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刚过了几天,方父订的铁笼便送到了。
笼子比原先的木箱宽敞不少,四面都是结实的铁条,顶上还加了一层细密的铁网。笼门用了两道扣,一道横闩,一道插销,免得那只风刃狸哪天学会拨弄门闩,自己跑出来。
方刚散学回来时,铁笼还在前铺放着。方父正忙着招呼客人,见他进门,便朝后面指了指。
“你们几个把笼子抬进去,先放在原来的木箱旁边。等我忙完了再换,别自己动手。”
路鹏跟在方刚后面,一眼便看中了那两道门扣,过去试着拉了拉。
“做得不错啊。别说一只狸,我看关个人也够结实。”
“那你进去试试。”谢紫铃道。
“我又不会放风刃,关我做什么?”
“你不是嫌它总不听话吗?你进去陪它待两天,说不定就熟了。”
方刚在旁边听得好笑,招呼路鹏抬起笼子。铁笼不算太重,就是有些宽,两人横着抬过门槛,才顺利搬进后院。
原先那只木箱还靠着墙,里面的干草已经换过几回,木格盖板上却多了两道浅浅的划痕,都是吱吱这几天留下的。
谢紫铃蹲下来,朝箱里看了看。
“吱吱,今天给你换新家了。”
幼狸伏在角落,耳朵动了动,见三个人都凑过来,便抬起头盯着他们。
“你看,它现在知道你是在叫它了。”路鹏说。
谢紫铃有些高兴,正要伸手去拿肉,方刚却先拦了一下。
“别急着喂。等会儿还得换笼子,吃饱了更不愿意动。”
谢紫铃觉得有理,把肉放回碗里,索性坐到旁边的小凳上,陪着吱吱等方父过来。
路鹏绕着新笼子看了一圈,又试了试门闩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这么大的铁笼,花了多少钱?”
“我爹还没告诉我。”
“那可不能全让你家出啊。”路鹏说,“当初说好了咱们三个一起养,总不能吃住都算你家的。”
“我早就说要出钱。”谢紫铃道,“你上次还说等养熟了再看值不值得。”
“那是上次。”路鹏伸手拍了拍铁笼,“现在连笼子都做了,总得养出点样子来。”
方刚笑道:“你要真想出力,先帮忙把箱底那堆旧草换了。昨晚它又把水碗打翻了。”
路鹏瞧了一眼箱底湿漉漉的干草,脸上的兴致顿时淡了几分。
“我还是先去洗个手吧。”
三人正说着,方母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钱袋。
“方刚,趁天还早,帮娘去街上买斗米回来。家里的米快用完了,明天早上做饭还要用。”
方刚接过钱袋,问道:“还是去街口那家?”
“嗯,黄记米行。上回买的米不错,照旧买就是。”
谢紫铃也站起来:“那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路鹏立刻跟上:“买完米再回来,正好看看它怎么换笼子。”
方母见他们三个都要出去,便又交代了一句:“路上别只顾着玩,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三人答应着出了门。
黄记米行离方家不远,沿着街口往南走两条街便到了。方刚平时偶尔替母亲来买米,对这一带很熟,照理说不用多久就能回来。
可今日走到米行门前,却发现门口竟排了十来个人。
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路鹏朝铺里张望,“这是卖米还是送米?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谢紫铃指了指门旁的木牌。
木牌上的价格被重新写过,几个旧字没有擦净,新的价钱便添在了旁边。
方刚走近看了一眼,也有些意外。同样的一斗米,竟比母亲上回买时贵了十几钱。
柜台前,一名穿灰布衣裳的妇人正同伙计争论价钱。
“前几天才来买过,怎么一下又贵了这么多?”
伙计耐着性子解释:“南边闹旱灾,进货价都涨了。大嫂,你要嫌贵,旁边还有陈米。”
妇人看了看装米的木斗,最后还是解开钱袋,只买了半斗。
路鹏望着她提米离开,小声道:“一斗涨了十几钱,也不算太多吧?”
“那得看买多少。”方刚道,“一个月吃下来,可不止十几钱。”
三人等了一会儿,终于轮到方刚。黄记米行的掌柜认得他,招呼伙计照旧量一斗米。
方刚趁机问道:“黄掌柜,南边的旱灾真这么严重?”
“听说有些地方两个月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,田都裂了。”掌柜拨着算盘,“咱们靖安夏粮收成不错,可南边缺粮,商人都往那边运,粮价自然跟着涨。”
旁边一名等着结账的汉子插话道:“我昨日才从南路回来。几个渡口都排着运粮的车,再往南,有些村子连吃水都得去几里外挑。”
掌柜听了,便向他打听起南边几处城镇的粮价。
这时伙计已经把米装好,扎紧袋口。方刚取出母亲给的钱,果然不够,便从自己的钱袋里添了十几钱,将米钱付清。
路鹏上前接过米袋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三人出了米行,沿街往家走去。
“你们说,南边的旱灾真有那么严重吗?”谢紫铃问。
“刚才那个赶车的不是亲眼看见了吗?”路鹏道,“应该不至于乱说。”
“我外婆那边倒还好。”谢紫铃道,“我娘前几日还收到她的信,没听说缺水。”
“你外婆住哪儿来着?”路鹏问。
“城外往南,走官道再拐进乡路,路还算好走。我去年冬天去住过半个月。”
几人一路闲聊,没多久便回到了方家。
方母正在厨房择菜,见他们回来,接过米袋。
“买了一斗?”
“一斗。”方刚将钱袋递回去,“就是涨价了,比上回贵了十几钱,我用自己的钱补上了。”
“已经涨了这么多?”方母有些意外。
方刚把米行听来的旱情说了。方母听完,打开米袋看了看,又将米倒进缸里。
“前些日子就听说南边雨少,没想到粮价涨得这么快。等你爹回来,得商量商量要不要添点存粮。”
说着,她又想起方刚垫的钱,便准备去拿钱袋。
“娘,不用急,就十几钱。”
“那也是你的钱。”方母笑道,“先记着,回头再给你。”
方刚没有推辞,见米已经收好,便招呼谢紫铃和路鹏去了后院。
方父已经忙完前铺的生意,正在旧木箱旁查看笼门。
“都回来了?正好,过来搭把手。”
三人赶紧围过去。
方父先让他们把新笼子挪到木箱旁,又检查了一遍门闩和底部的铁网,确认没有尖锐的断口,才开始想办法让吱吱换地方。
这小东西警惕得很,平时有人靠近都要盯上半天,如今旁边忽然多了个陌生铁笼,哪里肯老老实实进去。
方父也不着急。他先将两处开口对好,在周围挡了几块厚木板,免得幼狸从缝隙里窜出去,又把几块肉放进新笼里。
“你们都往后退,别围着。”
三人依言退开几步。
木箱的盖板掀开一角后,吱吱先是缩得更紧,背上的毛也竖了起来。它盯着新笼子看了好一阵,始终没有动。
路鹏等得有些不耐烦,刚想上前,方父便朝他摆了摆手。
“别催。它又不知道这是给它换新家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吱吱才慢慢探出脑袋,先嗅了嗅空气中的肉味,又试着往前挪了两步。
谢紫铃看得十分认真,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。
“吱吱,过去吧。”
幼狸耳朵动了一下,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路鹏忍不住低声道:“它这回好像真听见了。”
“它本来就听得见。”方刚也压低声音,“就是未必肯听你的。”
吱吱终于从木箱里走出来,前爪刚踏上铁笼底板,便停住不动了。它低头闻了闻,又伸爪拨了一下,似乎对这陌生的铁条很不满意。
方刚还以为它要退回去,谁知它忽然往前一蹿,叼起最大的一块肉,转身便想往回跑。
可旧木箱那边已经被方父挡住,它扑了个空,索性叼着肉缩进新笼角落,伏在那里啃了起来。
“成了!”谢紫铃高兴地叫了一声。
吱吱抬起头,朝她龇了龇牙。
方父趁机合好笼门,先插上插销,再落下横闩,这才让众人靠近。
笼门刚扣好,吱吱便猛地抬起头,对着门口连放两道风刃。风刃撞在铁条和横闩上,咣咣两声,震得整个笼子都晃了晃。路鹏赶紧退开两步,方父也叫几人先别靠近,待吱吱重新伏回角落,才上前查看。铁条上添了两道浅痕,门扣却依旧牢靠。
路鹏看看新笼子,又看看里面那团灰褐色的皮毛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回可结实了。它就是再放几道风刃,也没那么容易出来。”
“出来倒不容易,就怕它往外乱放风刃。”方父提醒道,“以后喂食、换水都小心些。它现在只是习惯有人来喂,离养熟还早。”
谢紫铃点头答应,拿过剩下的肉,想再试着叫它靠近。
吱吱正啃得起劲,听见熟悉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这回它没有立刻缩到笼子最里面,只是站在原地,盯着她手中的肉。
谢紫铃慢慢把肉放进食槽,收回手,退开一点。
吱吱等了片刻,竟自己走过来,将肉叼了过去。
谢紫铃忍着高兴,没有立刻再去逗它,只蹲在笼旁看着。
到了吃饭时候,方母从前面出来喊人,见谢紫铃和路鹏还在后院,便把两人也留下来吃饭。
方父晚饭时听说米价上涨,倒不十分意外。
“今天送符材来的商人也提起过。南边旱得厉害,好些车马都忙着运粮,连符材的运费也跟着涨了。”
方母问道:“那要不要趁早多买些粮?”
“明日我去问问熟识的粮商。真要持续涨价,家里添些存粮也无妨,不过不用急着跟人抢。”
方强正忙着扒饭,听到这里,忽然抬起头。
“那以后是不是连肉也要涨?”
方母看了他一眼。
“米刚涨价,你倒先惦记起肉来了。”
“我不是替自己问的。”方强一本正经地解释,“吱吱天天要吃肉啊!”
谢紫铃没忍住,先笑出了声。路鹏也跟着道:“你还挺替它操心。”
方强放下筷子,认真说道:“要是肉也涨价,你们养它不是越来越贵?”
方刚给弟弟夹了块肉。
“先吃你的吧。吱吱的饭钱还轮不到你发愁。”
方强低头看着碗里的肉,倒没再争辩,只赶紧夹起来塞进了嘴里。
饭后,谢紫铃和路鹏又去后院看了一趟吱吱。新笼子里的水碗还好端端地放着,干草也没有被刨得到处都是。
谢紫铃隔着铁条叫了一声。
幼狸伏在角落,闻声抬起头,看了她片刻,又低下去继续啃肉。
“比刚抓回来那会儿好多了。”方刚道。
“嗯。”谢紫铃看着它,“再过些日子,说不定就肯从我手里接吃的了。”
路鹏蹲在另一边,瞧见笼底有几根干草从铁条间伸了出来,顺手替它塞了回去。
“先让它学会别把水碗打翻吧。不然每天换草都够咱们忙的。”
三人收拾好后院,才各自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