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过得很快。
黄记米行的价牌又改过几回,方父听了相熟粮商的建议,往家里添了几袋存粮。方母原本还觉得买多了,等过了半个月,米价又涨了一截,她便不再说这话了。
南方旱灾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最初只是说雨少、粮贵,后来连路过靖安的商人都开始抱怨,有些地方的官道上挤满了运粮车,想找间客栈歇脚都不容易。
不过靖安州城的日子仍旧照常过。街市每日开张,州学按时授课,方记符坊里也依旧有人来买符、修符。
方刚每日散学后,照例要去后院看看吱吱。那只风刃狸换了铁笼以后,起初几天很不安分,抓挠铁条不说,偶尔还会放出一道风刃,撞得笼子直响。后来渐渐习惯了,便不再成天折腾。
如今谢紫铃来喂食,只要隔着笼子叫上几声,它多半会抬起头来。有时见她手里拿着肉,还会主动走到笼边等着。只是除了吃食,别的事情依然不肯听话,更不用说让人伸手去摸。
路鹏也常来帮忙换水、清理笼子,闲下来便蹲在旁边逗它。吱吱对他仍没多少好脸色,倒也不像刚抓回来时那样,一见他靠近便龇牙。
九月将尽的一天下午,三人散学后刚走到州学门口,便发现告示墙前围了不少人。
路鹏伸长脖子往里看,方刚和谢紫铃也跟着走了过去。
墙上新贴了一张官府告示,前面几行便提到南方数州遭灾,其中一些地方旱情未解,又出现了大批蝗虫。
“蝗灾?”路鹏读到这里,不由得愣了一下,“南边不是闹旱灾吗?”
旁边一名年纪稍大的学员接话道:“旱了这么久,闹蝗虫也不奇怪。我家有亲戚在南边,前些日子来信就说,田里有些虫子多得吓人,走过去一脚能踩死好几只。”
“那倒省事。”路鹏道,“多踩几脚不就行了?”
“你去踩踩试试。”那学员指着告示下面几行,“一片田里有多少虫子?踩得完吗?”
路鹏凑近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告示上写得清楚,受灾严重的几个县,成片农田已遭蝗虫啃食,官府正在组织民众捕杀,并要求沿途州县留意虫群动向,及早准备。
谢紫铃看完,神色有些担忧。
“它们不会一直往北飞吧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方刚道,“总得看风往哪儿吹。”
“那要是飞到靖安来呢?”
路鹏想了想:“咱们又不是没学过符术。真来几只,打下来就是了。”
“几只当然好办。”方刚看着告示上关于大片农田遭灾的描述,“可要是一片一片地飞过来,光靠咱们几个能打多少?”
路鹏想象了一下满天蝗虫的情形,也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消息传开后,州学里谈论蝗灾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说蝗虫已经飞过了南边的几处大河,还有人说自己家乡来了信,一夜之间,田里的庄稼便被啃得七零八落。消息传来传去,真假难辨,甚至有人声称见过比巴掌还大的蝗虫,却说不清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。
到了十月初,教习终于在课堂上正式提起此事。
那日下午原本安排的是基础符术练习。学员们到了演符场,正准备取出符材,带课教习却先让众人放下东西。
“靖安南面的几个县已经开始巡查农田,官府也在准备防灾。眼下还没有大股蝗群进入州城附近,但南边的情况确实不太好。往后一段日子,州学可能会安排部分学员出去协助。”
这话一出,场内顿时热闹起来。不少学员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也有机会参与官府的抗灾事务,纷纷询问是不是要去捕杀蝗虫。
教习等他们议论了一阵,才说道:“只是可能安排,还没定下来。何况灭蝗跟你们平日在演符场打靶可不是一回事。田里长着庄稼,旁边还有人家,你一道炎爆符打出去,蝗虫没死几只,先把人家的粮烧了,那是去帮忙还是去添乱?”
众人安静了些。
教习又提起另一件事。
“南边传来的虫情里,出现了一种大蝗虫。个头比普通蝗虫大,身上带着怪纹,不但啃食草木,还会主动攻击人畜,已经有人受伤中毒。灾区有人叫它们‘异蝗’,官府正在查验。”
“蝗虫还会咬人?”路鹏忍不住问。
“寻常蝗虫也有口器,不过主动袭击人畜的,确实少见。”教习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才特意提醒你们。要是真碰上了,先告诉带队教习,不许擅自伸手抓,更别觉得自己学过几道符,就能随便去惹。”
有学员问那异蝗是不是符兽,教习摇了摇头。
“目前还没查清。只凭身上有几道纹路,就说它是符兽,未免太早。”
这件事说完,教习便让众人开始练习。只是今日的内容有所调整,除了原本安排的平符,还让学员们重新熟悉了强风、眩光等常用符术。
路鹏练了一阵,低声向方刚道:“真要出去灭蝗,我看强风符倒是挺合适,吹一阵不就能赶走不少?”
“赶走了,它们还会落到别人的田里。”谢紫铃道。
“那总不能全靠炎爆符烧吧?那得耗多少血元。”
方刚看看手里的符图,想起先前学过的几种符术,觉得似乎都有些用处,却又没有哪一种真正适合对付大片虫群。
直到当天散学,三人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。
又过了几日,正修院果然接到了官府的协助请求。
这天上午,院里将各班学员召集起来,正式宣布了支援安排。
靖安州南部已经划出几处需要重点巡查的区域,靠近村落和农田的地方尤其缺人手。正修院将从不同年级抽调一百名白阶学员,分为十个小队,每队十人,各由一名教习带领,协助当地巡查农田、清理零散虫群。
院方特别说明,学员们不负责正面应对大股迁飞的蝗群,遇到危险必须服从带队教习安排。
即便如此,学员们仍有些兴奋。平日在州学练了那么久符术,如今终于有机会派上实际用场。不过也有人担心自己的血元撑不了多久,到了田里帮不上多少忙。
下午,各队名单贴了出来。
方刚、谢紫铃和路鹏都分在第七小队。除了三人,还有七名来自其他班级的学员,其中几人年纪稍长。带队的是一位教过他们实用符术的教习,三人都认得。
路鹏看见名单,颇为高兴。方刚却注意到谢紫铃已经沿着下面的片区安排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们看,这里。”她忽然指着其中一个村名说道,“这个村子,就是我外婆住的地方。”
方刚凑过去看了看。第七小队负责的片区里共有好几个村庄,外婆村正是其中之一。
“我娘前两天才收到外婆的信,说村里还没发现大群蝗虫。”谢紫铃道,“如今连这边都划进巡查片区了,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变化。”
她去年冬天曾在外婆家住过半个月,对村子附近的道路和田地都有些印象,如今见到这个名字,难免多了几分牵挂。
“既然还没发现大群蝗虫,咱们过去正好帮着提前准备。”方刚道,“而且不止咱们三个,还有其他学员和教习。”
谢紫铃点点头,继续查看名单上的集合地点与出发时间。
院方定于第二天一早出发,各小队随运送物资的车马前往负责片区。沿途各村已接到通知,会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。
带队教习随后召集十名学员,核对人数,交代了需要携带的符材和用品。官府会提供部分公共物资,食宿也已有安排,学员不必自行筹措。教习又检查了几人的基础符术,确认没有遗漏,便让他们各自回家准备。
散学后,三人在州学门口分开。
谢紫铃打算先回家告诉父亲外婆村也在任务区内,路鹏则要赶回去收拾行装。三人约好第二天直接在州学集合。
方刚回到家,把出援的事告诉了父母。
“明天就走?”方母放下手里的活,“要出去几天?”
“教习说先看虫情,可能三五日,也可能久一些。若有变化,院里会通知家里。”
方母进屋替他找衣物,方父则问清了带队教习和负责的片区,随后从柜里取出两张成品符,检查过后放到方刚面前。
“这两张带着备用。平时能自己行符,就尽量别浪费纸符,真碰上危险也别舍不得用。”
方刚收好符纸,答应下来。
方父还想问些什么,见他已经知道异蝗会主动伤人的事,便没有再多说,只让他到了地方一切听教习安排。
晚饭后,方刚收拾好换洗衣物与随身符材,又将母亲准备的干粮放进包袱。院子里传来铁笼轻轻晃动的声音,方强正端着水碗从后院出来。
“哥,吱吱这几天是不是归我管?”
“爹会照看,你帮忙添水就行。记住别开笼门,也别拿树枝逗它。”
方强应了一声,端着空碗去了厨房。
方刚将包袱系好,放到床边,又把水壶和鞋袜摆在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