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援归来后,方刚在家歇了一日,便重新回了州学。
七日不见,正修院还是老样子。清晨有人赶着往教舍跑,演符场上照旧排着一列列木靶,到了散学时候,门前依然挤满了接送学员的车马。若不是偶尔还能听见有人谈论蝗灾,几乎看不出这批学员刚刚外出救灾回来。
不过出援的经历还是给大家留下了些变化。
练习强风符时,路鹏不再一味追求风大,而是开始琢磨怎样让风势落在合适的位置。顾教习见他几次调整得不错,还当众夸了两句。
路鹏颇为得意,散学后便向方刚炫耀,说自己如今也算有了些驱虫的真本事。
“你那本事,还是周外婆教你赶鸭子时学来的。”谢紫铃在旁边说道。
“那也是本事。”路鹏理直气壮,“你倒是会扫地符,可没有鸭子配合,不也白搭?”
谢紫铃听得好笑,懒得与他争辩。
其余小队也陆续回来了,学员们聚在一起,少不了互相打听各自的经历。有的小队遇上过大片虫群,忙了一整日也没清完;有的负责巡查山边村落,走的路比真正动手捕虫的时间还多。
那两名被异蝗咬伤的学员也回到了州学。听说伤势已经逐渐好转,只是暂时还不能参加全部练习。
过了几日,一次授课结束后,有学员趁顾教习尚未离开,问起了异蝗的事。
“教习,上回带回来的那只怪虫,查出来是什么没有?”
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。袁策当初负责保管虫尸,闻言也抬起了头。
顾教习将手里的符图卷好,说道:“州学已经做过查验,所得结果连同各队送回的记录,都呈送官府了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虫子?”
“具体情况,官府自会处理。你们只需记住,这东西确实危险,以后若再遇见,别贸然去抓。”
有人还想追问,顾教习却没有多说,只让众人继续准备下一堂课。
方刚听完,也没有太往心里去。毕竟虫子已经送上去了,州学又不是专门研究虫兽的地方,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官府接手。
倒是城里的议论并没有随着学员返院而平息。
随着南方各地的消息不断传来,街上有关蝗灾的传闻越发离奇。有人说南边几县的庄稼几乎被啃光了,也有人说官府早就派出大量修士,连山林里的虫群都清理得干干净净。两种说法往往出自同一间茶铺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这日下午散学,方刚三人经过一处街口,见路旁围了不少人,正在听一个从南方回来的商人讲话。
那商人满脸风尘,坐在茶摊边,说得唾沫横飞。
“我跟你们说,那些大蝗虫可不是寻常东西!南边有人说,是专门养出来的毒虫,拿来试厉害的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不信。
“蝗虫还能养出来?养它做什么,嫌粮食太多?”
“我哪知道人家养来做什么!”商人拍了拍桌子,“反正南边有人这么传。还说不止一种,毒虫毒兽多着呢。”
另一个食客接话道:“我也听说过。南边雨林里有些怪东西,什么毒蜘蛛、怪蛇,还有人见过狗那么大的老鼠!”
“狗那么大的老鼠?”路鹏听得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那食客见有人捧场,越发来了兴致。
“可不是!听说牙齿比人的手指还长,见着活物就咬。”
路鹏想了想,问道:“那它要是钻进粮仓,一晚上得吃多少粮食?”
旁边顿时有人笑了。
商人却不大乐意:“你小子别光想着吃粮,那东西据说凶得很,连人都敢扑!”
谢紫铃拉了路鹏一把,示意他别再插嘴。三人离开茶摊后,路鹏还在琢磨那只大老鼠。
“要真有狗那么大,一只怕是能顶十几只寻常老鼠。”
“你还真信啊?”谢紫铃道。
“也不是全信。咱们以前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蝗虫?这回不就亲眼见着了?”
方刚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。只是那商人说得神乎其神,前一句还是听人传的,后一句便仿佛自己亲眼看过,实在难辨真假。
“真有那么大的老鼠,也该让官府去管。”方刚说道,“咱们三个能管什么?”
路鹏笑了笑,便没再提这事。走到街口,三人各自回家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州学的课程照常进行,出援时的热闹渐渐淡了。
方刚仍旧每日练习符术,散学后有时留在州学,有时便回家帮忙。方记符坊的生意近来还算平稳,只是南方灾情影响了商路,几样常用符材的价格比先前贵了不少。方父进货时愈发仔细,凡是能省着用的材料,都不肯随意浪费。
这天午后,前铺暂时没有客人,方刚便在靠里的符案旁,对照符图练习行符。
案上摊着几张符图,他选的是一道早已学过的平符。符路不算复杂,可他总觉得其中一处转折还不够顺畅,便反复练习,试着让血元行经那里时更加平稳。
方父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批刚送来的符材,不时抬头看上两眼。
“刚子,第三处转折别急着收。”他看了一阵,说道,“你前面行得挺顺,到那里却总想一口气过去,反倒容易偏。”
方刚依言重新试了一次,果然比先前顺畅了些。
他停下来休息,拿起符图又看了片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爹,你现在已经是橙阶了,怎么我很少见你画沉符?”
方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向儿子。
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“就是想到了。”方刚说道,“平符我们在州学已经学了不少,可橙阶能学的沉符,我只听教习提过几次。你开符坊这么多年,我好像也没见过你画。”
方父笑了笑,把手里的符材放回盒中。
“因为我也不怎么会。”
方刚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已经到橙阶了吗?”
“到了橙阶,就一定什么都会?”方父反问道,“你现在是白阶,州学教过的平符,你就全会画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。修为是一回事,学过多少符术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方父走到符案旁,拿起方刚正在练习的那张符图,看了看上面的符路。
“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,从县学一路读到州学。那时候能学的东西,跟你们现在差不了多少。正修院读满三年,我还没到橙阶,便毕业出来做事了。”
“那时候州学没教沉符?”
“正修院教的主要是基础。沉符的道理会讲些,真要学会怎么画,哪有那么简单?不但要有符谱,还得有人教你怎么行符、怎么控制。光知道它是什么,离真正会用还差得远。”
方刚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后来不是修炼到橙阶了吗?没再去学?”
“想过啊。”方父答得很自然,“谁不想多学点本事?”
他将符图放回原处,顺手把案边几张散开的纸理齐。
“可那时候我刚开始做事,哪有那么多空闲?后来开了这间符坊,刚起步那几年,进货、画符、卖符、招呼客人,样样都得自己来。生意好的时候忙不过来,生意不好的时候又得想着下个月的租钱和货钱。”
说到这里,方父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最早那阵子,别说出远门求学,就是关上铺门歇两天,我都舍不得。”
方刚在这间符坊里长大,虽没经历过父亲刚开铺时的日子,却知道经营一家符坊并不轻松。平日里方父既要制作、修整符,也要同商人打交道,有时一批符材出了问题,光是核对、退换便能忙上好几日。
“那你突破橙阶,是开坊之后的事?”
“嗯。做了几年工,修为慢慢积累上来,后来才突破的。”方父说道,“突破那会儿自然高兴,还想着总算有机会学些新本事了。可修为到了,日子又不会因此停下来等你。”
他朝前铺看了一眼,继续说道:“后来生意渐渐稳了,又娶了你娘,有了你和强子。家里有家里的事,铺里有铺里的事。日子过得不差,我也就没再想着专门跑去外面求学。”
方刚听到这里,倒有些不解。
“可你已经是橙阶,找几本沉符的符谱自己学,不行吗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找到。”方父摇头,“市面上能买到的符谱,大多是常见的基础符术。真正成体系的沉符符谱本来就少,更别说配套的口诀和修习心得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?”
“人家凭什么卖?”方父笑道,“有些本事,是人家师徒一代代传下来的。世家有世家的传承,宗门有宗门的法门,哪能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摆在坊市上任人买去?”
他见方刚仍在思索,便接着说道:“而且即便真买到一本,你照着符图画,也未必能学会。沉符不是把平符画得复杂些就成了。里面许多门道,没接触过的人,连哪里容易出错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能慢慢试?”
“当然可以试。可你得有东西照着试,还得知道自己试得对不对。”方父指了指案上的符图,“就像你刚才那道平符,明明已经学过,也练了许多遍,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哪里不顺。要是没人告诉你,你自己琢磨,兴许再练几天也能发现。可要是碰上你从没学过的符路呢?”
方刚低头看了看那张符图,想起自己刚入正修院时学符的经历。
有些符路看起来十分简单,真正行起来却总会出错。教习只需指出其中一处,往往就能省下许多摸索的工夫。若连完整的符图都没有,更谈不上练习了。
“那世家宗门的人,岂不是比我们容易学得多?”
“自然容易些。”方父说道,“人家有符谱,有师父教,有地方练,碰上难处还能找人请教。咱们普通人出了学,先得想着怎么养活自己,哪能一样?”
“可他们不用做事吗?”
“怎么不用?谁家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。”方父笑道,“只不过大些的世家、宗门,自有产业和人手,不必让每个年轻弟子都出去挣钱。有人管吃住,有人教修炼,弟子便能一门心思往前走。”
方刚想起正修院里有些家境不错的学员,平日除了上课,家里还专门请人指点修行。相比之下,路鹏散学后有时还得帮家里干活,就连购买练习所需的符材也要精打细算。
“这么说,同样在州学里读书,往后也未必走得一样远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方父点头,“各人的资质、悟性本就不同,家里能给多少帮助,也不一样。不过你也别觉得州学教的就不好。若没有县学、州学,你爹当年连入门的机会都未必有,更别说后来开符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官学教的是让大家都能学的东西。基础打牢了,以后无论走哪条路,总归用得上。可真要往更高处走,就得继续学新的东西。”
“功法也是这样?”
“也是。你们白阶学的那套修炼口诀,最讲究稳妥,照着练不容易走偏。一般人慢慢积累,只要肯下工夫,总能有所长进。可要论修炼的速度和效率,就未必比得上那些传承多年的功法。”
方刚问:“差得很多?”
“这我可说不准。”方父摇头,“我又没练过那些世家宗门的功法,哪里知道究竟能快多少?不过既然人家肯花那么多心思守着传承,总有些独到之处。况且那些弟子常年有人指导,修炼所需的东西也容易得到,进步快些并不奇怪。”
方刚想了想,说道:“那是不是越好的功法,修炼起来就越快?”
“未必。适合别人的,也不一定适合你。”方父拿起桌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,“你们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,先把州学教的学扎实。以后真有机会接触更好的功法和符谱,才有本事学得进去。”
方刚点了点头,又看向父亲。
“那你现在还想学沉符吗?”
方父闻言笑了起来。
“想啊,怎么不想?要是哪天真能遇到合适的符谱,又有人肯教,我当然愿意学。”
方刚看看父亲,又看看身边的符案。
“那要是我以后学会了沉符,可以教你吗?”
方父一怔,随即笑得更开怀了。
“那当然好。你要真学会了,爹还巴不得向你请教呢。”
父子俩正说着,前铺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方掌柜!我前几天订的符,今日能取了吧?”
“能,早就备好了!”方父朝外应了一声,转身去柜台后取货。
来的是位常客,前几日订了几张常用符,正好路过便进来取走。方父将成品符一张张摆在柜台上,同客人核对数量,又说明使用时该注意的地方。
客人付了钱,却没有立即走,而是又问起另一种符的价钱。方父便从柜里取出几张不同材质的成品,耐心解释起来。
方刚留在符案旁,听着前铺熟悉的讨价还价声,又低头看向自己刚才练习的那道平符。先前那处转折仍有些不顺。他将符图移近一点,重新凝神引元,按照方父刚才提醒的方法,慢慢行过了那道符路。
这回比先前顺畅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