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公子将符袋里的纸符一叠叠分开,在石面上排了几列。
“风刃符五张,火矢符三张,护盾符六张。”他数完一列,又去翻下一列,“流沙符四张,巨力符三张,疾行符三张。还有明光符、示警符和报信符,各两张。”
方刚原本只想看看有没有能困住元蜃狐的符纸,没想到七公子竟带了这么多。纸符总共三十张,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,每张都裁得齐整,符纹流畅,连细小的转折也不见半点潦草。
方家经营符坊,他平日见惯了成品符,知道这样的品质绝非随便画画便能做出来。还没等他开口,七公子又从袋子内层取出两枚薄薄的木符,放到纸符旁边。
“还有两枚护盾木符。”
方刚愣了一下,拿起一枚仔细看过。木片只有两指宽,打磨得十分光滑,其上符纹比纸符复杂得多。
“木符量级的?你也能引?”
“能啊。木符量级的成品符,白阶就能激发,只是比纸符费些血元。”七公子答得随意,似乎这种事再寻常不过。
方刚将木符轻轻放回原处,目光又在那一排排纸符上扫了一遍。木符他自然见过,可一个比自己还小些的少年,出门游山竟随身带着这么多品质上乘的符,连护盾木符都有两枚,实在让他有些意外。
“你家也是开符坊的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“差不多。”七公子正忙着整理符纸,随口应了一句,抬头又问,“方兄,你说哪些用得上?”
方刚只好把心思收回来。
风刃、火矢是攻击用的,护盾可以防身,巨力和疾行能助人应付危险。明光、示警和报信也各有用途。东西的确不少,可真要活捉一只动作极快、又能幻形的符兽,偏偏没有一张是专门干这个的。
“流沙符倒是可以困住它。”方刚捻起其中一张,“可它跑得那么快,咱们怎么让它正好踩进去?”
“多放几张呗。”七公子指了指那一叠,“四张都用上,总有机会吧?”
方刚看着他,想起自家符坊里每张成品符都要核算材料和工钱,心里不由得一阵可惜。七公子却只顾琢磨如何抓狐,显然没把几张流沙符的耗费放在心上。
他将符纸放下,探头朝巨石外望去。那截可疑树桩仍在矮石旁,附近两条小路分开,一边通往疏林,一边绕过几处乱石,通向一条夹在岩壁间的窄径。
先前他们经过那条路时,方刚特意记过地形。窄径尽头是一处凹进去的石坳,三面都是岩壁,只有来时的路能进出。若能把元蜃狐赶进去,再守住出口,说不定便能困住它。
“咱们不一定非靠符纸直接抓它。”方刚忽然道。
七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方刚指了指几处乱石之间的空隙,将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:先借山石挡住退路,再在几个缺口堆些枯枝,等惊动狐狸后,用火矢符点燃,逼它往那条窄径逃。等它进了石坳,回头时再用流沙符守住出口。
七公子听得连连点头,随即又问:“火还没烧起来,它先从缺口跑了怎么办?”
“用风刃挡它前面的路,逼它转向。”方刚道,“不用打中它,咱们是要活捉。”
“那就试试!”
两人挑出三张火矢符、一张风刃符、两张流沙符,又备了一张护盾符,其余重新收进袋中。七公子将风刃符交给方刚,自己收好火矢符和流沙符,两人便绕开树桩,从另一边去看地形。
真正布置起来,却比刚才说得麻烦。
这里毕竟还在幻阵中,眼前看见的石地、草木都未必可信。方刚不敢凭眼睛判断哪处适合生火,每选中一个缺口,便先走过去用手摸摸山石,再用脚踩实地面,确认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石,附近也没有紧挨着的干草、灌木,才肯在那里堆柴。有一处看着空旷,脚边却碰到了被幻象遮住的枯枝,他立即舍弃,另选了较远的一道石缝。
好在天然的岩壁和乱石已经挡住了不少去路,真正需要布置的不过三处。两人从远离树桩的地方拾来细枝、枯叶,隔着山石搬运,尽量不靠近那截可疑的树桩。方刚还在几处柴堆旁备下沙土,等会儿不论能不能抓住狐狸,都得把火灭干净。
七公子抱来一截枯木,放在石缝旁:“这么点柴,真能挡住它?”
“不是要烧成一堵墙。”方刚蹲下,将几根细枝重新拢好,“火一起,它不敢往这边冲就够了。真要烧得满山都是火,咱们也走不了。”
七公子想了想,便跟着他将枯叶塞进枝条下方。两人忙了好一阵,才把三处柴堆安置妥当,又沿着计划中的去路摸索了一遍,确认能从山石旁绕到石坳入口。
那截树桩仍静静立在原处,周围半点动静也没有。
“要是认错了,咱们这番工夫可就白费了。”七公子低声道。
“所以得先试出来。”方刚回头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柴堆,“你守着火矢符,我来惊动它。”
七公子退到岩石后面,方刚则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,对准树桩掷去。
石子擦着树桩边缘落进叶堆,树桩纹丝不动。
方刚又拾起一块稍大的石头。这次才刚出手,那截树桩便猛地一缩,一道灰褐色的身影从落叶间蹿了出来。
“真是它!”七公子兴奋地叫道。
“点火!”
七公子早已握着火矢符,闻言立即注入血元。一道火光掠过山石,落进第一处柴堆,枯叶腾地燃起,火苗迅速舔上细枝。
元蜃狐受惊,掉头朝另一边跑。第二道火矢紧跟着落下,另一处柴堆也燃了起来。两处火光借着天然的石壁和乱石封住去路,狐狸急忙刹住脚步,转身便奔向最后一处缺口。
偏偏第三处柴堆还没点着。
七公子刚抽出最后一张火矢符,元蜃狐已经窜过一块矮石,眼看就要从缺口溜出去。方刚激发了手里的风刃符,一道风刃贴着狐狸前方掠过,斩断了一截横倒的枯枝,碎叶顿时飞散。
元蜃狐被逼得急忙折返,四爪落地时一滑,险些撞上旁边的山石。
“快,第三处!”方刚喊道。
火光随即落下,最后一堆细枝终于烧了起来。
几处火焰并未连成真正的火墙,却与山石一道挡住了周围几条退路。元蜃狐左冲右突,哪里都不好走,唯独前方那条夹在岩壁间的小径还敞着。它不敢再耽搁,转头便钻了进去。
方刚和七公子并没有跟在后面追。他们早已看好石坳入口旁那条较短的石道,此时立刻从山石另一侧绕了过去。七公子跑得快,方刚也不慢,两人赶到时,元蜃狐刚从石坳尽头折返。
那里三面都是高岩,连供它攀爬的石缝也没有。元蜃狐在里面转了一圈,发现走投无路,立刻沿原路冲向出口。
“来了!”方刚盯着那段窄窄的泥土地。
七公子将流沙符激发,符纹光芒一闪,出口处原本结实的泥地顿时松软下陷,表面泥沙翻动起来。
元蜃狐跑得正急,前爪刚踏上那片地面,脚下一沉,整个身子便栽了进去。它拼命挣扎,四爪乱扒,竟将上半身一点点拔了出来,随即猛地向旁边一跃。
“左边!”方刚急忙提醒,“别让它落到那块硬地上!”
七公子手中的第二张流沙符已经准备妥当,听见提醒便向那片泥地激发。元蜃狐刚挣脱前一处,落脚时又失去支撑,身子一歪,重新陷了下去。
这一次,它没能立刻跳出来。
“困住了!”七公子攥着符袋,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陷坑里的小兽却还在不停扭动。它身上的灰褐色毛发时隐时现,一会儿看着像块埋在泥沙里的石头,一会儿又露出狐狸模样,唯独脚下翻动的泥沙始终不曾停歇。
“它还在幻形。”七公子盯着那块忽大忽小的灰影。
“地是真的,陷进去就没那么容易出来。”方刚没有因此放松,“你还有两张流沙符,先留着。它要是再挣脱,咱们还得补。”
七公子点头,随即想到另一件事:“可流沙撑不了多久,咱们又没东西能把它装起来。”
方刚也清楚,眼下只是暂时困住它。就算再用两张符,也拖不了太久。
“得叫南天门的人来。他们既然要活捉,肯定准备了东西。”
“我有报信符!”
七公子从袋里取出一张纸符,走到较开阔的位置,抬头看了看峡谷上方,随即注入血元。
一团明亮的光焰猛地冲上天空,越过两侧山岩,在高处砰然炸开,散成数道醒目的流光。
两人仰头望着光点渐渐消失,心里都有些没底。幻阵能欺骗人的眼睛和耳朵,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究竟能不能看见。好在报信符发出的光焰是真实的,只要升到了阵法影响不到的高处,便应该有人发现。
他们只得守在石坳口,继续盯着那只元蜃狐。
***
凤栖峡外,守在阵基旁的中年修士正在听取各处弟子的回报,忽然有人抬头惊呼:“师兄,谷里有报信符!”
中年修士循声望去,峡谷上方的光焰刚刚散开,几缕余光还悬在空中。
他眉头一皱。今日参与围捕的弟子各有约定的联络方式,若真遇上麻烦,不至于突然放出这种寻常求救信号。
“阵里还有游客?”
旁边几名弟子一时答不上来。启阵时峡中游人已被劝离大半,谁也没想到还会有人留在里面。
中年修士当即吩咐:“进去两个人,沿阵内预定的安全路线找过去。带上捕兽的网具,若是寻常游客,先护他们出来。”
两名弟子应声而去。中年修士仍守在阵基旁,没有立即撤阵。元蜃狐尚未确认捕获,贸然撤去幻象,只怕让它重新找着逃路。
***
石坳里,元蜃狐还在挣扎。
第一处流沙已经逐渐恢复,第二处却仍在发挥作用。狐狸一点点往边缘挪,眼看又要把一只前爪拔出来,七公子忍不住握紧剩下的流沙符。
“再不来,它可真要跑了。”
方刚蹲在旁边的石头上,始终盯着狐狸和陷坑的边缘:“先别急。它还差一点,要是跳出来,再补一张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忽然传来呼喊:“有人在吗?刚才是谁放的报信符?”
七公子一下站起来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手:“在这边!我们在这边!”
不多时,两名身穿灰青色衣袍的南天门弟子从石道后赶来。看见两个少年守在石坳口,他们都有些意外,其中一人正要询问,七公子已经指向身后的陷坑。
“你们要抓的元蜃狐,是不是这只?”
两人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脸色顿时一变。
泥沙中,一只灰褐色的小兽正不停挣扎,外形时而清楚,时而又变成一块不起眼的灰石,可那翻动的泥沙始终露出它的位置。
“就是它!”
其中一人立即展开带来的细眼网兜,另一人守住石坳侧边。两人显然熟悉捕兽的手法,趁元蜃狐还未挣脱,从两侧慢慢合拢,将网兜整个罩了下去。
元蜃狐猛地向上一蹿,却只撞进柔韧的网里。那弟子顺势收紧网口,将它从泥沙中提了出来。另一人仔细检查网扣,确认它再也钻不出去,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这小东西可把我们折腾得不轻。”提网的弟子看向两个少年,“你们怎么把它困在这里的?”
七公子立刻来了精神,把方刚如何认出假树桩、两人怎样借山石布下火围、最后又如何用流沙符困住狐狸,一股脑讲了一遍。
两名弟子听得颇为惊讶,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狭窄的石坳入口,点头道:“选这个地方倒是巧。若没有三面岩壁,单凭几张流沙符,恐怕拦不住它。”
方刚见狐狸已经入网,心里总算踏实了些,却又想起先前点燃的柴堆,连忙说道:“我们在那边几处石地生了火,预备了沙土,还没来得及灭干净。”
“先去看看。”一名弟子道,“山里留下火种可不行。”
于是提网的弟子先带元蜃狐沿安全路线回去报信,另一名弟子陪着两个少年赶回火围。几处细枝大半已经烧尽,只有石缝里还剩些暗红的火星。方刚和七公子把事先备下的沙土一处处盖上去,又用石块压实,南天门弟子逐处检查,确认没有余火,才领他们回到山路旁等待。
方刚趁机问起弟弟和七公子的护卫,得知阵中其他地方还在清查,他越发盼着能早点撤阵。
没等多久,峡谷深处便传来阵法运转的低鸣。
远处的树林一片片淡去,露出原本的岩壁;几处看似连绵的山坡也渐渐消失,山径、乱石和溪谷依次显出真容。那些被幻象遮住的景物重新出现在眼前,凤栖峡狭长的天空横在两峰之间,冬日阳光斜斜照进谷底。
七公子仰头望着四周,刚才那股抓到元蜃狐的兴奋还没散去,见幻阵终于解除,更是高兴。
方刚却顾不上看景色。他正辨认周围山路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。
“哥!”
他猛地转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