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过巨石，前面果然还有一条小径。
小路贴着山壁向下延伸，两侧散落着不少乱石，偶尔有树木从石缝间长出来。方刚走在前面，七公子跟在身后，走了好一阵，才将那道看着令人心惊的悬崖抛在后面。
“方兄，我还是觉得那道悬崖是假的。”七公子回头看了一眼，“说不定跳过去就出阵了。”
“刚才那面岩壁，你也说是假的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七公子想了想，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，只得不再争辩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周围的幻境还在变化，原本看着连绵的山坡，过一阵便露出了真实的岩壁；远处的一片树林也渐渐消失，只剩几块嶙峋的巨石。能够选择的岔路越来越少，两人沿着眼前的小路走，倒也不必再为方向争执。
“这阵法是在把咱们往里面赶吧？”七公子忽然问道。
方刚点了点头：“我也觉得像。刚才那道岩壁，还有后来露出来的石坡，都让咱们不得不换路。”
“南天门不是在捕兽吗？”七公子想了想，“他们大概就是想让那东西到处碰壁，最后无路可逃。”
方刚闻言，心里反倒有些不安。
“那咱们岂不是跟他们要抓的凶兽困在一块儿了？”
七公子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还真有可能。”
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四周望去。树林、山石和荒草间静悄悄的，除了偶尔传来的鸟叫，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可如今连鸟叫是真是假，都不能确定。
“先找我弟弟他们。”方刚说道，“护卫那么厉害，若能找到他，咱们也不用在这里乱转了。”
两人又喊了几声，仍不见回应，只得继续沿路寻找。
没走多远，前方出现一片疏林，几条小路在林间交错。方刚选了一条方向大致合适的，七公子便跟着他往里走。
林中落叶不少，脚下有些地方还积着薄霜。七公子走到一块大石旁，正想扶着石面跨过一截横在路边的树根，手掌刚按下去，忽然觉得不对。
本该冰冷粗糙的石头，摸上去竟是软的，还有一股温热。
“咦？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那块石头猛地一缩！
“哎呀！”
七公子吓得往后一跳，方刚也被惊动，连忙转过身来。
只见那块灰色石头骤然失了形状，一道灰褐色的身影从落叶间蹿起，几乎贴着七公子的脚边冲了出去。
“什么东西！”
方刚只来得及看见两只尖耳朵，以及一条异常蓬松的大尾巴。那东西身形不大，模样像狐，动作却快得惊人，一眨眼已经窜到了几丈之外。
七公子反应过来，立刻追了上去。
“是符兽！方兄，快！”
方刚也跟着跑了几步。
那小兽在林间左冲右突，遇到低矮的山石便轻轻一跃，四爪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七公子伸手摸向腰间的符袋，抽出一张风刃符，刚要催动，却发现那东西已经蹿过两棵树，消失在一片乱石后面。
“别乱放！”方刚赶紧提醒，“看不清它在哪儿！”
七公子只得收住血元，攥着符纸追到乱石旁。
两人绕过去一看，后面又是一片疏林。林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山石，还有不少枯木、树桩，那只小兽早已没了踪影。
七公子不甘心，朝前找了几步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
“跑得真快！”
方刚喘了几口气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道路。
“别追太远了。这里还是幻阵，咱们又不认路。”
七公子只得停下来，把风刃符重新收进袋中。
方刚看了一眼：“你带的是什么符？”
“这张是风刃符，还有好多别的符纸，出门防身用的。”七公子拍了拍腰间的小袋，“刚才它跑得太快，我连瞄准都来不及。”
“幸亏没放出去。”方刚道，“它又没伤咱们，何必用风刃去砍？”
“我也是吓了一跳。”七公子摸了摸方才碰过石头的手掌，忍不住笑了，“谁能想到，石头竟然是活的！”
方刚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他刚才看得清楚，那东西蹿起来之前，确实是一块灰色石头的模样。若不是七公子伸手碰到，恐怕两人从旁边经过，也不会发现异常。
七公子回想着小兽逃走时的模样，忽然拍了一下手。
“我想起来了！刚才那只多半是元蜃狐！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以前读过一本符兽图录，里面就有它。”七公子兴奋地说道，“这种狐狸天生会幻形，最喜欢伪装成岩石、枯木。只是幻形改变的是别人看见的模样，它自己可不会真的变成石头。”
方刚想起七公子刚才摸到那块石头时的反应，顿时明白了。
“那南天门要抓的，会不会就是它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七公子说道，“元蜃狐并不凶猛，但十分罕见，活捉一只可不容易。”
方刚想起峡口那些修士口口声声说有凶兽，不由得有些好笑。
“这么说，他们把游客全拦住，就是为了抓这么一只胆小的狐狸？”
“胆小归胆小，可不代表好抓。”七公子朝四周看了看，“你瞧，这里到处都是树木山石，它随便找个地方一藏，咱们就认不出来了。”
方刚也朝林间看去。
这里有山石，有枯木，也有不少低矮的灌木。刚才那小兽只要躲进其中一处，再把自己伪装起来，两人就算从旁边走过，也未必认得出来。
不过，倘若他们早些来过这里呢？
方刚忽然想起先前在幻阵中辨认道路的情形。有些景物消失以后，原本的山岩便露了出来；但没有变化的地方，树木与山石的位置却始终如旧。
如果他事先记得某处有什么，再回来时那里突然多出一块石头，或许便值得留意了。
想到这里，他抬头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树林。
左边一棵树的树根分成三股，旁边卧着两块扁石；右侧有根断木，断口斜向上方。再往前，是几株紧挨着生长的小树，树下还有一块覆着青苔的圆石。
方刚一处处看过去，将这些景物记在心里。
七公子见他站着不动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方兄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“记地方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记路吗？”
“光记路还不够。”方刚指了指旁边的断木，“如果咱们等会儿又绕回这里，你能记得那根木头旁边原本有没有石头吗？”
七公子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“那要是下次多出一块呢？”
七公子眼睛一亮。
“你是说，像刚才那东西？”
“只是试试看。”方刚道，“咱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见它。”
七公子想了想，从怀里取出小册子，翻到先前记路的那页，在一处岔口旁又添了一条线。
他原本就只画了几条大致的路线，如今道路绕来绕去，纸上已经有些乱了。
两人不再追赶那只小兽，转而沿着林间小径继续寻找出口。
这一次，方刚走得比先前慢了些。遇到岔路，他不仅看路往哪里去，还会留意路边几块显眼的山石、形状特别的树木，以及附近的坡地和岩壁。
七公子虽然也试着记了几处，走远以后却又有些混淆，干脆专心画自己的路线。
又走过两处岔口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。
两人同时停下脚步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山石间滚动。方刚侧耳听了一会儿，想起幻阵连声音也能造假，便没有急着循声过去。
七公子朝右侧望了望：“会不会是南天门的人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
两人等了一阵，声音渐渐消失。方刚见前面的小路还能通行，便招呼七公子继续往前。
此时幻境的范围似乎又缩小了一些。原本在远处连成一片的树林少了大半，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壁。两人沿着山路绕行，没过多久，竟又来到一个熟悉的岔口。
方刚看见路旁那株歪斜的老树，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“这里我们刚才走过。”
七公子翻开册子，对照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路线，很快找到对应的位置。
“是这里，没错。咱们从那边绕了一圈，又回来了。”
方刚朝四周望去。
那株老树向右倾斜，树干中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痕。路旁立着两块一高一矮的山石，高的那块顶端尖细，矮的那块几乎平贴着地面。再往里，是一小片稀疏的树林。
这些他刚才都仔细看过。
可如今，在那块矮石旁边，竟多出了一截灰褐色的树桩。
树桩只有膝盖高，断面粗糙，根部半埋在落叶里。周围本就散落着不少枯枝，若不是刻意留意，根本不会觉得奇怪。
方刚停住脚步。
七公子走出两步，见他没有跟上，又转过身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方刚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重新看了一遍那株歪树、两块山石和旁边的树林。
这些景物都没有变化。
他记得很清楚，先前经过这里时，那块矮石旁只有几片落叶，根本没有什么树桩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方刚压低声音。
七公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：“树桩？”
“刚才没有。”
七公子顿时来了精神，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跑过去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刚才特意记过这地方。”方刚说道，“那两块石头和旁边的树都没变，只有这截树桩是后来多出来的。”
七公子望着树桩，想起元蜃狐的幻形本事，眼睛渐渐亮了。
“会不会是它？”
“有可能。但也不能肯定。”
方刚抬头看了看周围。这里的树林仍保持着先前的模样，并没有出现其他地方那种幻象消失、露出真实山岩的变化。唯独眼前多了一截树桩，确实值得怀疑。
七公子已经伸手摸向符袋，方刚连忙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先别动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刚才你一碰它，它就跑了。这次要真是它，再惊动一次，恐怕又抓不住。”
七公子想起方才那只小兽在树林里一闪而过的速度，终于忍住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方刚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仔细观察树桩附近的地形，发现那里恰好处在两条小路之间，一侧有乱石挡着，另一侧则通向一片疏林。
如果元蜃狐受到惊吓，多半会朝树林那边逃。
“你身上那些符纸，除了风刃符，还有没有能困住东西的？”
“有倒是有。”七公子摸了摸腰间的小袋，“不过得先布置妥当，不能像刚才那样临时拿出来。”
方刚朝那截树桩看了一眼，又望向旁边几块能够遮挡身形的山石。
“咱们先退回去，别让它察觉。”
七公子点了点头。
两人装作什么也没发现，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。直到绕过一块巨石，方刚才停下脚步，朝七公子伸出手。
“把你能用的符纸拿出来看看。”
七公子解下腰间的小袋，在石面上摊开，开始挑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