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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凤栖峡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第二天,方刚和方强起得比平日还早。

爷爷正在院里收拾柴禾,见兄弟俩已经穿戴整齐,便将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取了出来,又装了满满一壶水。

“山上比镇里冷,衣裳穿厚些。还有,山阴的石阶容易结霜,别只顾着看风景,脚下也得留神。”

“知道了,爷爷。”方刚接过包袱,“昨晚您说的那条路,我记着呢。”

“记着就好。凤栖峡那边虽然近些,可遇上风大的日子,峡口吹得厉害。要是觉得不好走,就绕主路,别为了省脚力硬往里钻。”

方强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小包,闻言拍了拍胸口:“爷爷放心,我哥走哪儿,我就跟哪儿。”

“那你可得跟紧些。”爷爷笑道,“别看见卖吃的,又走不动了。”

方强刚要辩解,方刚便拽着他出了门。

留凤镇口的牌坊下,七公子已经到了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衣裳,外面仍披着那件银灰色短披风,腰间挂了只精巧的小袋。家仆背着行囊,护卫则站在一旁,正低头查看一张山路图。

方强远远便挥起手:“七公子!”

七公子听见声音,转过头来,脸上立刻有了笑意。

“方兄,强子,你们来了!”

“你们到得挺早。”方刚走近,见七公子手里还拎着个纸包,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包子啊。”七公子理所当然地答道,“昨日不是说好了,今早还要吃?”

他打开纸包,里面果然是几个热腾腾的冬笋肉包。

方强看得眼睛一亮:“太好了。”

七公子递给他一个:“我让人特意过去买的,刚出笼没多久。”

方强接过包子,立刻向他道谢。

方刚见弟弟吃得高兴,也拿了一个。出门前他已经陪爷爷吃过早饭,本不算饿,可热包子拿在手里,闻着那股熟悉的肉香,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。

“昨天才吃过,你还没吃够?”他问七公子。

“昨日只吃了一个。”七公子道,“怎么够?”

“那你今日准备吃几个?”

七公子想了想:“先吃两个吧,山上若是饿了,还有干粮。”

方强听了连连点头,对这个新认识的朋友越发佩服。

那名护卫收起山路图,走过来问道:“方公子,昨日听七少爷说,你们准备去鸣凤峰,还想看一线天光和冰帘倒挂?”

“对。”方刚道,“这几个地方冬天都值得一看。爷爷昨晚也给我讲了路怎么走。”

“可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?”

“山阴背风的石阶容易结冰,凤栖峡里风大些。不过那边有修好的游路,平日上山的人不少。”

护卫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处岔路的位置。方刚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,有些记不清的也没有胡乱指路。护卫听完,与图上标注的道路对照了一番,这才招呼众人启程。

出了镇子,沿着山脚的石道往上走,周围渐渐清静下来。

冬日的凤鸣山少了春夏时的葱郁,却别有一番气象。道路两旁的树木大半已经落叶,枝干伸向天空,偶尔有几株苍松立在峭壁之间,深绿色的松冠压着薄霜,在灰白山石间格外醒目。

山势起初还算平缓,转过几道弯后,石道便逐渐陡了起来。两侧岩壁高低错落,有的像巨人并肩而立,有的如利剑直插云端。远处几座山峰层层交叠,晨间的薄雾绕在山腰,阳光照上去,山岩明暗分明,仿佛有人用刀斧将整片山峦细细雕刻过。

七公子一路看得兴致勃勃。

他来之前显然下过不少功夫,遇到形状特别的山峰,总要拿出随身的小册子翻一翻。有时能准确说出名字,有时却怎么也对不上,便转头问方刚。

方刚虽然常来,却也并非每处都认得。两人讨论不出结果,便索性照着岩石的模样给它起名字。

有一座孤峰,顶上突出两块尖石,远远看去像只蹲坐的兔子。方强一口咬定那是兔子山,七公子却说更像一只竖着耳朵的狐狸。

“狐狸哪有这么胖的?”方强不服。

“谁说狐狸就不能胖?”七公子指着山峰下方隆起的岩壁,“你看,它肚子还鼓着呢。”

“那是后腿!”

“后腿怎么长到肚子上去了?”
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争了好半天。方刚站在旁边看了看,觉得那块石头其实什么也不像,不过见他们说得认真,也没忍心扫兴。

走在后面的家仆已经憋得肩膀直抖,护卫抬头瞧了一眼,忽然说道:“我看倒像只蹲着的山猫。”

方强和七公子同时转头看他。

护卫面不改色:“耳朵尖,背也拱着。”

三人又盯着那座山峰看了片刻,最后还是方强先认输。

“好像……真有点像。”

七公子顿时乐了,连忙在册子上记了几笔。方刚凑过去一看,见他在那座孤峰旁画了只圆滚滚的小山猫,几笔便勾出了模样,竟还挺传神。

“你画得不错。”方刚说道。

“随手画的。”七公子收起册子,嘴上说得轻巧,神情却颇为得意。

再往上走,山路渐渐开阔。

几人来到一处突出的石台上,前方没有高树遮挡,整片山谷都铺展在眼前。近处的山壁陡峭险峻,远处则是一重接一重的峰峦,山脊间隐隐可见几道蜿蜒的游路。阳光从云层间落下,照得一侧石壁通明,另一侧却仍沉在阴影里。

方强跑到石台边的护栏旁,踮着脚往下望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来。

“好高啊!”

“知道高还往边上凑。”方刚将他拉远些,“站里面看不也一样?”

七公子走到另一边,扶着石栏望向远处,忽然指着最高的那座奇峰问:“那便是鸣凤峰?”

“对。”方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“看见顶上那块突出来的石头没有?中间有好几个孔洞,风从里面穿过去,就会发出声音。”

此时山间恰有一阵风起,吹得众人的衣角微微扬起。

隔了片刻,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,声音时断时续,像是山谷深处有什么大鸟正在振翅。

方强立刻兴奋起来:“听见没有?听见没有?”

七公子也竖起耳朵,直到那声音渐渐散去,才意犹未尽地说道:“还真有些像鸟鸣。”

“这还不算什么。”方刚道,“等到了上面,风穿过石孔,声音比这里清楚得多。有时候几处孔洞一起响,能听出好几种声音。”

“那咱们快走。”

众人在石台上歇了一会儿,喝过水,继续沿山路前行。

快到山腰时,道路出现了分岔。

左侧石道宽阔,沿着山腰迂回向上,路旁还设有供游人歇脚的亭子。右侧则顺着岩壁向一处深谷延伸,入口夹在两座高大的山峰之间,远远看去,仿佛山体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
岔路旁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凤栖峡”三个大字。

方刚在碑前停下脚步。

“走这边吧。”他指了指右侧,“穿过凤栖峡,比走主路能省下大约一个时辰。”

七公子闻言,立刻翻开小册子。

“凤栖峡?一线天光是不是就在里面?”

“对。还有冰帘倒挂,也在峡里的另一段游路上。”

“那当然得走这边!”七公子顿时来了精神,“这两个我都想看。”

方刚点头道:“一线天光得等阳光照进石缝才好看。咱们过去看看,说不定正好赶上。”

护卫走到岔路前,朝峡谷方向看了看。

那是一条修整过的石道,沿途能看见护栏和供游人辨路的石标,并非无人走过的荒径。前方还有几拨游客,也正朝凤栖峡走去。

“这条路冬日常有人走?”护卫问。

“有。”方刚道,“尤其想看冰帘的人,大多会走这边。爷爷昨晚还说,前几日有人从峡里回来,今年冰帘冻得特别好看。”

护卫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,见路面尚且干燥,便没有反对。

几人沿着峡道走去。

越靠近凤栖峡,两侧的山壁便越发高耸。原本宽阔的天空被层层岩峰遮住,只剩头顶一片狭长的亮色。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方强缩起了脖子。

七公子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,仰着头望向岩壁上的纹路,不时发出赞叹。

再过一道弯,前面的游人忽然多了起来。

起初方刚还以为是有人在前方歇脚,可走近之后才发现,峡口的道路竟被拦住了。

几名身穿灰青色衣袍的修士站在前方,其中两人守在石道中央,正向聚集的游客解释着什么。四周已经围了二三十人,有人伸长脖子朝谷里张望,也有人满脸不悦,正与拦路的修士争辩。

方刚认出了那种衣袍的样式。

昨日在飘香鸡店里,他曾见过几个穿着相似衣服的人。那时店里的伙计称他们为南天门的客官,想来眼前这些人也出自同一宗门。

“前面怎么了?”方强踮起脚尖,想从人缝里往前看。

方刚拉住他,找了个稍微空些的位置,才听清双方正在争什么。

“诸位,谷中发现凶兽,我南天门正在设法捕捉。”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士说道,“为免伤及无辜,这段山路暂时不能通行。还请各位改走主路,待事情了结,自会恢复通行。”

“凶兽?”人群里有人吃了一惊,“这凤鸣山平日可没听说有什么凶兽!”

“既然有危险,就该让官府出面。”另一名游客说道,“你们在这里拦路,可有官府的告示?”

那修士皱了皱眉:“事发突然,哪里来得及请官府出告示?我等也是为诸位的安全着想。”

“那总得有个准信吧?”一个背着行囊的中年汉子不满道,“我们好不容易赶来,就是为了看一线天光。要是一直这么拦着,还看什么?”
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

“就是!我听说今日天光最好,特地赶来的。”

“总不能说拦就拦,连什么时候放行也不讲。”

几名南天门弟子显然已经解释了许多遍,脸上都有些不耐烦。那年长修士却还算克制,只说凶兽未除,任何人都不能冒险入谷,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行,要等里面的消息。

方刚听了一阵,心里也有些失望。

他们原本想从这里过去,先看一线天光,再往冰帘倒挂那边走。如今峡口被封,若绕回主路,不但要多走一个时辰,这两处风景也看不成了。

方强更是满脸不高兴。

“哥,那冰帘是不是看不着了?”

“今天恐怕不行。”方刚道,“先走主路吧,山上还有不少好看的地方。要是实在不成,咱们改日再来。”

他转头看向七公子,却见对方正盯着峡谷深处,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
“你说,他们要抓的会是什么凶兽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方刚答道,“既然南天门都出动了这么多人,还是离远些好。”

“也不知长什么模样。”七公子低声嘀咕。

护卫显然听见了这句话,走上前说道:“七少爷,山里情况不明,我们不必在这里久留。方公子说得对,改走主路更稳妥。”

七公子没有反驳,却也没急着离开。

正说话间,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。

众人纷纷抬头。

只见一道浓雾从谷中漫了出来,沿着山壁迅速铺开,原本还能看见的几处岩峰转眼便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。雾势来得极快,却并没有漫出整个峡口,只在谷内翻腾不休。

守在前方的几名修士顿时转过身。

片刻后,一名南天门弟子从雾中快步奔出,高声喊道:“师兄!目标已经入阵了!”

那年长修士神色一振,立即招呼身边几人:“走,进去!”

几名弟子随即跟着他朝谷内赶去,只留下两人继续守着入口。

围观的游客顿时议论纷纷。

“这是动手了?”

“方才不是说有凶兽?莫不是已经困住了?”

“这么大的雾,谁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!”

有人往后退了几步,也有人反而挤到前面,想看得更清楚。两名留守弟子忙着拦住那些试图靠近的人,声音一时都被游客的议论盖了过去。

方刚见状,更不想留在这里凑热闹。

“咱们走吧。”他拉了拉方强,“再耽误下去,主路那边也走不了多远了。”

方强虽然遗憾,还是乖乖跟在哥哥身边。

七公子却忽然凑近方刚,压低声音说道:“方兄,你就一点也不好奇?”

“好奇有什么用?”方刚看了看谷口,“人家都说里面有凶兽了,咱们还是别去添乱。”

七公子朝那片翻腾的浓雾望了一眼,又看看忙得顾不上旁边的两名南天门弟子,眼珠微微一转。

方刚正想再劝,却见七公子忽然朝身后的护卫递了个眼色,目光又往方强身上一落。

那护卫神情一变,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。

“七少爷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七公子已一把抓住方刚的手腕,拉着他朝人群里钻去。

“跟我来!”

方刚猝不及防,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“哎!你要干什么?”

七公子没有回答,只借着前面几个高大游客的遮挡,灵巧地从人缝里穿了过去。

峡口原本就不宽,围观的人又挤成一团,两名南天门弟子正被几个不肯离开的游客缠住,一时竟没注意到有两个少年从人群边缘溜了过去。

方刚心里一急,正想挣开七公子的手,却被对方拉着绕过一块突出的山石。前方就是通往峡谷深处的石道,浓雾已经遮住了大半视线。

“七公子!不能进去!”方刚连忙说道,“强子还在后面!”

七公子回头朝人群后方看了一眼:“放心,有护卫跟着呢!”

方刚也跟着回头,隔着攒动的人影,隐约看见那名高大的护卫已经护住方强,正催促家仆一起往这边赶来。

“哥!”方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
“跟紧他们!别乱跑!”方刚赶紧喊了一声。

下一刻,七公子已经拉着他转过山壁。

两人一脚踏入雾中。

方刚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,脚下仍是坚硬的山石,耳边却忽然安静了许多。原本近在咫尺的人声仿佛一下子被隔到了很远的地方,就连身后方强的呼喊,也再听不见了。

他下意识回过头,想看看弟弟有没有跟上。

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游客和峡口。

刚才那条狭窄的山路不见了,原本高耸在两侧的岩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眼前竟成了一片陌生的山野:几道低矮的山坡起伏相连,坡上枯草间散着灰白色的石块;再远些是一片疏林,光秃秃的枝条遮住了林后的去路。树林旁还有一汪池水,水面暗沉,岸边结着薄霜。几条小径绕过山石和灌木,分别伸向不同方向,远近高低看得清楚,却辨不出哪条才是方才走过的路。

方刚停住脚步。

七公子也停了下来,仍紧紧抓着他的手腕。两人对视一眼,又一起朝来时的方向望去。

身后只有一道斜坡,坡下长着几株杂树,连个人影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