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,靖安州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丰收祭。
今年夏粮收成不错,早在节庆开始前几日,城里的商铺便陆续挂起了彩绸。几条热闹的街道上搭起了临时棚子,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,还有从外地赶来做生意的商贩,比平日多了不少。丰收祭要持续七日,许多人家都趁着这个时候置办东西,走亲访友。
方记符坊所在的巷子也比往日热闹。
方强这几天尤其高兴,放学后总惦记着往外跑,回来便向哥哥讲今天又看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。方刚被他拉着出去逛过两回,买了些吃食,倒也玩得尽兴。
今年的丰收祭还有一桩喜事,方刚满十三岁了。
方母一早便开始准备晚饭。方父也提前安排好了符坊的事情,打算傍晚早些关门,请谢家过来一起吃顿饭。
两家自去年冬天熟识以来,平日走动不少。方刚和谢紫铃又是同窗,早晨还常跟着方父一起锻炼,彼此已经相当熟悉。谢允安听说方刚今日生辰,便爽快地应了邀约。
到了下午,方强早早做完功课,在厨房门口转了好几圈。
“娘,今晚有我喜欢的炖肉吗?”
方母正在切菜,头也没抬:“有。你要是再进来偷吃,晚饭就没你的份了。”
“我又没偷吃!”
“那你嘴角的油哪来的?”
方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,见母亲看过来,转身便往外跑。
方刚正在院里帮父亲搬桌子,正好瞧见弟弟从厨房窜出来。
“又挨骂了?”
“没有!”方强跑过去搭了把手,“哥,今天是你过生辰,你可以不用干活。”
“还有这好事?”
“是啊,我看爷爷办寿,爹娘就不让他干活。”
方父在旁边听见了,伸手将一张长凳递给他。
“今天你没过生辰,你得干。把凳子搬进去。”
方强只好接过去,嘴里还嘀咕着父亲不讲道理。
傍晚时分,谢允安带着妻女过来了。谢母带了些自家做的点心,方母接过去,连声说家里已经备了不少,何必这么客气。两位妇人说着话便进了厨房,谢允安则留下来陪方父收拾桌椅。
谢紫铃刚进院子,就看见方刚正在摆碗筷。
“十三岁了,恭喜啊!”
“你倒是来得巧。”方刚指了指桌上,“还差两双筷子,帮我拿一下。”
“哪有寿星招呼客人干活的?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走过去,帮着把碗筷摆好。
方强从屋里探出头来,听见两人说话,立即插了一句:“我哥今天还搬桌子呢!”
谢紫铃看向方刚,故意摇了摇头:“看来你们家的寿星也没什么特别待遇。”
“特别待遇都在锅里。”方刚朝厨房努了努嘴,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没过多久,饭菜便陆续端上桌。除了炖肉和几样家常菜,方母还特意煮了一大碗长面,放在方刚面前。
“先吃这个,今天的寿星可不能忘。”
方刚依言拿起筷子。方强瞧着那碗面,伸长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娘,我过生辰也有这么大一碗吗?”
“有,到时候给你盛得比这个还大。”
“那我可得多饿一会儿。”
众人都被他逗乐了。
酒菜上齐后,方父招呼谢允安坐下,自己却先从一旁柜子上拿来一封信。
“刚儿,今天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。天选院来信了。”
方刚放下筷子,有些意外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两天送来的。铺子里忙,我也一直没顾上仔细跟你说。”
方父将信递给他。
信不长,是天选院在他离院约半年后寄来的问询信,主要询问他的体符近来有无异常,也向家里问好。末尾还叮嘱他不要因为离院便放松功课。
方刚看完,把信折好放在一旁。
“都离院了还问这些。”
“至少说明院里还记得你。”方母在旁边说道,“以前你在院里,我们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,还得等你的信。”
谢紫铃有些好奇。
“天选院会一直给离院的学员写信吗?”
“倒也不全会写。”方刚道,“这回大概是我离院半年,照例问问体符的状况,不是还没下定论吗?”
方父接过话:“这小子刚去那年,头一封信没写几句话。我跟他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还以为他在院里过得不习惯。”
“我那时候才六岁,能写多少?”方刚忍不住辩了一句。
“可不是么。”方母道,“人小,字也没认全几个,写回来还缺笔少画的。后来再收到信,才晓得你在院里学了那么多东西。”
谢紫铃问:“你六岁就去了天选院,那不是在里面待了六年?”
“六年,不过每年年末都有长假,我还是会回来住两个月。”方刚道,“也不是一直待在里面。”
“那也够久了。”谢紫铃想了想,“我六岁的时候还在坊学宫认字呢。”
谢允安一直在旁边听着,见众人说起方刚小时候的事,便问:“说起来,方刚这么小就进了天选院,当年也是一件稀罕事吧?”
“何止稀罕。”方父放下酒杯,“我们夫妻俩开了这么多年符坊,也没想到自家孩子会有那样的际遇。刚儿生下来,身上就带着一道符纹。后来上报官府,天京来人查验,才确认是真正的天生体符。”
谢紫铃早就知道方刚是因为天生体符才进了天选院,只是两人相识以来,她还从没亲眼看过那道符纹。如今听方父说起当年的事,终于忍不住好奇。
“方刚,你那道体符到底长什么样?跟平时画的符一样吗?”
“我也说不好是哪一种。”方刚放下筷子,随手拉开衣领,“你自己看。”
右肩处露出一道颜色较深的符纹,线条细密,彼此穿插勾连,有些地方看着似乎已经连在一起,细看又能分辨出不同的走向。
谢紫铃凑近看了片刻。
“这么复杂?”
她在州学里已经见过不少平符,也试着辨认过一些陌生符图,可眼前这道纹路却远比她平时接触的那些繁复。一眼望过去,竟有些找不到起笔和收尾的地方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符?”
“我要是知道就好了。”方刚道,“天选院研究了好几年,也没弄明白它是做什么的。”
方父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当年确认是体符以后,院里给他查过许多回。几位教习轮番看,也只敢说确实是完整的符纹,至于有什么作用,谁也没能说准。”
谢紫铃又仔细瞧了几眼,还是看不出头绪。
谢允安坐在一旁,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看,待她往后让开些,才开口问道:“你后来用血元试过吗?”
“试过好多回了,我觉得这符可能没什么用。”方刚说着,将衣领又拉开了一点。
他在天选院时便反复尝试过,入白阶后也没有放弃。起初还有些期待,后来试得多了,渐渐也就习惯了那道符纹毫无反应的样子。既然大家都看着,他索性再试一次。
方刚凝起神识,调动体内血元,沿着熟悉的血脉路径送向右肩的天生体符。
随着血元汇聚,右肩皮下隐约透出一丝白芒,转瞬便散。那道天生符纹却与方才没有两样,既不见变化,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谢紫铃原本还盯着那里,见光亮没了,便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方强也放下筷子,探着脑袋朝哥哥这边看。
过了片刻,桌上仍然安安静静。
“然后呢?”谢紫铃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没有然后了。”方刚松开衣领,“每次都是这样。”
“这就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谢紫铃还有些不甘心,又瞧了一眼他已经整理好的衣领。
“这么复杂的一道符,真就一点用处也没有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方刚重新拿起筷子,“反正我现在还没发现。”
谢允安没有再追问,只顺口说道:“天生体符本来就少见,弄不明白也正常。你还年轻,以后修为高了,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。”
方父点了点头。
“当年院里也是这么说的。不过我们现在倒不急,他好好修炼,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方母听了,给方刚碗里添了些菜。
“就是。今天过生辰,饭菜都快凉了,先吃饭。”
这话一出,大家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。
谢紫铃虽然还对那道体符有些好奇,却也知道连天选院都研究不透,自己看一眼更不可能弄清楚。她拿起筷子,没过多久便又跟方刚聊起州学的事情。
说到上个月的符图比试,方父这才想起还没听他们完整讲过那天的经过,便问起方刚拿第三名的事。
方强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我哥拿了张纸符,换钱买了好多好吃的!”
“还有你的糖饼呢。”方刚提醒他。
“对!”方强点头,“所以我以后也要拿前十!”
谢紫铃听了,在旁边笑道:“你先把哥哥教的笔画练好了再说。”
“我这几天已经画得很顺了!”
“那等吃完饭,拿给我看看。”谢紫铃道,“我可要挑毛病的。”
“看就看!”
方强答应得十分痛快,方刚却知道弟弟这几日忙着丰收祭,练笔的工夫恐怕没先前那么多。不过他没有揭穿,只在旁边听着两人商量饭后比谁画得更直。
饭吃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。
丰收祭期间,附近几条街都有热闹可看。方强听见声音,立刻坐不住了,扒着门往外张望。
方母见他那模样,便让几个孩子先去巷口看看,等她和谢母收拾完,再一起出去走走。
方刚本想留下帮忙,方父摆了摆手。
“今天是你生辰,出去玩吧。难得这么热闹,别整天守着院子。”
谢紫铃早已起身,方强更是迫不及待跑到了门口。方刚只好跟着两人往外走。
巷口比白天还热闹,许多商铺门前都亮起了灯。街上有人敲鼓,也有人提着新买的东西往家走。方强听着鼓声,急着往人多的地方挤,方刚怕他跑丢,伸手把他拉了回来。
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哥,前面还有人耍把戏!”
“看见了,等紫铃过来再去。”
谢紫铃正停在一个卖糖食的小摊前,低头挑了半天,最后买了三份,转身分给兄弟俩。
方刚接过一份,忍不住问:“你晚上不是吃得挺饱?”
“那是晚饭。”谢紫铃理所当然地答道,“这又不是饭。”
方刚被她说得没了话,只好接过来吃。
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,回头便看见两家的大人也出了巷子。方父与谢允安并肩走在前面,不知说起了什么生意上的事;方母和谢母跟在旁边,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东西。
方强瞧见父亲,连忙举起手里的糖食,跑过去嚷着还想看前面的杂耍。
方父答应带他去,转身招呼众人跟上。
方刚便同谢紫铃一道,随着人群朝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