纪小,若有不懂事的地方,还请见谅。”
老头抬头瞧了他一眼,摆摆手。
“没什么不懂事的。这孩子倒有意思。”
他将书放下,指着拓图笑道:“刚才我看走了眼,认成另一道符,他却记得书上那张图的细处,指出几笔不对。我拿来一比,果然是他说得有理。”
方父听得有些意外,转头看向方刚。
方刚也没料到老头会主动夸他,一时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就是觉得那几笔不一样……”
“觉得不一样,还能说清楚哪里不一样,这就不错了。”老头说道,“学符纹的,光记得住图还不够,得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。你这孩子记性好,眼力也不差,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。”
方父听得高兴,向老人道了声谢。
老头又拿起拓印看了看,忽然问:“这张图,是从什么地方拓下来的?”
方父看了眼桌上的拓图,答道:“一件旧符器上残存的符纹。东西已经损坏得厉害,我们也辨认不出究竟是什么,便拓下来想找些符谱对照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符器的来历,只将拓图拿到灯下又看了一阵。
“这道符的结构确实有点特别,这一部分的结构是重复的作用,而这一块却是连接其他符纹的接口,得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他略一思索,又说道:“这样吧,这张拓图先留在我这里。我家里还有几册旧符谱,回去再翻翻。明晚你们再过来取,我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眉目。”
方刚顿时高兴起来,正想答应,却见父亲没有立即开口。
他这才意识到,把拓图留给别人,与刚才拿出来比对又不一样。不过老人看到的只有这一道残缺符纹,并不知道整把刀的模样,更不知道刀上共有四道符纹。况且从方才的讨论来看,这位老人对符纹的认识,显然远非寻常卖书商贩可比。
方父考虑片刻,终于点头。
“那便有劳前辈了。”
老头将拓图夹进一本书里,随意挥了挥手。
“明晚来就是。认得出来,我告诉你们;认不出来,也不耽误你们另找人问。”
方刚向老人道了谢,却还有些舍不得放下手里的《太素符纬》。
他刚才只翻看了其中一部分,里面不少符图都很有意思,若不是时候不早,还真想再多看一阵。
老头看出了他的心思,笑道:“明晚来了再看。书又不会跑。”
方刚这才将书放回原处,与父亲一道告辞离开。
走出一段路后,方刚忍不住问:“爹,你刚才怎么对那位老人家那么客气?”
“你没瞧见他摊上的那些书?”方父说道,“《洞玄符诠》《符原钩沉》,都是些偏门的符学典籍。我年轻时就听人提过,有的还在别人那里见过一两页,寻常书铺可找不到。”
方刚回想起那一摊旧书,顿时有些惊讶。
“那么值钱的书,他就摆在地上随便让人翻?”
“所以我才觉得奇怪。”方父笑了笑,“那老人多半是个真正懂符学的人。你这回碰上人家愿意指点,可得好好听着。”
说话间,父亲又将手里的纸包递给方刚。
“喏,看看咱们买的刀柄料。”
方刚打开一看,正是方才那块青纹鹿腿骨。浅青色的纹理在灯下十分清楚,骨料拿在手里,分量也恰到好处。
“爹,最后多少钱买的?”
“九十钱。”
方刚顿时笑了:“还真让你谈下来了!”
“能少花三十钱,为什么不省?”方父也笑,“回头还得请工匠加工呢,那又是一笔钱。”
方刚将骨料重新包好,抬眼望向前面的摊位。那边有人摆弄一只巴掌大的铜鸟,铜翅扑扇几下,竟沿着桌面走出几步;旁边还摆着残缺的阵盘和各式旧符兵。
“爹,咱们再逛逛吧?这才看了几个摊子。”
方父见他兴头未减,笑着答应:“走吧。不过先说好,只看,别见着什么都想买。”
方刚应得爽快,已快步挤到那只铜鸟跟前,俯下身去看它翅根处细密的符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