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刚站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刚才明明还是凤栖峡,两侧都是高耸的岩壁,脚下踩着修整过的石道。可如今一转眼,四周竟变成了一片陌生山野。几道低矮的山坡起伏相连,坡上长着枯黄的荒草,远处还有树林和一汪池塘。几条隐约可见的小径穿行其间,却没有一条像他们进来时走过的路。
“方兄,咱们这是到哪儿了?”
七公子还抓着他的手腕,方刚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先松开。”
七公子这才放手,又回头望向身后。那里只有一道长满荒草的斜坡,坡下散落着几块山石,别说峡口,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“强子!”方刚朝后面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连喊了几声,直喊得嗓子发紧,周围依旧静悄悄的。风吹过草丛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却听不见半点人声。
七公子也喊了护卫几声,同样没人答应。
“奇怪,明明就在后面。”七公子皱起眉头,“总不能这么一会儿工夫,他们就走远了吧?”
“还不是你非要进来。”方刚有些恼火,“我弟弟才八岁,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?”
七公子自知理亏,难得没有还嘴。
“护卫跟着呢,他会照顾好强子的。”
“你倒是放心。”
“他很厉害的。”七公子认真说道,“寻常危险难不住他。”
方刚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辩。昨日见到那护卫时,他便觉得对方不是寻常随从,今日上山一路行来,行事又十分谨慎。如今只能盼着他能照看好方强,尽快找到两人。
方刚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脚下。
地面看着是一层略显干硬的泥土,夹杂着细小的碎石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没想到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坚硬的石面,连一点泥沙都没抓起来。
他不信邪,又换了个地方试了试,结果还是一样。
“奇怪,明明看着是泥地,摸着怎么是石头?”
七公子也走到旁边一棵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这树倒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摸着是真的啊。”
方刚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树皮。树干粗糙坚硬,指甲刮过时,还带下几片干枯的碎屑。
“这棵树确实是真的。”方刚又看了看脚下,“可眼睛看见的泥土却是假的。咱们进来的时候,脚下明明就是石道。”
七公子想了片刻,忽然说道:“我觉得咱们可能进了幻阵。”
“幻阵?”
“嗯。以前看书时见过,幻阵能迷惑人的眼睛和耳朵,让人把山路看成树林,把石壁看成平地。有些高明的幻阵,连方向远近都能让人分辨不清。”
方刚抬头望向四周。
他在学宫里听过阵法,也见过一些布置在固定地方的阵基,但真正的幻阵还是头一次遇见。
“这么说,咱们其实还在凤栖峡?”
“应该是。南天门刚才不是喊目标已经入阵吗?多半就是这东西。”
方刚想起峡口翻腾的浓雾,又想起身旁那些突然消失的山壁,觉得这个解释确实有些道理。
“那要怎么出去?”
七公子摸了摸腰间的小袋:“先别急。我记得有本游记里写过,遇上幻阵,眼睛看到的未必可信。只要找到阵法边界,有时直接穿过去便能脱困。”
“边界在哪儿?”
七公子环顾四周,原本还算笃定的神情顿时没那么有把握了。
“这个……得找找。”
两人商量了一阵,决定先试着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方刚记得他们是从一块突出的山石旁转进峡谷的。虽说眼前景物已经变了模样,可他大致记得进入时的朝向。两人顺着一条土石小径往回走,沿途经过几处低矮的山坡,又遇到一小片疏林。
林子里不过十几棵树,有几棵已经枯死,枝干歪歪斜斜地伸着。七公子本想从树间穿过去,方刚却拦住他,先将周围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了?”七公子问。
“记一下路。”方刚指着左边一棵歪树,“等会儿若又绕回来,至少能认出这里。”
七公子觉得有理,也取出随身的小册子,将几处明显的景物随手画下。
穿过树林后,前方出现了一汪池塘。
池面不大,水色幽暗,边缘生着稀疏的芦苇。岸边长着几丛枯草,石块错落堆在草间,倒像是一处寻常的山中水塘。
七公子拾起一块石头,朝池里扔了过去。
石头落向水面,扑通一声,水面荡开几圈涟漪。
“水也是真的?”他问。
“你摸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知道?”
七公子望着池塘:“石头不是都落进去了吗?”
“你不是说,幻阵连眼睛和耳朵都能骗?”方刚道,“刚才那声响,还有水上的波纹,说不定也是假的。”
七公子被问住了。他又看了一会儿池水,似乎很想过去试试真假,最后却还是收起了小册子。
“算了,反正咱们也不打算从池里走。”
两人沿着池边的小路绕行。走了一阵,前方又出现几道起伏的土坡,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树林,模样竟与先前见过的有些相似。
方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们分明一直想朝来时的方向走,可小路绕过一处山坡,又在树林间转了弯,始终不见熟悉的峡谷。偶尔回头,方才经过的景物又被山丘遮住,连已经走过的路都难以辨认。
七公子翻看自己的册子,试图与眼前的景物对照,看了好一阵,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这阵法比我想的麻烦。”他合上册子说道。
“你不是说找到边界就能出去?”
“那也得先找到才行。”
方刚望了望远处,决定先找一处高点,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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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栖峡另一侧,一处背风的山岩下,几名南天门弟子正守着阵基。
阵基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几道复杂的符纹沿着石面延伸,与周围预先布置的阵位相连。此时阵纹已经亮起,光芒稳定,几名负责操控阵法的弟子各守其位,留意着各处传来的消息。
一名中年修士站在阵基旁,面前摊着一张凤栖峡的地形图。
“确定元蜃狐已经进阵?”他问。
“确定了。”旁边的弟子答道,“启阵之前,东侧巡查的人还看见它往谷中跑。它一进预定范围,我们便发动了幻阵。”
中年修士点了点头。
这只元蜃狐,他们已经追踪了好几日。
元蜃狐本身并不以凶猛见长,却有一道极为罕见的天生幻形体符,能够改变自身呈现的模样。追得紧了,它便往山石间一钻,转眼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岩石;有时又伪装成枯树或倒伏的树桩,让人从旁边走过,也未必能看出端倪。
偏偏这东西警觉性极高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走。若是寻常围捕,除非将整片山林翻个底朝天,否则很难抓住。
为此,南天门才特意在凤栖峡布下这座幻阵。
布阵之前,他们已经仔细勘察过峡谷地形。哪里有天然的石壁,哪里有断崖,哪些山路可以通行,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。阵法便依托这些真实景物布设,有的地方遮去原貌,换上一片树林或山坡;有的地方却将原本畅通的方向伪装成难以逾越的岩壁。
虚实交错,连熟悉凤栖峡的人走进去,也难以轻易辨认。
阵法不会改变真正的山川草木。被幻象遮住的岩壁仍旧坚硬,真正的树木也照样能够触摸,但眼睛看到的、耳朵听见的,却未必与实际情形相符。
元蜃狐虽擅长幻形,却没有识破幻阵的本事。它看见前方是岩壁,自然不会往上撞;看见是一道断崖,也不会冒险跳下去。它只会沿着自己认为可以通行的道路寻找出路,而这些道路,早在布阵时便经过了安排。
“各组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中年修士问。
“已经按预定方位展开搜索。外圈两组刚送回消息,正在逐处排查。”
“告诉他们,仔细些。”中年修士指着地形图说道,“元蜃狐能变成岩石树木,不能只凭看见什么便认定那里没有目标。确认搜过的区域没有它,再通知阵基撤去那一片幻象。”
他沿着图上几处标记移动手指。
“先撤外围,再逐步往里收。阵法发动后,幻象已经定下,不能临时改换景物,只能将搜过的部分逐片撤去。越往里收,它眼中能活动的地方便越小。”
一名年轻弟子问道:“师兄,撤去幻象之后,元蜃狐会不会从那些地方逃出去?”
“撤的是已经确认没有目标的区域。”中年修士道,“它若还在里面,看见的仍是我们布好的道路和障碍。它只会顺着路走,哪里知道有些看似过不去的地方,其实才是出路?”
年轻弟子点了点头。
中年修士又看向地形图,叮嘱各组搜索时不要只查路边,山石后面、树根底下、倒伏的枯木旁都要仔细排查。元蜃狐的幻形只能改变外观,并不能将自身真正变成石头,若能接近试探,便有机会逼它露出破绽。
没过多久,外圈便有人赶来回报,称其中一片区域已经仔细查过,未发现元蜃狐的踪迹。
“确认没有遗漏?”
“石缝、树丛和几处乱石堆都查过了。”
中年修士看了看地形图,朝守在阵基旁的弟子示意。
“先撤这一片。”
负责操控阵法的弟子应声而动,岩石上其中一道符纹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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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刚和七公子刚爬上一处山坡,便发现了不对。
原本从坡顶望去,左前方是一片长着荒草的缓坡,坡上还有几棵歪斜的小树。可就在两人四处张望的时候,那片景物竟像被什么东西遮去一般,渐渐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高高的灰色岩壁。
岩壁向两侧延伸,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,石缝间还有几丛枯草垂落,怎么看都像已经在那里立了许多年。
方刚愣了一下,连忙拉住七公子。
“你看那边!”
七公子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也吃了一惊。
“刚才这里不是一片草坡吗?”
“对。”方刚答得十分肯定,“我记得那几棵树,一棵向左歪,两棵挨在一起,下面还有块扁石头。”
七公子又看了看那面岩壁,忽然露出兴奋的神情。
“方兄,这肯定是幻觉!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明明还是草坡,如今突然多出一面岩壁,除了幻阵,还能是什么?”七公子越说越觉得有理,“我记得书上讲过,有些幻阵专门用墙壁、悬崖之类的景象吓唬人。只要认准方向,不被幻象迷惑,直接冲过去,就能出阵。”
方刚看着那面岩壁,心里仍有些犯嘀咕。
“你那本书讲的是哪种幻阵?”
“这我倒记不太清了。”七公子说道,“不过道理应当差不多。”
说着,他便朝岩壁走去。
方刚赶紧追上两步,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先别急着冲。万一是真的呢?”
七公子停下脚步,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“那先试试。”
两人来到岩壁前,七公子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朝前探去。
原本他还存着几分期待,以为手掌会像穿过雾气一样,从岩壁中伸过去。没想到指尖刚碰到石面,便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他又用力推了推。
岩壁纹丝不动。
“咦?”
七公子换了个位置,伸手按向旁边另一块石面,结果还是一样。石头上的裂纹摸得清清楚楚,手指稍稍用力,还能碰落几粒细碎的砂石。
方刚也走过来,伸手敲了敲。
“我看这是真的。”
“可刚才明明没有啊!”
“刚才看到的,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七公子被这句话说得一愣,仔细想想,竟无法反驳。
方刚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退后几步,朝岩壁掷去。
啪的一声,石头撞上岩壁,弹了回来,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不过有了刚才池塘边的经历,他也明白,光凭看见石头弹回、听见撞击声,并不能证明什么。真正让他确信眼前是石壁的,还是方才掌下那股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七公子盯着岩壁看了片刻,终于无奈地说道:“看来这面墙确实过不去。”
“幸好刚才没真冲上去。”
“那本书里确实有人这么出去过。”七公子忍不住替自己辩解,“只不过他遇见的阵法,恐怕跟咱们这个不一样。”
方刚看他还有些不服气,忍不住说道:“等回去以后,你把那本书找出来,我也看看。”
“行啊。那书还有不少有意思的故事。”
两人沿着岩壁往前走了一段,发现这面石壁一直延伸到远处,与旁边一座山坡连在一起,从这里根本绕不过去。
七公子不免有些丧气。
“要是咱们会飞就好了。”
方刚没有反驳。他也想过沿着岩壁爬上去看看,可石壁陡峭,表面还有不少松动的碎石。即使勉强攀上去,谁也不知道另一边是什么。
走了一会儿,两人只得换个方向,朝着先前见过的树林走去。
可还没走到林边,方刚便再次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树林竟少了一大片。
原本在两座小山之间延伸的树木,如今只剩近处的几棵。再往后看,露出的却是一道嶙峋石脊,石面灰白,缝隙间覆着薄霜。
七公子翻出小册子,找到刚才画下的那片树林。
“方兄,你看,画的明明是这一排树。”
方刚凑过去看了看,点头道: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怎么又变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七公子望着远处的石脊,忽然想起刚才那面岩壁,伸手摸了摸额头。
“这回总不能再撞过去吧?”
“谁让你撞了?咱们换条路走。”
两人只得继续寻找能走的地方。
随着时间推移,四周的景物又发生了几次变化。有时是山坡后的一片树林突然不见,有时是远处原本平缓的坡地,渐渐露出嶙峋的岩石。那些变化并不发生在眼前每一处地方,而是这里少一片,那里又显出些原本看不到的山石,让人越发弄不明白。
七公子几次拿出小册子,试着寻找先前记下的景物,可册子上的路线很快便对不上了。
“这阵法莫不是会自己变?”他忍不住说道。
方刚望着周围,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。
不过他发现,仍留在眼前的那些树木、山坡和池塘,位置倒没有胡乱移动。变化似乎总是从远处某个地方开始,那一片景象消失以后,才露出另一副模样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七公子。
“你的意思是,变的只是其中一部分?”
“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。”方刚道,“刚才咱们经过的池塘还在那里,旁边那几棵树也没动。倒是更远处的树林和草坡,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七公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又翻了翻册子。
“好像真是这样。”
两人一时仍想不明白缘故,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,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毫无规律地变化。
方刚找了块平整山石坐下,取出水壶喝了几口,又递给七公子。
七公子接过水壶,却没有立即喝,而是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显露出来的山岩,有些出神。
“方兄,你说强子他们会不会也在这附近?”
“应该不远。”方刚道,“咱们进来的时候,他们就在后面。若这真是幻阵,人又没被送到别处,按理说不会离得太远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听不见咱们喊?”
“你不是说幻阵能迷惑眼睛和耳朵吗?”
七公子想了想,点头道:“也是。说不定他们就在旁边,只是我们看不到,也听不见。”
他终于喝了口水,将壶还给方刚。
“那护卫肯定也在找咱们。”
方刚想起方强被护卫护在身后的模样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两人歇过一阵,又继续往前走。
这次方刚留意的不再只是方向,而是哪些景物正在消失,哪些始终没有变化。先前的岩壁让他明白,眼前挡路的东西未必都是假的,也可能原本就在那里,只是刚才看不见。若想找到出路,不能光凭七公子那本书里的办法乱闯。
七公子也收起了最初那股兴奋劲,跟在旁边,一边帮着记下沿途景物,一边留意四周。
两人沿着一条草径绕过山坡。道路不算宽,却平整好走,两旁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。
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后,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。左边贴着山壁继续向前,右边则通向一处开阔地带。方刚原本想往右边看看,走近之后才发现,那边竟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。
崖边的岩石参差不齐,几株低矮的灌木从石缝中探出来。再往下看,雾气在深谷间缓缓飘动,偶尔露出几道突出的岩棱,根本看不清谷底有多深。
两人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又是绝路?”七公子皱起眉头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悬崖,“方兄,你说这会不会也是假的?”
方刚望着那道深谷,没有立即回答。
刚才那面岩壁,也是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,原以为只是幻象,伸手一摸却是真正的石头。可眼前这道悬崖究竟是真是假,谁又说得准?
七公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试着往崖下扔去。
石头很快消失在雾气里。
两人屏息等了一阵,却始终没听到落地的声音。
“太深了?”七公子低声问。
“也可能是声音听不见。”
方刚想了想,又捡起一块石头,朝崖边一处突出的岩棱掷去。这次石头清楚地撞在岩石上,发出一声脆响,随后滚落下去。
然而两人都没有因此安心。
他们已经知道,眼睛和耳朵都可能受幻阵欺骗。看见石头撞上岩石,听见碰撞声,并不能证明那块岩石真的存在。
可要确认眼前是不是悬崖,又该怎么试?
七公子望着脚下那片深谷,迟疑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“我看的那本书还说,遇上幻阵,有时候越是看着危险的地方,越可能藏着出路。只要认准那是幻象,就不能犹豫。”
“那你跳不跳?”方刚问。
七公子又往崖下看了一眼,立即摇头。
“不跳。”
方刚也不敢拿性命去赌。即便这道悬崖真是假的,也没人能保证他们猜得对。况且旁边还有一条路,何必非要从这里出去?
他转头望向左侧。那条小径贴着山岩继续向前,走出几丈后,便绕到了一块大石背面,看不见后面的情形。
“先走那边看看。”
七公子点了点头,跟着他来到大石旁。
方刚伸手扶住石面,探头往拐弯的方向望去。七公子也凑过来,抓住石头另一侧的棱角。
两人朝大石后面看去,想看看那条小径究竟通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