❦

第五章 本钱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三月将尽,靖安州城的早晨已经没了多少寒意。

天刚蒙蒙亮,方父便带着两个儿子出了门。父子三人沿着街道慢跑,经过巷口时,谢紫铃已经等在那里,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短衣,头发也扎得利落。

“方叔,早。”

“来得正好。”方父笑着招呼她,“今天多跑半条街,等会儿可别叫累。”

谢紫铃应了一声,跟在方刚身旁跑了起来。

方父每天晨起锻炼的习惯已经保持多年。方刚小时候便跟着跑,去了天选院之后,每年假期回家也没落下。如今他留在靖安州城,方父又恢复了每日带两个儿子出门的日子。前几天谢紫铃听说此事,也开始跟着他们一起锻炼。

几人沿着街道向东跑去。清晨的铺面大多还没开门,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商贩从身旁经过。方父跑在前面,步子不大,速度却始终平稳。方刚和谢紫铃跟在后面,方强个子矮,迈着两条短腿努力追赶。

才跑过两条街,方强便有些气喘。

“爹,今天还要往前啊?”

“前面那个路口再折回来。”方父头也不回,“昨天让你少跑了一段。”

“那是昨天跑到一半下雨了!”

“那今天补上。”

方刚听得直乐。方强瞪了哥哥一眼,想加快脚步超过他,才冲出几步,便又老老实实落了回来。

谢紫铃也忍不住笑起来,随后调整呼吸,继续跟着方父的步子。

方父已是橙阶修士,平日又忙着符坊的生意,却一直看重体魄锻炼。跑步、活动筋骨、练习拳脚,都是每天少不了的事。在他看来,修士有神识和血元,自然比常人多了许多本领,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,若是连跑上几条街都撑不住,再好的符术也难以施展。

转过前面的路口,方父放慢脚步,等方强跟上来,才带着几人往回跑。

“强子,上回被人追得跑不动,滋味不好受吧?”

方强有些不服气。“他们有符,跑得快!”

“人家用符跑得快,你就更得把自己的腿练好。”方父看着他,“难道每回出门,都指望你哥拉着你?”

方强想了想,没再争辩,咬牙跟着往前跑。

回到巷口时,天色已经亮了。谢紫铃额上出了些汗,呼吸也比平日急促,不过一路没有掉队。方父让几人慢走一段,活动活动手脚,这才放他们回家。

“明天还来?”方刚问。

“当然。”谢紫铃擦了擦汗,“这几天跟着方叔跑,倒比我自己练有意思。”

四人在巷口分开,各自回去洗漱吃饭。

自从上次方父登门找过李铁匠和那几个少年的家长之后,方强上下学再没遇到麻烦。方母终于放下心来,方刚和谢紫铃也不用再特意绕路避开那些僻静街巷。

不过,那天的经历却一直留在方刚心里。

尤其是那个灰衣少年,用强风符轻易吹散炎爆火焰的情形,他至今记得清楚。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带着弟弟脱身,父亲出来后,却只用一道火墙便挡住了追兵。

他原本以为,身上带几张符,遇到麻烦便足以应付。如今再想,那几张符能对付没有准备的混混,真碰上懂得应对符术的人,就未必管用了。

更何况,一场追逐便用掉五张成品符,父亲虽然只是笑骂了几句,可那好几百钱却是实实在在花出去的。

既然家里开着符坊,自己又会制符,何不多学几种实用的战斗符?往后出门时备上几张,总比每次从柜子里拿成品便宜。

有了这个念头,方刚这几日放学回来,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帮父亲赶制锁元符,而是抽出时间,专门琢磨起各种实用的平符来。

这天下午,他照常从州学回来,把书袋往屋里一放,便去了符坊后面的制符间。

方父正在前铺招呼客人,制符间里暂时没人。方刚从木架上取出符纸和符墨,又找来几张常用平符的范本,摊在长案上。

他先画了两张眩光符。

这种符他已经相当熟悉,符路不算复杂,最重要的是几处转折要衔接顺畅。落笔时,他以神识引动体内血元,使细微的白色光点随笔锋进入符墨,在纸上留下完整的导元路径。

两张符画完,他检查了一遍,放到旁边,接着又取出水球符的范本。

水球符比眩光符复杂不少,其中几条符路需要彼此配合,稍有偏差,激发时便可能无法将水势顺利聚拢。方刚此前试过几次,始终画得不够稳定。这回他仔细看了半晌,才重新提笔。

前面几笔倒还顺利,到了中间一处转折,他稍稍分了心,血元导入的速度慢了一瞬。尚未完成的符路随即失了均衡,这张符算是废了。

方刚停下笔,皱眉看了看,将那张符放到一旁。

“又坏了一张?”
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方刚回头,见方强正背着书袋站在门口。

“你今天回来得挺早。”方刚道,“功课做完了?”

“做完一半了。”方强走过来,凑到长案旁看了看,“哥,你在画水球符?”

“嗯,还没画好。”

方强拿起旁边一张眩光符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。“这张呢?也是你画的?”

“嗯,这张能用了。”

方强放下,眼睛却仍盯着桌上的符纸。

“哥,你能不能教我画符?”

方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还没引元成功,现在学画符早了点。”

“那你先教我怎么画。”方强不肯走,“我以后总要学的吧?现在先练着,到时候不就快了吗?”

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。

方刚想起自己刚进天选院时,也是先从识字、辨图和握笔练起。直到后来成功引元,才正式学习绘制符纹。方强眼下还不能引元,提前把手练稳倒也没有坏处。

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些普通练笔用的纸,又拿来一支旧笔和墨,放在弟弟面前。

“行,那先从最简单的练起。”

方强兴冲冲地挽起袖子,接过笔,正要照着桌上的眩光符画,便被哥哥按住了手。

“先别画那个。你把笔拿好,我教你几种基本笔画。”

方刚在纸上画了几道线,有直有弯,还有几处需要连续转折的地方,随后将纸推给弟弟。

“先把这些练熟。别光顾着画得像,要看清楚哪里该连着,哪里该收笔。”

方强原本以为哥哥会教自己画出一张真正的符,没想到只是几道简单线条,顿时有些失望。不过他既然开了口,也不好立刻放弃,只得老老实实低头临摹。

起初他画得歪歪扭扭,尤其到了转折处,手腕总是不自觉地停顿。方刚在旁边看了一阵,伸手替他调整握笔的姿势,又示范了两遍。

“手别攥那么紧。你这样用力,画到一半就僵了。”

“我怕画歪。”

“越怕越歪。先顺着笔路走,画坏了再来。”

方强照着做,第二遍果然比第一遍顺畅了些。他一高兴,最后一笔收得太快,墨迹甩出去一小截。

方刚看了忍不住笑。

“要控制住,不能太急。”

“明明前面都画好了!”方强不服气地拿起纸,仔细看了看,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
兄弟俩一个教,一个学,不知不觉便忙了小半个时辰。

方父送走客人,走进制符间时,正好看见两个儿子并排坐在案前。方刚面前摊着几张成品符和一张画坏的水球符,方强则低着头,正努力控制笔锋在纸上转弯。

“哟,强子也开始练笔了?”

方强立刻抬头。“爹,你看我画得怎么样?”

方父接过那张纸看了看,笑道:“比你哥小时候第一回拿笔强。”

方刚在旁边不乐意了。“爹,你那时候又没在天选院,怎么知道我画成什么样?”

“你六岁以前拿笔的样子,我还能不记得?”

方强顿时得意起来,拿回纸又接着练。

方父走到方刚那边,拿起他画好的眩光符看了两眼,又瞧了瞧旁边的水球符范本。

“这几天一直在练战斗用的符?”

“嗯。”方刚点头,“上回那几张用得太快了。我想着以后自己多画些,随身带着,碰上事也不用老从铺子里拿。”

“自己画就不花钱了?”方父笑道,“符纸、符墨,哪样不是钱?”

“总比拿现成的便宜。”方刚道,“而且我自己练会了,往后想用什么也方便。”

“这倒没错。”

方父放下符纸,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
“知道吃了亏,就想着把本事补上,是好事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要是身上的符都用完了怎么办?”

方刚想起那日被五个人一路追赶的情形。他带着的两张炎爆、两张水球,加上交给谢紫铃的那张沙尘符,还没跑到家便全用光了。

“所以我才想多学几种,平时多备一些。”

“多备多少?十张?二十张?”方父看着他,“碰上一个懂符术的,就得多带几张;以后再碰上更厉害的,难道还得背着一箱子符出门?”

方刚被问得笑了,想想又确实如此。

“符当然要学,也要带。”方父指了指桌上的几张符,“提前制好的符,激发起来省时省力,关键时候用得上。可终究是外物,用一张少一张,哪能事事都指望它?”

他看着儿子,又道:“你如今已经入了白阶,更该下功夫的是自己身上的本事。体内血元越丰沛,临阵越有余地;神识引元越快,成符越熟练,出手才越及时。光想着多备几张符,可不够。”

方刚不由得想起那日父亲施展火墙术的情形。

父亲出来得匆忙,身上并未拿着符纸,只是抬手一挥,一道火线便贴地窜出,到了追兵面前腾起成墙。那几个人原本追得凶狠,见了火墙,却连一步都不敢往前。

当时他只顾着高兴,如今想来,那道火墙最厉害的地方,倒不只是火势大,而是父亲出手时几乎没有耽搁。

“爹,你那天放火墙,用了多长时间成符?”

“这得看用什么符术。”方父道,“越熟悉的,越容易使得快。你现在让我用一套从没练过的符路,照样得花功夫。再说了,快也不能只顾着快,符路乱了,血元白白耗掉,反倒耽误事。”

方刚点了点头。

“来,咱们试试。”方父站起身,朝院里指了指,“先别管纸上的,看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
方刚跟着父亲走到后院。

院中地方不大,靠墙放着几根练拳用的木桩,旁边还有一小片空地。方父让儿子站定,从最熟悉的显元符开始,在体内以神识引动血元,完成整条符路,不必真正激发符效。

这种练习方刚在天选院做过许多次,自然不陌生。他凝神静气,让神识沿着熟悉的血脉路径引导血元。过了片刻,整条符路便顺利闭合。他随即散去符路,没有让显象出现。

“再来一遍,快一些。”方父道。

方刚依言重新引元。这次他有意加快速度,到了中间一处转折,血元却没能及时跟上,尚未闭合的符路随即散去,先前调动的血元也白白耗掉了一些。

“你看,快了一点,反而多耽搁了工夫。”方父道,“先练熟,再求快,不能乱。”

随后,方父让他绕着院里的木桩走动,一边留意脚下,一边尝试成符。站着不动时轻而易举的事情,走起来却没那么顺畅了。尤其是突然转向、加快脚步时,方刚总会不自觉地分心,接连几次都没能完成整条符路。

方父看着他练了一阵,才叫停。

“上回被人追的时候,你们几个都忙着跑,哪有工夫停下来慢慢画符?真要动手,对方也不会等你把符画完。”

方刚想起当时自己一边拉着弟弟跑,一边匆忙激发成品符的情形,深有同感。若是让他在那种情况下临时成符,只怕连一半都画不出来。

“明早跑步时,你就拿显元符接着练。”方父道,“它最简单,也容易看出有没有成。先在慢跑时练稳,往后再慢慢加快速度。”

方刚应了下来。

父子俩回到制符间,方强还在埋头练笔。听说哥哥要在跑步时练符,他很感兴趣,追着问了半天。方刚告诉他,自己练的是体内成符,跟拿笔在纸上画不一样。

方母从前铺进来催吃饭时,兄弟俩才收拾东西。方刚将画好的两张眩光符检查妥当,收进随身的小符袋;方强则挑了一张最整齐的练笔纸,小心夹进书袋,说第二天还要接着练。

次日清晨,几人照常从巷口出发。

方刚没有急着练习,等跑过两条街,呼吸和脚步渐渐稳定下来,才开始尝试。

他选的仍是显元符。这是他最熟悉的基础平符,早在天选院时便练过无数遍,平日里静立成符,只需片刻工夫。如今一边跑步一边引元,却明显费力许多。

刚开始还算顺利,到了街角转弯时,他下意识留意脚下,神识稍稍一松,尚未完成的符路便散了。

方刚调整呼吸,又试了一次。这回到了中途,前面恰好有人挑担经过,他忙着避让,刚刚引动的血元再次乱了节奏。

谢紫铃跑在他旁边,很快察觉他今天格外安静,连脚步也比平日慢了一些。

“你在练引元?”

“嗯。我爹让我试试跑动时成符。”

谢紫铃也是白阶,自然明白其中的难处。她放缓脚步,跟方刚并排跑着,没有再打扰他。

方父回头看了一眼,带着方强稍稍放慢速度。等几人跑出热闹的街区,来到一段宽敞平直的道路,他才开口提醒:“这段路行人少,正好练。先把步子和气息稳住。”

方刚点点头,重新开始引元。

这一次,他让脚步保持着固定节奏,神识沿着左臂熟悉的血脉路径缓缓推进。几处转折一一接过,身体起伏时,血元仍有些不稳,他便放缓引导的速度,尽量不让符路受到影响。

又过了片刻,最后一处符路终于顺利闭合。

随着显元符成形,在那段符纹上方,渐渐浮现出一片细密的白色光点,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。

“哇!哥,你的手亮了!”

方强恰好回头,一眼看见哥哥手臂上的白光,立即来了精神,连跑步都顾不上了,凑过来想看仔细。

方刚被他逗得笑了起来,却没有停下脚步,仍维持着那道符路。

“显元符而已,你以后也会学的。”

“那你再亮一点!让我看看!”

“这又不是灯笼。”方刚笑骂了一句。

方父也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看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,不过比平时慢多了。”

“慢不要紧,先能做到再说。”方父笑道,“行了,把符收了,脚下还得跑呢。”

方刚收住神识,散去符路,手臂上方的白色光点随之消失。

方强还有些意犹未尽,盯着哥哥的手臂看了两眼。

“爹,我也想练这个!”

“你先把引元练好,昨天那几道笔画也别落下。”方父道,“等你学会了,一样能画。”

方强看了看哥哥,又看了看父亲,忽然加快脚步,朝前跑去。

“那我先练跑步!”

“跑这么快,后面还有半条街呢!”方父在后面喊道。

谢紫铃听得笑出了声。方强跑出一小段,终究还是放慢了速度,等众人赶上来。

方刚跟着父亲往前跑去。又过了一个路口,他调整好呼吸,趁着道路平直,再次将神识沉入体内,沿着刚才那道熟悉的符路,引动血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