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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幻境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方刚站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
刚才明明还是凤栖峡,两侧都是高耸的岩壁,脚下踩着修整过的石道。可如今一转眼,四周竟变成了一片陌生山野。几道低矮的山坡起伏相连,坡上长着枯黄的荒草,远处还有树林和一汪池塘。几条隐约可见的小径穿行其间,却没有一条像他们进来时走过的路。

“方兄,咱们这是到哪儿了?”

七公子还抓着他的手腕,方刚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先松开。”

七公子这才放手,又回头望向身后。那里只有一道长满荒草的斜坡,坡下散落着几块山石,别说峡口,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
“强子!”方刚朝后面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连喊了几声,直喊得嗓子发紧,周围依旧静悄悄的。风吹过草丛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却听不见半点人声。

七公子也喊了护卫几声,同样没人答应。

“奇怪,明明就在后面。”七公子皱起眉头,“总不能这么一会儿工夫,他们就走远了吧?”

“还不是你非要进来。”方刚有些恼火,“我弟弟才八岁,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?”

七公子自知理亏,难得没有还嘴。

“护卫跟着呢,他会照顾好强子的。”

“你倒是放心。”

“他很厉害的。”七公子认真说道,“寻常危险难不住他。”

方刚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辩。昨日见到那护卫时,他便觉得对方不是寻常随从,今日上山一路行来,行事又十分谨慎。如今只能盼着他能照看好方强,尽快找到两人。

方刚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脚下。

地面看着是一层略显干硬的泥土,夹杂着细小的碎石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没想到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坚硬的石面,连一点泥沙都没抓起来。

他不信邪,又换了个地方试了试,结果还是一样。

“奇怪,明明看着是泥地,摸着怎么是石头?”

七公子也走到旁边一棵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
“这树倒是真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摸着是真的啊。”

方刚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树皮。树干粗糙坚硬,指甲刮过时,还带下几片干枯的碎屑。

“这棵树确实是真的。”方刚又看了看脚下,“可眼睛看见的泥土却是假的。咱们进来的时候,脚下明明就是石道。”

七公子想了片刻,忽然说道:“我觉得咱们可能进了幻阵。”

“幻阵?”

“嗯。以前看书时见过,幻阵能迷惑人的眼睛和耳朵,让人把山路看成树林,把石壁看成平地。有些高明的幻阵,连方向远近都能让人分辨不清。”

方刚抬头望向四周。

他在学宫里听过阵法,也见过一些布置在固定地方的阵基,但真正的幻阵还是头一次遇见。

“这么说,咱们其实还在凤栖峡?”

“应该是。南天门刚才不是喊目标已经入阵吗?多半就是这东西。”

方刚想起峡口翻腾的浓雾,又想起身旁那些突然消失的山壁,觉得这个解释确实有些道理。

“那要怎么出去?”

七公子摸了摸腰间的小袋:“先别急。我记得有本游记里写过,遇上幻阵,眼睛看到的未必可信。只要找到阵法边界,有时直接穿过去便能脱困。”

“边界在哪儿?”

七公子环顾四周,原本还算笃定的神情顿时没那么有把握了。

“这个……得找找。”

两人商量了一阵,决定先试着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
方刚记得他们是从一块突出的山石旁转进峡谷的。虽说眼前景物已经变了模样,可他大致记得进入时的朝向。两人顺着一条土石小径往回走,沿途经过几处低矮的山坡,又遇到一小片疏林。

林子里不过十几棵树,有几棵已经枯死,枝干歪歪斜斜地伸着。七公子本想从树间穿过去,方刚却拦住他,先将周围看了一遍。

“怎么了?”七公子问。

“记一下路。”方刚指着左边一棵歪树,“等会儿若又绕回来,至少能认出这里。”

七公子觉得有理,也取出随身的小册子,将几处明显的景物随手画下。

穿过树林后,前方出现了一汪池塘。

池面不大,水色幽暗,边缘生着稀疏的芦苇。岸边长着几丛枯草,石块错落堆在草间,倒像是一处寻常的山中水塘。

七公子拾起一块石头,朝池里扔了过去。

石头落向水面,扑通一声,水面荡开几圈涟漪。

“水也是真的?”他问。

“你摸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知道?”

七公子望着池塘:“石头不是都落进去了吗?”

“你不是说,幻阵连眼睛和耳朵都能骗?”方刚道,“刚才那声响,还有水上的波纹,说不定也是假的。”

七公子被问住了。他又看了一会儿池水,似乎很想过去试试真假,最后却还是收起了小册子。

“算了,反正咱们也不打算从池里走。”

两人沿着池边的小路绕行。走了一阵,前方又出现几道起伏的土坡,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树林,模样竟与先前见过的有些相似。

方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

他们分明一直想朝来时的方向走,可小路绕过一处山坡,又在树林间转了弯,始终不见熟悉的峡谷。偶尔回头,方才经过的景物又被山丘遮住,连已经走过的路都难以辨认。

七公子翻看自己的册子,试图与眼前的景物对照,看了好一阵,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。

“这阵法比我想的麻烦。”他合上册子说道。

“你不是说找到边界就能出去?”

“那也得先找到才行。”

方刚望了望远处,决定先找一处高点,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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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栖峡另一侧,一处背风的山岩下,几名南天门弟子正守着阵基。

阵基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几道复杂的符纹沿着石面延伸,与周围预先布置的阵位相连。此时阵纹已经亮起,光芒稳定,几名负责操控阵法的弟子各守其位,留意着各处传来的消息。

一名中年修士站在阵基旁,面前摊着一张凤栖峡的地形图。

“确定元蜃狐已经进阵?”他问。

“确定了。”旁边的弟子答道,“启阵之前,东侧巡查的人还看见它往谷中跑。它一进预定范围,我们便发动了幻阵。”

中年修士点了点头。

这只元蜃狐,他们已经追踪了好几日。

元蜃狐本身并不以凶猛见长,却有一道极为罕见的天生幻形体符,能够改变自身呈现的模样。追得紧了,它便往山石间一钻,转眼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岩石;有时又伪装成枯树或倒伏的树桩,让人从旁边走过,也未必能看出端倪。

偏偏这东西警觉性极高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走。若是寻常围捕,除非将整片山林翻个底朝天,否则很难抓住。

为此,南天门才特意在凤栖峡布下这座幻阵。

布阵之前,他们已经仔细勘察过峡谷地形。哪里有天然的石壁,哪里有断崖,哪些山路可以通行,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。阵法便依托这些真实景物布设,有的地方遮去原貌,换上一片树林或山坡;有的地方却将原本畅通的方向伪装成难以逾越的岩壁。

虚实交错,连熟悉凤栖峡的人走进去,也难以轻易辨认。

阵法不会改变真正的山川草木。被幻象遮住的岩壁仍旧坚硬,真正的树木也照样能够触摸,但眼睛看到的、耳朵听见的,却未必与实际情形相符。

元蜃狐虽擅长幻形,却没有识破幻阵的本事。它看见前方是岩壁,自然不会往上撞;看见是一道断崖,也不会冒险跳下去。它只会沿着自己认为可以通行的道路寻找出路,而这些道路,早在布阵时便经过了安排。

“各组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中年修士问。

“已经按预定方位展开搜索。外圈两组刚送回消息,正在逐处排查。”

“告诉他们,仔细些。”中年修士指着地形图说道,“元蜃狐能变成岩石树木,不能只凭看见什么便认定那里没有目标。确认搜过的区域没有它,再通知阵基撤去那一片幻象。”

他沿着图上几处标记移动手指。

“先撤外围,再逐步往里收。阵法发动后,幻象已经定下,不能临时改换景物,只能将搜过的部分逐片撤去。越往里收,它眼中能活动的地方便越小。”

一名年轻弟子问道:“师兄,撤去幻象之后,元蜃狐会不会从那些地方逃出去?”

“撤的是已经确认没有目标的区域。”中年修士道,“它若还在里面,看见的仍是我们布好的道路和障碍。它只会顺着路走,哪里知道有些看似过不去的地方,其实才是出路?”

年轻弟子点了点头。

中年修士又看向地形图,叮嘱各组搜索时不要只查路边,山石后面、树根底下、倒伏的枯木旁都要仔细排查。元蜃狐的幻形只能改变外观,并不能将自身真正变成石头,若能接近试探,便有机会逼它露出破绽。

没过多久,外圈便有人赶来回报,称其中一片区域已经仔细查过,未发现元蜃狐的踪迹。

“确认没有遗漏?”

“石缝、树丛和几处乱石堆都查过了。”

中年修士看了看地形图,朝守在阵基旁的弟子示意。

“先撤这一片。”

负责操控阵法的弟子应声而动,岩石上其中一道符纹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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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刚和七公子刚爬上一处山坡,便发现了不对。

原本从坡顶望去,左前方是一片长着荒草的缓坡,坡上还有几棵歪斜的小树。可就在两人四处张望的时候,那片景物竟像被什么东西遮去一般,渐渐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高高的灰色岩壁。

岩壁向两侧延伸,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,石缝间还有几丛枯草垂落,怎么看都像已经在那里立了许多年。

方刚愣了一下,连忙拉住七公子。

“你看那边!”

七公子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也吃了一惊。

“刚才这里不是一片草坡吗?”

“对。”方刚答得十分肯定,“我记得那几棵树,一棵向左歪,两棵挨在一起,下面还有块扁石头。”

七公子又看了看那面岩壁,忽然露出兴奋的神情。

“方兄,这肯定是幻觉!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刚才明明还是草坡,如今突然多出一面岩壁,除了幻阵,还能是什么?”七公子越说越觉得有理,“我记得书上讲过,有些幻阵专门用墙壁、悬崖之类的景象吓唬人。只要认准方向,不被幻象迷惑,直接冲过去,就能出阵。”

方刚看着那面岩壁,心里仍有些犯嘀咕。

“你那本书讲的是哪种幻阵?”

“这我倒记不太清了。”七公子说道,“不过道理应当差不多。”

说着,他便朝岩壁走去。

方刚赶紧追上两步,抓住他的衣袖。

“先别急着冲。万一是真的呢?”

七公子停下脚步,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
“那先试试。”

两人来到岩壁前,七公子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朝前探去。

原本他还存着几分期待,以为手掌会像穿过雾气一样,从岩壁中伸过去。没想到指尖刚碰到石面,便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
他又用力推了推。

岩壁纹丝不动。

“咦?”

七公子换了个位置,伸手按向旁边另一块石面,结果还是一样。石头上的裂纹摸得清清楚楚,手指稍稍用力,还能碰落几粒细碎的砂石。

方刚也走过来,伸手敲了敲。

“我看这是真的。”

“可刚才明明没有啊!”

“刚才看到的,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
七公子被这句话说得一愣,仔细想想,竟无法反驳。

方刚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退后几步,朝岩壁掷去。

啪的一声,石头撞上岩壁,弹了回来,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
不过有了刚才池塘边的经历,他也明白,光凭看见石头弹回、听见撞击声,并不能证明什么。真正让他确信眼前是石壁的,还是方才掌下那股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
七公子盯着岩壁看了片刻,终于无奈地说道:“看来这面墙确实过不去。”

“幸好刚才没真冲上去。”

“那本书里确实有人这么出去过。”七公子忍不住替自己辩解,“只不过他遇见的阵法,恐怕跟咱们这个不一样。”

方刚看他还有些不服气,忍不住说道:“等回去以后,你把那本书找出来,我也看看。”

“行啊。那书还有不少有意思的故事。”

两人沿着岩壁往前走了一段,发现这面石壁一直延伸到远处,与旁边一座山坡连在一起,从这里根本绕不过去。

七公子不免有些丧气。

“要是咱们会飞就好了。”

方刚没有反驳。他也想过沿着岩壁爬上去看看,可石壁陡峭,表面还有不少松动的碎石。即使勉强攀上去,谁也不知道另一边是什么。

走了一会儿,两人只得换个方向,朝着先前见过的树林走去。

可还没走到林边,方刚便再次停下了脚步。

前方的树林竟少了一大片。

原本在两座小山之间延伸的树木,如今只剩近处的几棵。再往后看,露出的却是一道嶙峋石脊,石面灰白,缝隙间覆着薄霜。

七公子翻出小册子,找到刚才画下的那片树林。

“方兄,你看,画的明明是这一排树。”

方刚凑过去看了看,点头道:“就是这里。”

“怎么又变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七公子望着远处的石脊,忽然想起刚才那面岩壁,伸手摸了摸额头。

“这回总不能再撞过去吧?”

“谁让你撞了?咱们换条路走。”

两人只得继续寻找能走的地方。

随着时间推移,四周的景物又发生了几次变化。有时是山坡后的一片树林突然不见,有时是远处原本平缓的坡地,渐渐露出嶙峋的岩石。那些变化并不发生在眼前每一处地方,而是这里少一片,那里又显出些原本看不到的山石,让人越发弄不明白。

七公子几次拿出小册子,试着寻找先前记下的景物,可册子上的路线很快便对不上了。

“这阵法莫不是会自己变?”他忍不住说道。

方刚望着周围,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。

不过他发现,仍留在眼前的那些树木、山坡和池塘,位置倒没有胡乱移动。变化似乎总是从远处某个地方开始,那一片景象消失以后,才露出另一副模样。
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七公子。

“你的意思是,变的只是其中一部分?”

“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。”方刚道,“刚才咱们经过的池塘还在那里,旁边那几棵树也没动。倒是更远处的树林和草坡,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
七公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又翻了翻册子。

“好像真是这样。”

两人一时仍想不明白缘故,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,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毫无规律地变化。

方刚找了块平整山石坐下,取出水壶喝了几口,又递给七公子。

七公子接过水壶,却没有立即喝,而是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显露出来的山岩,有些出神。

“方兄,你说强子他们会不会也在这附近?”

“应该不远。”方刚道,“咱们进来的时候,他们就在后面。若这真是幻阵,人又没被送到别处,按理说不会离得太远。”

“那他们怎么听不见咱们喊?”

“你不是说幻阵能迷惑眼睛和耳朵吗?”

七公子想了想,点头道:“也是。说不定他们就在旁边,只是我们看不到,也听不见。”

他终于喝了口水,将壶还给方刚。

“那护卫肯定也在找咱们。”

方刚想起方强被护卫护在身后的模样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
两人歇过一阵,又继续往前走。

这次方刚留意的不再只是方向,而是哪些景物正在消失,哪些始终没有变化。先前的岩壁让他明白,眼前挡路的东西未必都是假的,也可能原本就在那里,只是刚才看不见。若想找到出路,不能光凭七公子那本书里的办法乱闯。

七公子也收起了最初那股兴奋劲,跟在旁边,一边帮着记下沿途景物,一边留意四周。

两人沿着一条草径绕过山坡。道路不算宽,却平整好走,两旁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。

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后,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。左边贴着山壁继续向前,右边则通向一处开阔地带。方刚原本想往右边看看,走近之后才发现,那边竟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。

崖边的岩石参差不齐,几株低矮的灌木从石缝中探出来。再往下看,雾气在深谷间缓缓飘动,偶尔露出几道突出的岩棱,根本看不清谷底有多深。

两人停下脚步。

“怎么又是绝路?”七公子皱起眉头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悬崖,“方兄,你说这会不会也是假的?”

方刚望着那道深谷,没有立即回答。

刚才那面岩壁,也是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,原以为只是幻象,伸手一摸却是真正的石头。可眼前这道悬崖究竟是真是假,谁又说得准?

七公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试着往崖下扔去。

石头很快消失在雾气里。

两人屏息等了一阵,却始终没听到落地的声音。

“太深了?”七公子低声问。

“也可能是声音听不见。”

方刚想了想,又捡起一块石头,朝崖边一处突出的岩棱掷去。这次石头清楚地撞在岩石上,发出一声脆响,随后滚落下去。

然而两人都没有因此安心。

他们已经知道,眼睛和耳朵都可能受幻阵欺骗。看见石头撞上岩石,听见碰撞声,并不能证明那块岩石真的存在。

可要确认眼前是不是悬崖,又该怎么试?

七公子望着脚下那片深谷,迟疑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“我看的那本书还说,遇上幻阵,有时候越是看着危险的地方,越可能藏着出路。只要认准那是幻象,就不能犹豫。”

“那你跳不跳?”方刚问。

七公子又往崖下看了一眼,立即摇头。

“不跳。”

方刚也不敢拿性命去赌。即便这道悬崖真是假的,也没人能保证他们猜得对。况且旁边还有一条路,何必非要从这里出去?

他转头望向左侧。那条小径贴着山岩继续向前,走出几丈后,便绕到了一块大石背面,看不见后面的情形。

“先走那边看看。”

七公子点了点头,跟着他来到大石旁。

方刚伸手扶住石面,探头往拐弯的方向望去。七公子也凑过来,抓住石头另一侧的棱角。

两人朝大石后面看去,想看看那条小径究竟通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