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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归乡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十一月一过,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。

靖安州城的街上,行人渐渐换上了厚衣裳。清晨的演符场常有薄霜,学员们练习前得先活动一番手脚,免得冻僵了手指,连行符的节奏都受影响。

好在十二月的长假将至,正修院里早已没了多少人愿意谈论天气。越临近放假,大家越是兴奋,连课间闲聊都离不开各自的安排。

路鹏已经找好了活计。

他家附近有间车马行,每到年末,往来商货增多,正缺帮忙搬运、清点货物的人手。掌柜与他家相熟,答应让他假期里过去做临工,按日结钱。

“每天多少?”方刚听他说起,不免有些好奇。

路鹏伸出几根手指,比画了个数。

“这么多?那你干上一个月,岂不是能攒不少钱?”方刚有些意外。

“哪能天天有活。”路鹏道,“有货来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,没货就只能在家待着。再说了,赚的又不能全归我。”

谢紫铃问:“你不打算歇几天?”

“歇啊,没活的时候不就歇了?”路鹏道,“总比整天待在家里强。等开学了,我还能多买些符材练手。”

“你不是说要攒钱买双新鞋?”方刚记得出援时,路鹏曾抱怨自己的鞋底差点被蝗虫踩坏。

“鞋当然得买。”路鹏低头瞧了瞧脚上的旧鞋,“不过先得看能赚多少。”

谢紫铃则早就安排好了去处。蝗灾过去后,她一直惦记外婆那边的情况,打算放假后去住上一段时日。

“外婆的鸭子怎么样了?”方刚问。

“好着呢。”谢紫铃道,“上回写信来,说剩下那些鸭子都养得挺精神。就是有几只太能吃,天天往菜地里钻,害得外婆又重新扎了篱笆。”

路鹏听得乐了:“那你这回去,正好接着赶鸭子。”

“我看你才适合去。”谢紫铃瞥了他一眼,“反正你那双鞋已经踩过蝗虫,再踩点鸭粪也不差什么。”

方刚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三人说笑了一阵,又问起方刚的打算。
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方刚道,“你们都不在州城,放假后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你不是还有强子吗?”路鹏说。

“他才八岁,整天嚷着要我带他出去玩。”

“那就带他出去呗。”

方刚原本只是随口抱怨,听到这句,倒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。

“说起来,我也有好久没去看爷爷了。”

“你爷爷住哪儿?”谢紫铃问。

“西川县,凤鸣山脚下的留凤镇,我小时候常去。”

路鹏立刻来了兴趣:“凤鸣山?就是那个山顶会叫的凤鸣山?”

“山又不会自己叫。”方刚笑道,“是风从石头的孔洞里穿过去,听起来像鸟鸣。风大的时候,隔得老远都能听见。”

“听说那边风景好得很。”谢紫铃道,“还有什么凤鸣十景,是不是?”

“嗯。冬天去的话,正好能看冰帘倒挂。要是赶上下雪,雪覆凤冠也很好看。”

路鹏有些羡慕:“你们倒好,一个去外婆家,一个去凤鸣山,就我得搬货。”

“等你挣了钱,明年咱们一起去。”方刚说道。

“那可说好了。到时候你得带我吃遍留凤镇。”

“没问题。那边好吃的可不少。”

路鹏这才满意。

放假前最后几日,教习们照例交代了假期里的修习安排。正修院虽不再每天授课,却也不希望学员一放假便将学过的东西丢在脑后。顾教习尤其提醒众人,出行游玩可以,但不可仗着学了几道符术,便往危险地方乱闯。

方刚听着,心思却已经飞到了留凤镇。

回家一说,方强比他还高兴。

“去爷爷家?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方刚道,“我想去看看凤鸣山,你去不去?”

“去!我还要吃留凤镇的大包子!”

方父听完兄弟俩的打算,倒没有反对。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回西川看父亲,正好趁着长假开头,送两个儿子过去,自己也住上一晚。

“不过得先说好。”方父看向方刚,“到了那边,山上可以去,但要走平常的游路。爷爷年纪大了,可禁不起你们两个整日到处乱跑,到时还得去找你们。”

“知道。”方刚答应得痛快。

方强也忙不迭地点头,生怕父亲改了主意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兄弟俩开始盘算去西川要带些什么。方母替他们准备了换洗衣物,又装了些给老人的吃食,方父则提前托人打听好去西川的顺风车。

还有一件事,方强放不下。

“我们都走了,吱吱怎么办?”

院里的铁笼中,风刃狸正趴在一截粗树枝上打盹。几个月养下来,它已经不像刚被捉回来时那样一见人就缩到角落里。熟人拿着食物靠近,它会自己走到笼边,隔着铁栏接过去,偶尔还会伸出爪子扒拉一下。

只是它终究是只野生符兽。遇到陌生人或者突然的响动,仍会立即警觉起来。方父也一直不许孩子们随便打开笼门,更不许把手伸进去逗它。

“你娘和我会照顾。”方父道,“该喂的喂,该换的水也不会少。”

方强蹲在笼子前,不太放心地叮嘱:“你可别乱放风刃啊,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吱吱抬头看了他一眼,随即低下头,继续啃爪子旁边的一小块肉。

“它又听不懂。”方刚笑道。

“怎么知道听不懂?我天天跟它说话呢。”

方刚也蹲下来,拿起一块肉送到笼边。吱吱很快凑近,叼住肉便退了回去。

“你看,它现在连你的东西都敢拿了。”方强道。

“早就敢了。”方刚说,“不过要说它最喜欢谁,还得是紫铃。”

这话倒不假。

前两日谢紫铃过来时,吱吱远远听见她的声音,便从树枝上跳下来,主动凑到笼边。谢紫铃喂过它之后,它也不像面对方刚和方强时那样立即躲开,而是仍停在那里,歪着脑袋望她。

方强对此颇有意见,还特意拿了块更大的肉来试。吱吱倒是毫不客气地吃了,吃完却还是转向谢紫铃那边。

三人当时笑了半天。

方刚并不介意。他们养着这小东西,本来就没想过非得让它最亲近谁。如今能好好吃食、不再整天缩着,已经比刚来时强多了。

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,车沿着官道向前行去。越往西川方向走,远处的山势越发清晰。冬日的山林少了几分翠色,大片岩壁裸露出来,山脊起伏,像一层层交错的石浪。

西川县在靖安州不算偏远,但山多路曲,许多地方与州城的平坦街道大不相同。

方父指着沿途几处村镇,给兄弟俩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。哪里原先有条木桥,后来被洪水冲坏重修;哪里曾有间卖热汤面的铺子,他读县学宫时常在那儿吃早饭,如今早就换了人家。

方刚听得有趣,不时追问几句。

“爹,你那时候每天都从爷爷家去县学?”

“哪能天天来回跑。”方父道,“有几年住在县城里,休沐才回来。后来去了州学,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。”

“那爷爷肯定很想你。”

“当然想。”方父笑道,“不过每回我一回来,他头两天高兴,第三天便开始嫌我在家里碍事。”

方强听得直乐。

到了下午,远远已能看见凤鸣山的轮廓。

这座山与附近的群山颇不相同。山势一层高过一层,几处奇峰像从山脊上硬生生拔起,陡峭的岩壁直指天空。最高处的鸣凤峰尤其醒目,山顶那座带有孔洞的奇石从侧面望去,倒真有几分鸟首昂起的模样。

方强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“哥!鸣凤峰!”

“看见了。”方刚道,“这会儿没什么风,等哪天起了大风,站在山下都能听见它叫。”

留凤镇不大,却十分热闹。尤其临近长假,来凤鸣山游玩的人不少,镇上几条主要街道挤满了车马。临街的食铺支着热气腾腾的炉灶,有人当街烤饼,有人守着锅子熬汤,香气顺着冷风飘出老远。

方强刚才还盯着鸣凤峰瞧,这会儿鼻子一动,已经顾不上山了。

“哥,烤饼!”

“你早上吃了那么大一碗粥,现在又饿了?”

“都下午了!”

“车上也没见你停嘴吃。”方刚笑道。

下了车,方父带着兄弟俩转过两条小巷,来到一处院门前。

门外的石阶依旧有些高低不平,墙边那棵老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。院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劈柴的声响。

方刚抢先一步,朝里喊了一声:“爷爷!”

劈柴声停了。

不多时,一个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院里走出来,手上还拿着一截刚劈好的木柴。

“哟,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?”

他将木柴随手放到墙边,先瞧了瞧方刚,又瞧了瞧方强,眼角都挤出了褶子。

“来,让爷爷看看。刚儿又长高了!强子也不小了,去年还没我腰高呢。”

方强早已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爷爷。

“爷爷,我来看你了!”

“好,好!”老人拍了拍他的背,“想爷爷没有?”

“想!”

“想爷爷,还是想留凤镇的大包子?”

方强犹豫了一瞬,才认真答道:“都想。”

院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
方父上前给老人行了礼,又招呼兄弟俩把行李搬进去。老人嘴上嫌他们带的东西太多,手却没闲着,接过一包便往屋里走,还不停问着州城近来的情况。

院子仍是方刚记忆里的模样。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山货,靠墙堆着整齐的柴禾,院角摆着几盆耐寒的花草。冬日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,落在石桌和竹椅上。

方强跑去看自己去年藏在墙缝里的几颗小石子,翻找半天,居然还找出来两颗,高兴得又拿给爷爷看。

方刚则帮父亲将行李安顿好,顺手打了水,把一路沾的灰尘洗去。

等一家人坐下来喝热茶,爷爷才问起这回要住多久。

“学宫放长假,想在这儿住些日子。”方刚道,“我还准备带强子上凤鸣山玩。”

“好啊。”老人道,“冬天的凤鸣山最好看,山阴那边的冰帘已经挂起来了。前几日有人上去,说今年冻得比去年还壮观。”

方强一听便来了精神:“爷爷,能不能明天就去?”

“明天?”老人瞧了眼窗外,“你们刚到,先好好歇一晚。再说上山也得看天气,急什么?”

“我们可以先在镇上玩。”方刚说道,“凤鸣山又不会跑。”

“对!”方强马上赞成,“先去吃包子!”

老人点头道:“我就知道,你们两个来了,镇上的食铺要热闹了。”

说起留凤镇的吃食,方刚立刻来了兴致。他熟门熟路地数起几家老铺,哪家的烧饼酥脆,哪家的肉汤最鲜,哪家早上的包子出炉得最早,还有李记的飘香鸡。

爷爷听了后问:“那家飘香鸡,你还惦记着呢?”

“当然惦记,都要流口水了。”

“那可惜了。”爷爷说道,“李记半年前换了掌勺的,味道不如从前喽。如今想吃正宗的,得换个地方。”

方刚连忙问起新地方,爷爷便将那家食铺的位置告诉了他,说是在一条小巷里,不熟悉镇子的人还真不好找。

方强问:“哥,咱们明天先吃哪家?”

“先吃包子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再看。”

“那飘香鸡呢?”

“你总得给肚子留点地方吧?”

方强想了想,觉得哥哥说得有理,这才暂时不问了。

傍晚,爷爷早早备好了炖肉,又添了几样从山里买来的冬笋和菌干,热腾腾摆了一桌。

席间方父陪着老人聊家常,问起近来身体如何、镇上的邻里是否安好。方刚和方强则忙着吃饭,偶尔插上几句,爷爷也不时打趣兄弟俩。

饭后天色渐暗,山里的寒意也重了些。

方刚去院门边拿先前暂时搁下的一包东西,抬头朝远处望去。凤鸣山的轮廓已经沉入夜色,唯独最高处那座奇峰,仍在淡淡的天光下露出一道尖峭的影子。

院门内传来方强的声音。

“哥!爷爷说晚上给咱们烤栗子,你快回来!”

方刚应了一声,把东西拿进屋。爷爷已经在火盆边放好一小把栗子,方强搬着矮凳坐在旁边,正眼巴巴地等着第一颗烤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