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几天,第七小队仍在附近几个村庄奔忙。
有了前面的经验,学员们与村民配合得越发熟练。白天张网、赶鸭,夜里挑合适的地方用光照符引虫,遇到难以清理的虫群再用其他符术帮忙。虽然不能把蝗虫彻底灭尽,几处受灾较轻的田地总算保住了剩下的收成。
不过异蝗仍时有出现。
自从鸭群遇袭,各村便不敢再随意将家禽放进荒草深处。乡吏安排了人手巡田,一旦发现那种带黑纹的大蝗虫,便先将人畜赶开,再去通知附近的修士学员。
几天下来,第七小队又遇见过三只异蝗,其中两只被当场打死,另一只钻进草丛逃了。所幸再没有学员受伤,只是附近几户人家又损失了几只家禽。
到了第六日傍晚,州学派人送来通知,各支出援小队准备陆续返院。顾教习将余下的物资与乡吏核对清楚,又将这些天发现异蝗的位置逐一标在记录上,叮嘱他们日后若再遇见,千万不要让普通村民冒险捕捉。
第二天一早,众人收拾行装,准备返程。
乡吏带着几名村民赶来相送。大家这些日子已经熟悉了,有人提着一篮饼子,有人抱来蒸熟的红薯,非要让学员们带在路上吃。顾教习推辞了一番,见村民们实在热情,最后只收下了一些方便携带的吃食。
周外婆也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给谢紫铃带回去的东西。
谢紫铃接过包袱,叮嘱外婆往后赶鸭一定要小心,见着大蝗虫先躲开。
“知道,知道。”周外婆笑着拍拍她的手,“倒是你们,回去好好读书,别总往田里跑了。”
路鹏正在旁边帮人装车,闻言笑道:“外婆,回头要是还缺赶鸭子的,您可得记着我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周外婆打量他一眼,“这几天就数你赶得最卖力,开始还不如我家八岁的小孙子。”
旁边几名学员都笑了起来。路鹏也不恼,提起包袱便往车上放。
众人正要出发,顾教习却找到乡吏,问起昨日下午村里又有鸭子遭到异蝗袭击的事。
“听说有一只被咬死了?”
“是村西那户养的,昨晚刚死。”
“能不能让我带回州学?这怪虫的毒性还没弄清楚,单看虫尸恐怕不够。”
乡吏当即领他去找鸭主人。那是一户普通农家,听说州学想拿死鸭回去查验,倒没什么不愿意,只是担心鸭子带毒,别再伤着人。
顾教习说明用途,按鸭价给了钱,又找来一只竹筐,将鸭尸包裹好,单独装在车上。
袁策保管的异蝗木匣也在。那只较为完整的异蝗一直封存着,几天来谁也没有擅自打开。顾教习检查过封口,才让袁策收进专门放置标本的箱子。
路鹏看着那只竹筐,再看看木匣,忍不住道:“来的时候带的是粮食布网,回去倒装了一堆虫子和死鸭。”
顾教习听见了,笑道:“能弄明白这怪虫是什么东西,这趟就不算白带。”
一切准备妥当,车队终于动身。
村民们一直送到村口。周外婆站在老槐树下,朝谢紫铃挥了挥手。谢紫铃掀起车帘,也朝她挥手,直到车马转过村外那条土路,才重新坐好。
返程的车上,众人比来时安静不少。
这几天早出晚归,白天忙着驱虫,夜里还得轮流照明,人人都累得不轻。车才走出几里路,便有学员靠着包袱打起了瞌睡。路鹏原本还在说这几日学会了多少赶鸭的门道,没多久声音便小了下去,靠着车厢睡着了。
方刚也有些困,却被颠簸的车轮弄得睡不踏实。他掀开车帘,看见路边仍有农人在抢收庄稼,几个孩子拿着竹筛沿田埂扑虫。
经过一处田地时,他还看见两名村民正将布网支在沟边,网口的布置与这些天他们用的差不多。显然附近村庄也在设法清理残留的蝗虫。
又行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岔路上出现了另一队车马。
原来是州学派往邻近片区的第五小队,正好也在今日返程。两队教习停下来互相打了招呼,学员们则趁机下车活动。
方刚刚从车上下来,便注意到对面有名学员的右手缠着白布,手背肿得厉害,连拿水壶都得用左手。
路鹏也看见了,便走过去问了一句。
那学员苦笑道:“让怪蝗虫咬了一口。”
“异蝗?”
“就是那东西。我们当时正帮村民收网,一只从网边钻出来,我伸手去挡,没想到它直接咬在手上。”
他抬起缠着白布的手,想给众人看清些,却刚动了一下便疼得皱起眉头。
“刚咬的时候只是疼,没过多久,整只手都肿起来了。教习请医师处理过,还是消不下去。”
方刚看着那只肿胀的手背,想起自己前几日在田里遇到的第一只异蝗。当时那东西两次朝他扑来,若不是谢紫铃及时示警,后果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旁边一名学员说道:“听说另一个小队也有人被咬,伤在小腿上。那人比他还倒霉,路都走不利索,只能让人扶着。”
“伤得这么重?”谢紫铃问。
“好在都没有性命之忧,就是还得回州学继续看诊。”
路鹏看了看那名受伤的学员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没再说笑。
两队教习正在一旁交谈。顾教习将第七小队带回异蝗和毒死鸭子的情况告诉对方,对方则说,他们那边也捕到过大蝗虫,只是没能留下完整虫尸。
临行前,顾教习特意叮嘱受伤学员,回院后尽快找医师复诊,别因为觉得伤势好转便耽搁了。
两队车马随后合在一处,继续北上。
到了下午,靖安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前方。
众人进城后直接回了州学。院内已有几支小队先行归来,正忙着卸车、清点物资。出援的学员大多满身尘土,脸上带着疲色,却也有人兴冲冲地向同窗讲述这几天遇到的事。
顾教习带着袁策去交还物资,将异蝗木匣和鸭尸一并送去登记查验,还详细说明了捕获地点和家禽受袭的经过。
方刚等人则归还了借用的用具。待负责登记的教习确认无误,众人才各自散去。
走出院门时,路鹏伸了个懒腰。
“这几天赶的鸭子,比我以前见过的还多。”
方刚笑道:“我看你都快学会养鸭了。”
“那倒没有。不过下回再去,我肯定不会被鸭子带着跑了。”
三人在街口分了手。谢紫铃先回谢家,路鹏也惦记着回家睡一觉,方刚则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去。
还没进自家巷子,他便听见院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铁碰撞声。
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,多半又是吱吱在折腾那只铁笼。
方刚推门进院,果然看见小风刃狸正趴在笼子里,尾巴甩来甩去。听见院门响动,它猛地抬起头,警惕地盯着来人。
屋里也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哥!”
方强第一个跑出来,见真是方刚,立刻冲到他跟前,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,又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总算回来了!娘说你今天回来,我都等半天了。”
“今天没去学堂?”
“早回来了。”方强说着便去接他的包袱,“我还帮你喂了吱吱呢。”
方母听见动静,也从屋里迎出来,上上下下看了方刚一遍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路上顺不顺利?”
“顺利,就是累了些。”
方父跟着从屋里出来,见他平安无事,脸上露出笑容,伸手接过包袱,让他先去洗把脸。
方强却还惦记着自己的功劳。
“哥,你走的时候叫我给吱吱添水,我一天都没忘。爹还给它放了根木头,省得它总拿笼子磨爪子。”
方刚看了一眼笼子,里面果然多出根粗木枝。
“那它这几天听不听话?”
“还行。”方强想了想,“就是前天我给它添水,它朝笼子上打了两道风刃,吓我一跳。”
“没伤着吧?”
“哪能,隔着笼子呢。”方强说得颇为得意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水盆也没打翻。”
方刚忍不住笑起来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。
“隔着笼子也得小心,风刃又不是出不来。”
晚饭已经备好。方刚洗过手脸,坐下来吃饭,才发觉自己这几天虽然也没饿着,终究比不得家里的饭菜。
方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,又夹了些菜,问起这些天救灾的经过。
方刚便从第一次到村里说起,讲学员们怎样配合村民张网,怎样用风符赶虫,后来又发现蝗虫会朝亮光飞,顾教习便教他们光照符,夜里用布网拦虫,再集中用炎爆符清理。
方强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那岂不是一下就烧死好多?”
“也不是每只蝗虫都追光,还得找地方,免得烧了庄稼。”方刚道,“后来还有更省事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赶鸭子。”
方强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你们去灭蝗,还学会赶鸭子了?”
方刚便讲起周外婆凑来四五十只鸭子,在田里吃得满地乱跑,路鹏第一次赶鸭,反被鸭群绕到身后的事。
说到顾教习突然喊出“谢紫铃,快!上扫地符!”时,连方母都笑出了声。
方强听得兴起,追问道:“那扫地符真能赶虫?”
“能。正好把藏在草里的虫子赶出来,鸭子可高兴了。”
他又说起异蝗袭击鸭群的事。两只鸭子死了,还有一只受了重伤,村民们后来便不敢轻易将鸭群放进荒草里。
方父听到这里,放下了筷子。
“你们也遇上了这种怪虫?”
“遇上过几只。有一只被路鹏踩得稀烂,后来顾教习让大家尽量留完整的,这才捉到一只,带回州学了。”
“有人受伤没有?”
“我们队没有。不过回来路上碰见另一队,有个学员被咬了手,肿得挺厉害。听说还有一个伤在腿上。”
方母听罢,忍不住看了看方刚的手臂和肩膀。
“你真没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方刚连忙摇头,“顾教习带着我们,发现异蝗也不让大家随便靠近。”
方父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,只让他赶紧吃饭。方母又往他碗里夹了些菜,嘱咐他吃完早点歇息。
饭后,方刚照例去看吱吱。
几天不见,小家伙似乎又长了一点,笼子里的粗木枝上已经留下不少细细的爪痕。它见方刚靠近,先缩了缩身子,随后鼻子动了动,慢慢凑到了笼边。
方强跟在旁边,压低声音道:“它现在会过来拿吃的了,不过你手伸得太快,它还是会躲。”
方刚从食盆里夹起一小块肉,隔着铁栏递过去。
吱吱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伸出爪子,将肉扒进笼里,叼着跳回木枝旁,低头啃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