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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旧刀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七公子离开后,方刚兄弟又在留凤镇玩了好几日。

少了个同伴,方强起初还有些不习惯,吃包子时念叨七公子,路过卖糖人的摊子也念叨七公子。不过小孩子的心思转得快,没过两天,他便重新找到了乐趣。不是跑到溪边翻石头捉小鱼,就是拉着哥哥钻进山林里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到了饭点才肯回家。

方刚也乐得陪他。这一趟长假本就没打算做什么正事,除了每天抽些时间练习符术,其余时候大多由着方强的兴致。兄弟俩白天满山遍野地跑,晚上回家吃爷爷做的饭,日子过得十分自在。

这天吃过晚饭,爷爷忽然问起两人明日有没有安排。

“没什么安排。”方刚说道,“强子倒是想去北边那条溪里抓鱼,不过天这么冷,我还没答应他。”

“那就先别抓鱼了。”爷爷放下茶碗,“明日跟我去一趟山里,见个老朋友。”

方强立刻来了精神:“爷爷,去哪儿?好不好玩?”

“山上有座道观,离镇上挺远,得走大半天。观主是我多年的老朋友,咱们过去看看他。”

“道观里有什么好玩的?”方强追问。

“有道士,有神像,还有素斋。至于好不好玩,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方强想了想,觉得听起来没有抓鱼有意思。方刚却有些好奇,问道:“爷爷,你跟那位观主认识很多年了?”

“几十年喽。”爷爷笑了笑,“我年轻时候就认识他,那时他还没当观主,我也没成家。后来各过各的日子,倒一直没有断了来往。”

他说着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如今都这把年纪了,看一回少一回。趁着腿脚还能走动,总得去看看。”

方刚听爷爷这样说,自然没有意见。方强见哥哥答应,也跟着点头,只要求明天带些好吃的,免得走到半路饿肚子。

第二天一早,爷爷便准备好了干粮和水,领着兄弟俩出了镇子。

道观不在凤鸣山那些有名的游览道路上。三人沿着山脚走了好一阵,才拐进一条通往深山的小路。沿途人迹渐少,山林也愈发幽静,偶尔能见到旧日铺砌的石阶,大部分地方却只是踩实的泥土路。

刚出门时,方强还兴致勃勃地跑在前头,一会儿追着林间的小鸟,一会儿蹲下来研究地上的兽爪印。过了两个时辰,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,开始不停地问还有多远。

爷爷倒是走得不紧不慢,手里拄着一根木杖,遇到坡陡的地方便停下来歇一歇。

“早叫你别乱跑。”方刚见弟弟又坐到路边石头上,忍不住笑道,“这才走了一半,你就没力气了?”

“我有力气!”方强嘴硬,伸手去翻爷爷背着的包袱,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
爷爷笑着取出几块干粮,三人坐在林边吃了些,又歇了一阵才继续赶路。

临近午后,山间起了风。越往高处走,林木越密,前些日子留下的积雪还藏在背阴的石缝里。方刚扶着弟弟走过一段湿滑的石阶,转过山坳,终于看见前方林间露出一角灰色的屋檐。

那是一座不大的道观。

观门前只有一块平整的空地,几级石阶上生着青苔,两扇木门的漆早已斑驳。门上方挂着一块旧木匾,依稀还能辨出“守虚观”三个字。围墙不高,墙角甚至塌了一小块,透过缺口能看见院内一株老树。

三人走到门前时,里面恰好有个年轻道士提着水桶经过。听爷爷说明来意,道士连忙放下水桶,将他们迎了进去。

道观比从外面看着还要简陋。前院有座小小的正殿,殿里供着神像,殿前的香炉里只插着几支香。廊下堆着些柴禾,瓦檐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痕迹,院里的石板也不甚平整。

方刚四下看了看,觉得这里平日恐怕没多少香客。加上开门的年轻道士,他一路也只见到了三名道士。

没过多久,一名老道长从后面的屋舍走了出来。

老道长身材高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须眉皆白,长长的胡须垂到胸前。他虽然年纪不小,腰背却挺得很直,走路也颇为稳健,远远望去,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
老道长看清来人,脸上顿时露出笑容。

“我还当是哪位贵客,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。今日怎么舍得爬这么远的山了?”

“我看你许久没下山,怕你一个人在观里闷坏了,特意上来陪你说说话。”爷爷笑着迎上去,“怎么,嫌我来得不是时候?”

“你要是空着手来,那便不是时候。”

爷爷哈哈大笑,把带来的包袱往他手里一塞。

“早给你备好了。镇上的干笋,还有你上回说好吃的那种山菌,都是今年新晒的。”

老道长打开包袱看了一眼,笑容更盛。

“算你还有些良心。来来来,先进屋,山上风大。”

两位老人说笑着往里走,方刚赶紧领着方强跟上。老道长得知这是好友的两个孙儿,又仔细打量了一番,不住地点头,夸他们长得精神。

爷爷给双方介绍后,兄弟俩规规矩矩地向观主行了礼。

观主招呼他们坐下,叫道士端来热茶和点心。两位老人一坐下便有说不完的话,从镇上的故人聊到年轻时的趣事,时不时互相揭短,笑声不断。方刚陪着听了一阵,发现那些人名自己一个也不认识,渐渐便坐不住了。再回头一看,方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。

他循着后院的笑声找过去,只见方强正蹲在墙根,拿草茎逗弄一只花猫,旁边还趴着条懒洋洋的黄狗。方刚陪弟弟玩了一会儿,又在观里转了转。除去几间住人的屋舍、一口水井和一间柴房,倒也没什么新鲜东西。

到了傍晚,山上忽然下起雨来。雨水敲在屋瓦上,沿着檐角不断滴落,院中的石板很快湿了一片。爷爷站在廊下看了看雨势,正为难着,观主便笑道:“山路湿滑,天也快黑了,你还想带着两个孙子冒雨下山不成?今晚便住下吧,明日再走。”

爷爷想了想,便答应下来。

晚饭是观里的素斋,青菜、豆腐、山菌,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杂粮饭。方强饿了一天,连吃两碗,还夸那盘炒山菌好吃,惹得观主直笑。

饭后雨仍未停。观主安排了一间干净客房,兄弟俩走了一整天山路,早已困乏,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。

第二天清晨,方刚还在睡梦中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怪叫。

“看招!风卷残云!”

紧接着又是一声。

“飞沙走石!一刀两断!”

方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听出是方强的声音,不由得有些好笑。这小子不知又在外面折腾什么,喊得整座道观都听得见。

他披衣起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
雨已经停了,院里的石板还湿着,檐角不时滴下几颗水珠。晨光从云层间透出来,照得院中颇为明亮。

方强正站在院子中央,双手握着一把刀,挥得不亦乐乎。

那刀看上去十分破旧,刀身灰黑,满是划痕,刀柄上缠着粗麻绳,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。可方强丝毫不在意,学着说书人口中那些江湖大侠的架势,一会儿横劈,一会儿斜斩,口中还不断念着自己编出来的招式。

爷爷和观主坐在廊下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“强子,你这又是从哪儿找来的破刀?”方刚走下台阶,“乱挥乱砍,小心伤了自己。”

方强一见哥哥,顿时更加来劲。

“哥,你看!这是真刀!”

他举起刀,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威风的架势。

“我刚才已经练成三招了。”

方刚忍着笑,走上前接过短刀。

刀一入手,他便觉得有些不同。

这刀比方强平日拿来玩耍的木刀沉得多,刀身足有一尺半多长,形制宽厚,却并不显得笨重。尽管表面磨损严重,刃口却还算齐整,显然经常有人打磨。

再看刀柄,前端残留着一截灰白色的骨质材料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已经残破得不成模样。后半截却是两片寻常木料夹合而成,外面用粗麻绳紧紧缠住。两种材料拼接在一起,显得十分粗糙。

方刚试着握了握,刀柄虽然不好看,倒还算结实。
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柴房!”方强指着后院,“那边有个道长正在劈柴,我看见这刀,就借来玩玩。他说平日就是拿它劈柴的。”

方刚有些意外,又将刀身翻过来细看。

这一看,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刀身靠近刀脊的位置,竟刻着几道细密的符纹!

方刚连忙将刀举到光亮处,仔细辨认。那些符路有些已经磨得模糊不清,有些地方还被旧伤划断,但依稀能够看出原本共有四道。

他顺着其中一道保存较好的符路看了片刻,渐渐认出几处熟悉的转折。

这是坚固符!

方刚心中一喜。

他自幼跟着父亲接触符图,对常见的基础符纹并不陌生。坚固符虽然不像风刃、火矢那样能够直接攻击,却是兵器上相当实用的一种符纹,可以在供元激发后增强器物本身的坚固程度。

至于另外三道,方刚看了半天,也没能认出究竟是什么。有两道损坏得尤其严重,许多关键的符路已经难以辨清。
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柴刀,分明是一把符兵!

他以前在符坊见过各种符器,也听父亲讲过不少符兵的事情,却还从未这样把一件真正的符兵拿在手里仔细研究过。

他原本还想试试能否引动那道坚固符,可这把刀损坏得太厉害,几处符路甚至已经断开,内部还有没有别的损伤也不清楚。贸然引符未免冒险,还是等回去请父亲看过再说。

想到这里,方刚拿着刀,快步走向廊下。

“观主爷爷,这把刀是不是一件符兵?”

观主看了看他手中的旧刀,点头笑道:“你这孩子倒有眼力。不错,它原本确实是一件符兵。”

方刚顿时来了精神。

“这刀怎么会放在柴房里?上面的符纹都损坏成这样了,原来是谁用的?”

观主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,目光落在那截残破的骨柄上。

“说起来,也有十几年了。”

他将刀放在膝上,慢慢讲起当年的事情。

十几年前,也是一个阴雨天,观里忽然来了个身受重伤的修士。

那人独自摸到观门前,浑身是血,连站都站不稳。观里的道士见了,赶紧将他扶进来,给他找地方躺下,又端来热水和吃食。

观主问他怎么伤成这样,那修士只说自己遭仇家追杀,一路逃到附近山中,虽然最终杀掉了追来的仇敌,自己也伤得极重。

“那人当时伤得实在厉害。”观主摇了摇头,“身上有好几处伤口,衣裳都被血浸透了。我这观里只有几个道士,平日遇到些头疼脑热还知道怎么照料,真碰上那样的伤势,却没什么办法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方刚忍不住问道。

“后来他自己取出丹药服用,又让我们帮忙熬了些药,硬是撑了几天。可伤得太重,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来。”

观主说到这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临终前,我还问过他的姓名、家乡,想替他给亲人捎个信。可他不肯多说,只说没有什么可找的人了,让我们替他寻个地方安葬便是。”

“他连名字都没留下?”方刚问道。

“没有。”观主摇头,“他身上也找不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只有些银两、丹药,还有这把刀。人既然走了,我们便照他的意思,将他葬在后山一处清静地方。”

方刚低头看向短刀,心里不免有些感慨。

一名修士带着满身伤势逃进深山,最后竟连名字都没留下,只有一把残破的兵器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。

“那这把刀怎么会拿来劈柴?”他又问。

观主笑了笑。

“那时它便已经坏得不轻了。刀柄碎裂,刀身上也尽是伤痕,原本的符纹还能不能用,谁也说不清楚。我们几个道士不会修符兵,放在屋里又没什么用处。后来有个道士见刀刃还算锋利,便找两块木头接了刀柄,拿来削柴劈枝,倒也顺手。”

他说着指了指刀柄上的麻绳。

“这些年木柄坏过几回,都是他们自己换的。刀身倒结实,用了这么久也没断。”

方刚又把刀拿起来,细细看了好一阵。

四道符纹,哪怕其中大半已经损坏,也足以说明这把刀原本并不简单。寻常白阶修士若能有这样一件完好的符兵,恐怕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
何况这刀的原柄还是兽骨制成,虽然认不出是什么兽骨,想来当初制作时也颇费了一番工夫。

他越看越喜欢,翻过来看看刀背,又沿着刀身研究那些残存的符路。方强在一旁等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伸手扯他的衣袖。

“哥,你看够了没有?我的一刀两断还没练完呢!”

方刚这才想起弟弟还在等着玩刀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你那三招先收起来吧。这刀锋利得很,万一伤到人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我又没砍人!”方强不服气,“我刚才都练了半天了!”

两兄弟正争着,观主忽然开口道:“这孩子既然喜欢,便拿去吧。”

方刚一愣,连忙抬头。

“观主爷爷,你是说把刀送给我们?”

“放在柴房里也不过是劈柴削木,难得有人识得上面的符纹,留给你们倒比留在这里合适。”观主笑道,“只是这刀虽然破旧,刃口却还锋利。你们兄弟年纪小,平日拿着要小心,千万别伤了自己。”

方刚大喜,连忙向观主道谢。

“多谢观主爷爷!我一定好好收着!”

方强也跟着高兴起来,拉着哥哥的胳膊道:“哥,这下刀是我们的了!快,咱们出去试试!”

爷爷在廊下听得好笑,伸手拦住两个兴冲冲的孙儿。

“别急着跑。这里是道观,别拿着刀到处乱砍。要试也找些枯枝朽木,别把人家好好的树给砍了。”

“知道啦!”方强答应得飞快。

方刚也笑着应了,拿着刀领弟弟往院外走去。

观外的山林经过昨夜一场雨,地上还带着湿气。兄弟俩绕到围墙旁,从地上找来几根枯枝。方刚挑了一根两指粗的,斜斜架在两块石头之间。

方强一看便来了精神,伸手就要拿刀。

“哥,我先来!我要试试一刀两断!”

方刚见他跃跃欲试,便叮嘱道:“握紧了,别对着自己的脚。砍不动也别硬来。”

方强郑重地点头,双手握住那截粗糙的木柄,往后退开半步。

他学着自己方才练过的架势,双脚分开,鼓足了劲,将短刀高高举起。

“一刀两断!”

随着一声大喝,刀锋落下,砍在枯枝上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
那根枯枝猛地一震,竟真的断成了两截,一头从石块上滑落,滚进旁边的草丛里。

方强愣了一下,随即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
“哥!你看见没有!真的断了!”

方刚也有些意外。

他原本还担心刀柄松动,方强使不上力,没想到这破刀竟如此锋利。方才那一下虽然借了双手之力,可断口十分齐整,明显比寻常柴刀利落得多。

“行了,给我试试。”

方强正得意,哪里肯立刻交刀,嚷着还要再使一招风卷残云。方刚好说歹说,才总算将刀拿了回来。

他换了个握法,感觉那截临时接上的木柄确实有些别扭,重心也不太顺手。不过稍稍调整姿势后,仍能握稳。

方刚挑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架好,扬刀斩了下去。

刀锋顺着木纹切入,几乎没有受到多少阻碍。枯枝应声断开,断口十分齐整。

“好刀!”

方刚忍不住赞了一声,又将刀举到眼前,迎着晨光仔细看了看刃口。

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雨和柴房里的粗使,这把旧刀竟还有这样的锋利程度。若是当初完好无损,又不知会是什么模样。

方强已经蹲下身,将刚刚砍断的两截木头捡了起来,一左一右举在手里,满脸得意。

“哥,我就说我的一刀两断厉害吧!”

方刚笑着把刀递过去一些,让他看看上面那四道斑驳的符纹。

“你的招式厉不厉害先不说,等咱们回了州城,我得拿这刀给爹好好瞧瞧。”

“那爹能把它修好吗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不过这上面的符纹,我才认得一道,剩下三道究竟是什么,还得回去问问。”

方强低头瞅了瞅,见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实在没什么意思,便又把目光转回手中的枯木。

“哥,那咱们再找根粗点的试试?”

方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断枝,又望向不远处倒在林边的一截枯树干,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走,试试那根。不过这回让我先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