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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验刀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从守虚观回来,祖孙三人又走了大半天山路,直到傍晚才回到留凤镇。

方强一路上都舍不得放下那把短刀,时不时便要比划两下。爷爷怕他伤着自己,索性找了块厚布,将刀仔细裹好,交给方刚保管。方强虽然有些不情愿,却也没有办法,回家后找来一根长短相近的木棍,继续练起了自己琢磨出来的刀法。

这回他不光有了风卷残云、飞沙走石、一刀两断,还新添了几招。招式到底有什么区别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反正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。

爷爷听他整天在院里大呼小叫,问他练的是什么刀法。方强想了想,郑重宣布:“方家刀法!”

这下连方刚都笑了。

“咱们家世代制符,什么时候有了方家刀法?”

“现在就有了!”方强把木棍往肩上一扛,“我创的!”

爷爷听得哈哈大笑,倒也不去管他。只要不拿真刀乱挥,随他折腾便是。

方刚却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。自从得到那把短刀,他就一直惦记着上面的四道符纹。自己只认得一道坚固符,其余三道究竟是什么,实在让他好奇。那把刀虽然破旧,可刀刃依旧锋利,倘若真能将损坏的符纹修复,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。

爷爷看出他的心思,也没有多留。打听了一圈,得知邻居家有人过两日要赶车去靖安州城送货,便托对方顺路带兄弟俩回去。

临行前,爷爷又给他们装了些山货,嘱咐方刚路上照顾好弟弟,回去替他向父母问好。方强舍不得爷爷,拉着他说下回放假还要来。

“来吧,爷爷等着你们。”老人笑道,“就是那套方家刀法,下回来之前可得练好,让我瞧瞧有多厉害。”

方强拍着胸口答应,直到坐上车,还不时回头朝爷爷挥手。

一路顺利,兄弟俩回到靖安州城时,已是下午。

马车在方记符坊附近停下,方刚谢过车夫,提着行李领弟弟回家。刚进门,方强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娘,还没等父母出来,人已经一溜烟跑向后院。

“吱吱!我回来啦!”

方刚听得好笑,将东西放下,先去见了父母。

方母见兄弟俩平安回来,自然高兴,拉着方刚问起沿途见闻。听说他们在凤鸣山里玩了大半个月,不仅认识了新朋友,还去了不少地方,便笑着埋怨他们玩得太疯,连家都快忘了。

方刚一边笑着解释,一边将爷爷带来的山货拿出来。方父也从制符间走了出来,听儿子讲起这趟经历。

从结识程七公子,到误入南天门布下的幻阵、帮忙捕捉元蜃狐,再到七公子赠符,以及守虚观中得到旧刀,方刚讲得兴致勃勃。方父起初只是笑着听,后来听到南天门和元蜃狐,神色也认真起来。

“你们几个孩子竟然闯进了南天门的幻阵?好在没出什么事,以后进山还是得小心些。”

方刚点头,从随身符袋里取出那张报信符,递给父亲。

方父接过符纸,仔细查看上面淡青色的符纹,目光最后停在那道特殊的纹记上。

“果然是南天门的报信符。能得到这东西,你们运气可真不错。”

他将符纸还给方刚,又叮嘱道:“南天门是天下有数的大宗门,这张符放出去,附近若有门中弟子看见,便会前来相助。往后遇到危险,多一条求援的路。不过只能用一次,也不能保证附近一定有人,得好好收着。”

方刚答应下来,又取出七公子赠送的护盾木符。

方父拿到手中,神情微微一变。这枚木符制作得颇为精细,木质温润,符纹工整,几处复杂的转折处理得十分妥帖。他经营符坊多年,看得出其中的门道。

“这可不是寻常货色。那位七公子就这么送给你了?”

方刚点头,把七公子原本有两枚护盾符、送出一枚后还说家中可以补上的事情讲了,又提起对方姓程,住在临安城,以后若去找他,只需到城里最大的符坊报上程七公子的名字。

方父听到这里,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符。

“临安城……姓程……”

他沉吟片刻,忽然轻声道:“难道是临安程家?不会这么巧吧……”

“爹,你说什么程家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方父回过神来,笑了笑,“你这朋友家里恐怕很不一般。临安城最大的符坊,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得起来的。”

他没有再往下说,只将木符交还给儿子,叮嘱他仔细收好。这种护盾符关键时候能够保命,平日既不能轻易用掉,更不要拿出去炫耀。

方刚郑重收好。七公子平日相处起来十分随和,从来不摆什么架子,如今想想,家里恐怕确实很有来头。

“爹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
方刚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厚布包,小心放到桌上,将外面的布一层层解开。

一把灰黑色的破旧短刀露了出来。

“这就是守虚观观主送的那把符兵。”方刚拿起短刀,指给父亲看,“上面原本有四道符纹,我只认出一道坚固符,剩下三道损坏得厉害,怎么看也看不明白。”

方父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

刀身约有一尺半长,虽然满是旧伤,分量却十分合适。只是那截由木块拼接而成的刀柄实在粗糙,握在手里不太趁手。

他先检查了残留的兽骨柄,又将刀身移到窗边,借着光亮,沿着刀脊细细辨认那些符纹。

这一看,便看了好一阵。

“不错,确实是一件符兵。”方父终于点头,“而且四道符纹的布局相当讲究。当初制作这把刀的人,手艺应该不差。”

他将短刀拿回桌边,指着坚固符说道:“这一道你认得不错。表面虽然有些磨损,主要符路倒还完整,我试试看。”

方刚立刻凑近了些。

只见父亲握稳刀柄,将一缕血元缓缓导入符纹。靠近刀脊的几处细线率先透出橙芒,随后光芒沿着整道符路逐渐延伸,直到整道坚固符都亮了起来,才渐渐稳定下来。

方刚眼睛一亮。

方父维持了片刻,仔细感受符纹的反应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坚固符还好好的,引元也顺畅。这刀虽然旧,底子倒不错。”

说罢,他收回血元,刀上的橙芒也随之渐渐消散。

至于另外三道,方父没有贸然尝试。他沿着旁边一道残损的符纹查看了一阵,总觉得有些眼熟,便起身从书架上取来一本旧符谱。

翻找片刻后,他将符谱摊在桌上,停在其中一张符图前。

“刚子,你来看看。”

方刚凑过去,将刀身与符谱上的图样仔细比较。两者虽不完全相同,但起笔位置、几处主要转折,以及后半段符路的走向,确实颇为接近。

“这是……破空符?”方刚看见符图旁的名称,颇感意外。

“多半是。”方父说道,“破空符主要用于刀剑等切割兵器,挥击时引动符纹,可以顺着刀锋发出一道破空斩,相当于将兵刃的斩切效果延伸出去。风刃符是以符术形成攻击,破空符却要配合刀剑的挥击才能发动。”

他指着短刀上的几处断纹,继续解释道:“不过这把刀上的符纹与符谱并不完全一样,也可能做过调整。现在损坏成这样,只能看出大概,究竟能斩多远、有多大威力,还不好说。”

方刚听得心头发热。他在州学练过不少攻击符术,知道远程攻击的好处。若是日后能修复这道破空符,挥刀便能发出一道破空斩,近战之外又多了一种手段。

方父却没急着讨论如何修复,转而仔细查看剩下两道符纹。

其中一道虽然磨损不少,整体轮廓仍在,只是符路的组织方式颇为特别,与他熟悉的常见符纹对不上。另一道损伤更重,几处关键连接已经断开,留下的结构同样陌生。

方父又翻了几本符谱,反复比较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
“这两道,我认不出来。”

方刚不免有些意外。父亲经营符坊这么多年,对常见符纹相当熟悉,连他都看不出门道,看来这把短刀确实不简单。

“倒也不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符纹。”方父将符谱合上,“但从留下的这些符路看,不像寻常兵器上常用的那几种。四道符纹刻在同一把刀上,本就少见。若是完好的,价值只怕不低。”

他将短刀翻过来,又看了看那截拼接的木柄,忍不住摇头。

“不过眼下最该修的,不是符纹,是这刀柄。就这两块木头勉强夹着,劈柴还能凑合,真要拿来当兵器,可不够牢靠。”

方刚也知道父亲说得有理。这把刀原来用的是兽骨柄,后来碎得只剩下一小截,才被守虚观的道士接上木料。握着不太趁手,重心也有些别扭。

“先想办法换个合适的刀柄。”方父说道,“还有,这刀连鞘都没有,得重新做一个。往后也别随意拿出去给人看,尤其别让外人瞧见上面四道符纹。”

方刚连忙答应。

父亲看着桌上的三件东西,不禁笑着感叹:“你们兄弟这趟可真没白去。南天门的报信符、七公子的护盾符,还有这么一把旧符兵,样样都不寻常。”

正说着,后院传来方强响亮的叫声。

“哥!快来!吱吱认得我!”

方刚这才想起,回家后还没去看过吱吱,便将短刀重新包好,往后院走去。

铁笼仍放在原来的地方。

方强正蹲在笼边,手里拿着一小块肉,不停地叫着吱吱的名字。那只幼年的风刃狸比他们离开时长大了一些,毛色也更加鲜亮。

方刚刚走近,吱吱便抬头看了过来,随后竟主动跑到靠近他的一侧,两只前爪扒住铁栏,冲着他发出一阵细细的叫声。

“哟,还认得我呢!”

方刚有些惊喜,蹲下身隔着栏杆逗了逗它。吱吱凑近嗅了嗅,又连叫几声,似乎对他们离开这么久颇有意见。

方强在旁边得意地说道:“哥,我就说它想咱们了吧!”

兄弟俩陪着吱吱玩了一阵。方刚顺口向母亲问起谢紫铃,才知道她还在外婆家,没有回来。

接下来的几日,方家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。

方刚每天照例练习符术,空闲时帮父亲制作一些常用平符。只是自从得到那把短刀,心里便多了一件惦记的事,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,尤其是那三道残损的符纹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
方强则彻底迷上了自己的方家刀法。以前他放假在家,总想着去街上找伙伴玩,如今倒好,吃完早饭便跑到院子里,拿着木棍一招接一招地比划。招式越编越多,喊起来也越来越响。

方父看了几回,觉得他拿着木棍胡乱挥舞,既没个章法,也容易伤到自己,便找来一块木料,亲手削了把合他身量的木刀。

木刀不长,刀刃磨得圆钝,刀柄也修得光滑,握在手里比先前那根木棍顺手得多。

方强拿到手里,爱不释手,当场便要使上一套方家刀法。

方父却伸手拦住了他。

“先别急着耍。我还给你买了样东西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刀谱,放到方强面前。

这是一本市面上常见的基础刀谱,里面画着持刀、站步、劈砍和格挡等基本动作,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,却正适合初学者照着练习。

“你想练刀,我不拦着。可练刀总得有个样子,不能整天凭自己想象乱挥。先把书里这些基本招式练好,再琢磨你的方家刀法。”

方强接过刀谱,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。见里面一幅幅小人持刀比划,顿时来了兴趣,连忙拿着木刀照样学了两个动作。

只不过没过多久,他便发现照着刀谱练习远不如自己乱耍痛快。一个简单的劈刀动作,书上竟要求站稳脚步,手腕不能乱晃,连握刀的姿势都有讲究。

方父见他练得不耐烦,便在旁边指点了几回,又叫他先把最基本的站步练熟。

方强虽然嘴里抱怨,倒也没有放下木刀。此后院里少了些乱七八糟的招式,偶尔还能看见他对照着刀谱,认真摆弄手脚的位置。

方父这几日也没闲着。

他先将短刀的尺寸、宽窄和弧度仔细量好,找熟识的工匠订做了一副普通刀鞘。刀鞘用结实的木料制成,外面包了一层皮革,样式十分朴素,倒也合方刚的心意。

刀鞘做好后,方父又准备将短刀上的四道符纹分别拓印下来。

他取来薄纸和拓印用具,让方刚在旁边帮忙,将刀身上残存的符路一道道记录下来。遇到磨损较重的地方,便停下来仔细察看,再在拓图旁作些标记。

四张拓图摊开后,坚固符保存得最为完整;破空符那张与符谱上的图样仍有不小区别,另外两张更是难以辨认。

方父将拓图与刀身反复比较,特别叮嘱方刚,不清楚的地方就注明,千万不要擅自将断掉的符路补全,免得以后研究时反受误导。

父子俩忙了大半天,总算将四道符纹的现状记录下来。

随后方父开始拆除旧刀柄。

两片木料原本只是用麻绳固定,拆起来倒不困难。只是里面残留的兽骨已经裂得十分厉害,方父不敢使蛮力,花了好一阵才将木块与残骨分开。

除去外面的麻绳和木料,刀身末端的柄茎终于露了出来。

原来的兽骨柄还留下一些细小残片,紧贴在柄茎附近。方父将它们一一取下,妥善收好,准备留待日后辨认材质。

“这兽骨倒有些年头了。”方父捏起一块残片看了看,“可惜碎成这样,暂时也瞧不出是什么。先留着吧。”

方刚看着露出的柄茎,问起新刀柄的材料。方父也没有急着决定,只说兽骨、兽角以及一些特殊木材都能制作刀柄,关键还得看质地、大小和加工后的牢固程度。

父子俩商量了一阵,决定等本月符市开市时,再去寻些合适的材料。

方父将短刀送入新刀鞘,试了试松紧。刀身恰好收进去,外面只露着尚未装柄的柄茎,看上去倒像一把没做完的旧兵器。

方刚拿在手里试了试,虽然还不能正常握持,却比先前用布包着方便多了。有了刀鞘,至少不用再担心锋利的刀口碰伤人。

当天晚上,他便将短刀带回房里。临睡前忍不住抽出一小截刀身,借着灯光看了看,才重新收好,塞到枕头下面。

方母见了,笑着说他得了把破刀,竟比小时候得了新玩具还宝贝。

方刚也不争辩,只笑着将枕头拍平。

方父又抽空找熟识的铁匠,打听刀柄材料及金刻工艺。铁匠懂得兵器加工,对符纹却知之不多,只给他介绍了几种常见柄材,又说每月一次的符市夜市里,偶尔会有经营特殊符材和符兵配件的商贩,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东西。

方父记下这些消息,算了算日子,恰好距离本月符市开市已经不远。

几日后,符市开市的这天下午,方刚正在制符间整理一批画好的平符,父亲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
“刚子,今晚的符市要开了。把你那把刀带上,跟我去瞧瞧。”

方刚顿时来了精神,忙问是不是去找修刀的人。

“先找刀柄材料。”方父说道,“刀带在身边,遇到合适的,可以直接比对尺寸。那几张拓图也带上,万一碰到识货的行家,兴许能帮咱们看出点门道。”
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不过别随便将刀拔出来给人看。咱们是去买材料的,不是去卖符兵的。”

方刚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,点头答应。

他回房取出短刀,检查了一遍新刀鞘,又将四张拓图分别折好,装进随身的符袋。

短刀收在鞘里,外面只露着一截光秃秃的柄茎。若是不拔出来,任谁看见,都只会当作一把等着修理的破旧短刀。

方刚将刀鞘上的系带整理妥当,放在包袱旁,又仔细摸了摸符袋,确认几张拓图都已带齐,这才回到前铺帮父亲收拾东西,等着天黑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