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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七公子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第二天一早,方刚起床时,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香。

爷爷已经把早饭做好了,方父也收拾妥当,准备趁早搭车回靖安州城。临走前,他又叮嘱方刚照看好弟弟,上山游玩得听爷爷的话,别只顾着贪玩。

方刚一一答应,倒是方强有些舍不得父亲,跟着送到了巷口。等方父上了车,他还挥了好一阵手,直到车子拐过街角,才转头问哥哥:“咱们现在去吃包子?”

方刚看了看他:“你不是刚吃过早饭?”

“我只喝了半碗粥。”

“那剩下半碗呢?”

“留着肚子吃包子啊!”

方刚拿他没办法,回去同爷爷打过招呼,便带着弟弟出了门。

留凤镇的早晨比昨天还热闹。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,卖炭的、卖柴的、挑着新鲜菜蔬进镇的,从几条小街汇到一处。路边不时能看见外地来的游客,有人向店家打听上山的道路,也有人拿着张纸,挨个寻找镇上有名的食铺。

兄弟俩却连路都不用问。

穿过一条卖山货的街,再转过半条巷子,便到了他们惦记已久的包子铺。

铺子不大,门口摆着三张旧木桌,灶台上摞着几层高高的蒸笼。店主姓刘,是个肩膀宽厚的中年汉子,此刻正忙着揭笼出包子。白腾腾的热气一下涌出来,裹着肉香,隔着几步都能闻见。

方强立刻加快了脚步。

“刘叔!包子好了没有?”

刘掌柜抬起头,认出兄弟俩,脸上顿时有了笑意:“哟,强子来了!又跟你哥来看爷爷?”

“昨天才到!”方强扒着柜台,眼睛直往蒸笼里瞧,“我要三个,不,四个!”

方刚伸手把他往后拉了拉:“先拿两个,吃完再说。你也不怕撑着。”

“吃不完可以带回去给爷爷。”

“爷爷要吃,我们再买就是了。”

刘掌柜听着兄弟俩拌嘴,已经熟练地夹出几个包子,用厚纸包好递了过来。

留凤镇的包子与州城里常见的不太一样。面皮做得略厚,松软中带着嚼劲,里面的肉馅混了切碎的冬笋,咬开时先是热气,随后便是鲜浓的汤汁。方刚小时候第一次吃,险些烫了舌头,后来每回来西川,总得惦记这一口。

方强接过包子,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,烫得连连吸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
方刚笑着摇头:“都吃过多少回了,还这么急。”

“就是刚出笼的才好吃!”

两人拿着包子,正准备到旁边的木桌坐下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道:

“前面就是了!李记飘香鸡,《靖安名馔榜》第三名。”

那声音清亮,带着掩不住的高兴。

方刚回头望去。

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身量比他矮了些,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浅青色衣袍,外罩银灰色短披风。少年眉眼生得清秀,皮肤白净,站在街边抬头看招牌的模样,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公子。

他身旁跟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年轻家仆,手里拿着包袱;另一个则是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材高大,衣着朴素,腰间佩着兵器,目光不时扫过往来的行人。

“七少爷,就是这家。”家仆指着隔壁的招牌,“小的打听过了,镇上的李记飘香鸡只有这一间。”

少年满意地点点头:“记住地方,等晌午再来。”他正要转身离开,却听旁边有人开口。

“这家以前确实好吃,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说话的是方强。方刚嫌弟弟乱接话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。

少年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们。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掌勺的换人了。”方刚只得接过话头,“原先那位老师傅今年退了下来,如今是他儿子接手,手艺还差些火候。你要是专程照着名馔榜来,可得失望了。”

少年听得愣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张。

那是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食肆榜单,上面写满了各地的店名和招牌菜,其中有几处还被人仔细画了圈。

“可这上面明明排第三。”他抬起头,“难道名馔榜也会弄错?”

“以前没错,现在还没来得及改呗。”方刚道,“换厨师才几个月,外地人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。”

少年琢磨片刻,倒也觉得有理,只是满怀期待地寻来,忽然听说招牌菜变了味道,难免有些扫兴。

方强这时已经吃完第一个包子,见他站在那里发愁,便热心地说道:“你先吃包子吧!这个比飘香鸡还好吃!”

少年看向他手里的包子,又望了望铺子门口冒着热气的蒸笼。

“这家也在榜上?”

“不在。”方刚答得干脆,“不过在我这里排第一。”

少年怔了一瞬,随即笑了:“你自己排的榜?”

“那当然。反正我每回来留凤镇,头一家就得吃它。”

他说着,又去刘掌柜那里买了个刚出笼的包子,递给那少年。

“尝尝。要是不好吃,你再去李记也不迟。”

旁边的家仆正要伸手接过,少年已经自己拿了过去。他先闻了闻,轻轻咬开一点面皮,等热气散去才又吃了一口。

这一口下去,他原本略带失望的神情顿时变了。

“咦,里面还有笋!”

“冬笋。”方刚说道,“刘叔家的肉馅一直这么做,别处还真不多见。”

少年又咬了一口,这次吃得更慢,细细品了品,才点头道:“确实不错。笋丁脆,肉也鲜,难怪你排第一。”

方强听得十分高兴,仿佛包子是他亲手蒸出来的一样。

“我就说好吃吧!我哥每次还嫌我吃得多。”

“你一口气要吃四个,不多吗?”方刚道。

少年看了看方强手里剩下的包子,又看看他鼓起的脸颊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他用随身的小帕子擦去指尖沾着的汤汁,随后认真地向方刚拱了拱手。

“多谢这位兄台请我吃包子。在下姓程,家中排行第七。你们怎么称呼?”

“我叫方刚,这是我弟弟方强。”

“原来是方兄。”少年笑道,“家里人都叫我七少,你叫我七公子也成。”

“七公子。”方刚跟着叫了一声,觉得这个称呼颇有意思,“听你口音,不是西川人吧?”

“不是,我们前日才到留凤镇。”七公子扬了扬手里的名馔榜,“昨日在镇里逛了大半天,还去了望山楼,金汤鱼头确实不错。今天本想尝尝排在第三的飘香鸡,没想到刚到门口,就听你们说换了厨师。”

“榜上还有一家是谁呢?”方刚问。

“松云居的松茸焖山珍。打算过两日再去。”七公子将榜单展开,指给他看,“留凤镇一共有三家上榜,我打算这次都尝一遍。”

方刚道:“你要真想吃李记以前的味道,我倒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
七公子顿时来了精神。

“哪里?”

“也在镇里,不远。不过店面藏在小巷子里,外地人不太好找。”

“也是卖飘香鸡的?”

“对。我爷爷告诉我,原先跟着李记老师傅学手艺的徒弟,如今就在那边掌勺。听说做出来的味道,跟以前的李记很接近。”

七公子听得眼睛一亮,低头看了看榜单,又抬头望向方刚。

“那你能带我去吗?”

“行啊,不过得等我弟弟吃完。”

“我吃完了!”方强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两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

七公子看着他们兄弟俩,越发觉得有趣。他回头朝身旁的家仆说了句什么,那家仆便上前又买了几个包子,装好带着。

七公子道:“那我们走吧,你请我吃包子,我请你们吃飘香鸡,怎么样?”

“好啊好啊。”方强抢着回答。

方刚伸手擦了下弟弟嘴边的油渍,道:“你可真不客气。”

“千万别客气。我最不喜欢请人吃饭,对方还不敢动筷子。”

这话倒让方刚对他多了几分好感。

一行人沿着街道往前走,拐过卖山货的铺子,又穿了两条小巷。七公子一路左看右看,见到没见过的吃食便要问上一句,遇见有趣的店铺也要停下来瞧瞧,有时还会进去转上一圈。家仆跟在身边,不时提醒他看路,那名护卫则始终落后几步,既不催促,也没有离得太远。

方刚发现,七公子虽穿着讲究,谈吐也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。尤其说起吃的,更是兴致勃勃,连方强提起街边糖炒栗子的香味,他都能认真接上几句。

“我看你不光想吃遍榜上的。”方刚忍不住说道,“路边有什么,你都想尝尝。”

“来都来了,总不能错过。”七公子答得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刚才那包子不就在榜外?若不是遇见你,我还真不知道这么好吃。”

方刚想想也对。

几人一路走走停停,到了巷子深处时,已近晌午。方刚忽然停下脚步,朝一家不起眼的小铺指了指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

小铺门脸不大,门口也没有像李记那样挂着醒目的大招牌,只有一块旧木匾。窗边支着炉灶,里面摆了几张方桌,门口有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。

但才走近几步,七公子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。

那味道先是熟鸡的鲜香,随后才是热油激出来的辛香,混在一起,随着锅盖掀起的热气一阵阵往外飘。

七公子脚步顿时快了些。

“这香味闻着就不错。”

几人进了店,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七公子问清了招牌菜,直接点了一整只飘香鸡,又添了两道时蔬和一锅热汤。

方刚见他点得痛快,忍不住提醒:“我们才吃过包子,别点太多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七公子道,“我早饭特意少吃了些,就等着这一顿。”

方强顿时觉得遇见了知音。

没过多久,伙计端来一口热腾腾的砂锅,刚放上桌,香气便扑了满脸。

锅里的鸡块色泽红亮,皮肉间裹着浓稠的酱汁,边上点缀着几片青翠的葱段。热气不断从锅中升起,带着椒香和一点山姜的气味,让人闻着便觉得胃口大开。

方强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,被方刚轻轻挡了一下。

“先让客人尝。”

七公子倒不讲究这个,夹起一块鸡肉,稍稍吹凉后送入口中,嚼了两下,神情便认真起来。

方刚见他不说话,反倒有些好奇:“怎么样?”

七公子没有急着回答,又尝了一小口,才说道:“好吃。肉嫩,味也进去了,但没有把鸡肉本身的鲜味盖住。尤其这个酱汁,吃着香,咽下去以后还有一点回甘。”

他说完,又夹了一块,点头道:“这趟没白来。”

方刚这才放下心,也跟着尝了尝。

果然还是记忆里那股熟悉的味道。只是今年的鸡似乎比以前切得略小些,肉块更容易入味,辛香也浓了一点。他一连吃了两块,才顾得上招呼弟弟。

那边方强早就埋头吃开了。

“好吃吧?”方刚问。

方强嘴里还嚼着肉,只顾点头。

七公子被他逗乐了,又让伙计添了一碟热饼,说是拿来蘸锅里的酱汁。

这一招让方强大开眼界。他照着七公子的样子,把饼掰成小块,在酱汁里蘸了蘸,咬下去后连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
“哥,这个比光吃饼好吃!”

“你慢点。”

七公子也夹了一块饼,蘸着汤汁吃得津津有味。

吃到一半,店门口又来了几名客人。

那几人都穿着样式相近的灰青色衣袍,袖口绣着同样的纹样,其中两人还背着兵器。方刚扫了一眼,只当是同门出行的修士,并不认得他们衣上的标记。

倒是店里的伙计迎上去时,熟络地招呼了一声:“几位南天门的客官,里面还有空桌,今日也是吃鸡?”

为首那人应了一声,带着同伴往里走去。

南天门的名号方刚倒是听过,山门就在大江以南的天门山,离西川不算太远。

那几人坐下后便叫了菜,各自说着话,没有打扰旁人。

七公子朝那边看了一眼,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飘香鸡。

“方兄,你说这店的掌勺从前跟李记老师傅学过手艺?”

“我爷爷是这么说的。李记今年换了人,原来的徒弟来了这里,听说有些老客专门找过来吃。”

七公子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
“难怪。名馔榜也不是时时更新的,等明年再排,说不定就不是李记了。”

“那也得看人家知不知道这家小铺。”方刚说道,“你看,藏得这么深,外地人想找都不容易。”

“所以出门在外,光看榜单还是不够。”七公子将最后一块饼吃完,笑道,“往后再找吃的,我得先问问当地人。”

几人边吃边聊,渐渐从美食说到了凤鸣山。

七公子来留凤镇,本就是为了游山玩水。说起凤鸣十景,他倒真做过不少功课,连哪处景致适合冬日观赏、哪处要等到春夏才好看,都能说出个大概。

方刚听得颇为意外。

“你不是才来两天吗?知道得还真不少。”

“来之前当然得查清楚。”七公子说道,“凤鸣山这么大,总不能到处乱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“那倒也是。”方刚点头,“有些地方山路远,走错了可得绕好大一圈。”

方强一边啃着最后一块鸡肉,一边插嘴:“我们明天就要上凤鸣山,去听鸣凤峰叫,还要看那个挂起来的冰!”

“冰帘倒挂?”七公子立刻抬头。

“对!”方强点头,“我爷爷说今年冻得特别好看。”

七公子放下筷子,看向方刚:“你们明日上山?”

“嗯。今日先在镇上逛逛,明日天气好就去。”

“那正巧!”七公子坐直了些,“我也打算明日上山。不如咱们一起?”

方刚没想到他会提出同行,略有些意外。

“你们不是有自己的安排吗?”

“原本也只是打算随处看看。”七公子道,“你熟悉山路,又知道哪些地方好看,有你带路,总比我们自己找强。”

说着,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。

那护卫一直安静地坐在邻桌,此时才开口说道:“七少爷,山上道路复杂,若要同行,最好先将明日路线定好。该备的东西也得提前备齐。”

“知道。”七公子答应得很快,又转向方刚,“你看,连他都觉得有人带路更妥当。”

护卫听了,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方刚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他原本便要带弟弟去山上游玩,如今多了个谈得来的同伴,自然更加热闹。

“那就一起吧。不过我也不是每条路都熟,有些地方还得问问爷爷。”

“没问题。明日只要能玩得尽兴就好。”七公子笑道。

方强更是高兴:“七公子,山上还有好多好看的地方!我哥说,等起了风,整座鸣凤峰都会叫,像凤凰一样!”

“那我可得亲耳听听。”

“还有一线天!”

“那个我也想去。”

“还有冰帘倒挂!”

“当然要看。”

方强越说越兴奋,恨不得现在便拉着七公子上山。方刚只得提醒他,明日的事明日再说。

吃完饭,七公子抢先付了账。

方刚得知这一桌饭菜的花费,比他们兄弟平日出门吃一顿贵了不少。七公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随手便让家仆结清了。

他心里暗暗感叹,这位七公子家里恐怕不是一般的富裕。不过对方既然说好了请客,他也没有再争,想着以后有机会,带七公子去吃几家便宜又地道的小食,也算回请。

出了小店,冬日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街道另一侧。

七公子又问了问明日上山的时辰,方刚便与他约好,明早辰时在镇口的牌坊下碰面。七公子记下地方,还特意叫家仆重复了一遍,以免走错。

临别时,方强忽然想起什么,忙问:“七公子,你明天还吃不吃包子?”

“吃啊。”七公子答得毫不犹豫,“不过不能吃太多,吃撑了可爬不动山。”

方强认真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
七公子笑着朝兄弟俩拱了拱手,带着家仆和护卫沿街走去。走出十几步,他又回过头,朝两人挥了挥手。

方强也高高举起胳膊,直到对方转过街角,才放了下来。

“哥,这个七公子还挺好玩的。”

“是挺有意思。”方刚说道,“走吧,咱们也该回去了。先跟爷爷说说明天多了几个人一起上山。”

方强跟着走了两步,忽然又拽了拽哥哥的衣袖。

“哥,刚才那家店的鸡真好吃。咱们明天从山上回来,还能再去吃吗?”

方刚低头看了看他:“你这肚子里,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?”

方强嘿嘿一笑,松开他的衣袖,小跑到前头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