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方刚每天都带着几张符接送弟弟。
早晨先把方强送到坊学宫,再与谢紫铃一道去州学。下午放学,两人又绕过去等他,三个人一起回家。方刚身上除了自己画的几张眩光符,还带着从符坊取来的水球符,以防那几个少年再次出现。
起初方强还有些紧张,经过那条窄巷附近时,总忍不住朝里面张望。可一连几天,始终没有见到那四个人,他也渐渐放下心来。
方母已经去坊学宫找过教习。教习听说有人在外面拦路勒索学员,答应帮忙查问,也会提醒其他孩子留意。不过事情发生在学宫之外,那几人又不是坊学宫的学生,学宫能做的毕竟有限。方母回来后仍不放心,叮嘱兄弟俩放学不要在外面逗留。
方父从邻县回来,听说了这件事,反应却与方母截然不同。
“打得好!”
他坐在符坊后面的屋里,听方刚说完那日的经过,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,就不能一味退让。你越让,他越来劲,今日要两张符,明日就敢要四张。非得让他吃点亏,才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方母端着茶进来,听得直皱眉。
“你就这么教儿子?一个十二岁,一个八岁,真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我又没叫他们到处惹事。”方父接过茶盏,“是别人先打上门来的,难道还让咱们强子天天挨揍?”
说着,他起身走到存放成品符的柜子前,翻找片刻,取出两张炎爆符,又拿了两张水球符,递给方刚。
“这些带着。下次他们再敢动手,就拿炎爆符吓吓他们。”
方刚接过符纸,眼睛一亮。他在天选院见过炎爆符,却很少自己用。这种符激发后,能在瞬间炸开一大片火焰,声势颇为惊人。
方母一看,顿时急了。
“你给他炎爆符做什么?别真闹出人命来!”
“放心。”方父笑道,“这东西看着吓人,火焰散得快,威力还不如一颗火球,主要就是吓唬人。真烧着了,不还有水球符吗?”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!”方母瞪了他一眼,“烧伤了是浇点水就能好的?”
“那当然不是。”方父收起笑容,看向方刚,“符给你,是让你护着自己和弟弟,不是叫你逞能。能脱身就先脱身,别仗着手里有几张符就跟人硬拼。”
方刚点头,将四张符仔细收进怀里。
上次他能把四个人打得狼狈逃跑,靠的是眩光符出其不意。真要站在那里正面动手,自己未必占得了便宜。
第二天上学时,方刚又从书袋里取出一张符递给谢紫铃。
“这张给你。”
谢紫铃接过来一看,是张沙尘符。
“你又从铺子里拿的?”
“这回是我爹给我拿符的时候,我多顺了一张。”方刚笑道,“上次你用水球符帮了忙,这张你收着,以防万一。”
沙尘符激发后能扬起一片沙尘,范围不算大,用来遮挡视线、阻拦追赶倒很方便。谢紫铃还没有本事独立绘制这样的符,但激发预制好的成品符并不难。
她将符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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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方刚和谢紫铃照常去坊学宫接方强。
这日散课稍晚,等三人从坊学宫出来,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些。方强背着书袋,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教习讲的一桩趣事,连日来那点提心吊胆的劲头也淡了不少。
走过街口,前面忽然传来几声笑。
方刚抬头一看,脚步便停了下来。
路边站着五个少年,其中四个正是上次欺负方强的那伙人。多出来的一个年纪稍大,身材结实,穿着件深灰色短衫,双臂抱在胸前,正靠着墙看他们。
方强立刻躲到了哥哥身后。
高个子混混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可算等着你了!”
方刚把方强往身后带了带,目光落在那个陌生少年身上。
“上次还没挨够?”
高个子脸色一僵,随即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,胆气又壮了起来。
“上次是让你耍了阴招,今天看你还能使什么花样!”
灰衣少年上前两步,打量着方刚。
“听说你会放符?”
方刚没答话。
“放一个我看看。”那人扬了扬下巴,“一张符就把四个人弄得睁不开眼,挺有本事啊。”
方刚见他神情轻松,便知道此人多半也懂些符术。
他将方强往谢紫铃身旁一推,自己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想看?行。”
一张炎爆符已经夹在他指间。
灰衣少年刚看清符纸上的纹路,方刚便捏着符纸往前一送,血元随即导入符路。符纸骤然发亮,一大片赤红的火焰从符前喷涌而出,迎面扑向五人。
火光猛然铺开,吓得那四个混混惊叫着向后退去。
灰衣少年却没有慌。
他迅速取出一张强风符,迎着火焰激发。一股劲风顿时卷起,刚刚炸开的火团被冲得四散翻卷,大片火光偏向两侧,转眼便散去了大半。零星火苗落在地上,没燃多久便熄灭了。
灰衣少年站在原地,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还有吗?”
方刚心中一沉。
他本以为这一张炎爆符即使伤不了人,至少也能吓退对方。没想到那人应对得如此轻松,出符又快又准,显然不是第一次与人交手。
灰衣少年已经再次取出一张符。他往前一送,一股劲风贴着地面扫来,卷起尘土,直冲方刚脚下。
方刚急忙向旁边一闪,衣摆仍被风势带得扬了起来,脚下险些失去平衡。
“走!”
方刚见讨不到便宜,也不再恋战,一把拉住方强,转身便跑。
谢紫铃也立即跟上。
后面的四个混混见方刚被逼退,顿时来了精神,叫嚷着追了上来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“上次不是挺横吗?现在怎么跑了?”
灰衣少年跑得最快。他又取出一张符,按在腿上激发,脚下速度骤然快了几分,很快便追近了。
方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回头一看,见那人已经离得不远,立刻抽出一张水球符,朝后方激发。
一大团水自符前涌出,迎面扑去。
灰衣少年连忙侧身躲闪,水球撞上旁边的墙壁,砰地炸开,水花四处飞溅。他虽然避开了正面冲击,衣袖和半边裤腿仍被浇湿,追赶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“还有多少符?一并拿出来!”
他嘴上喊得厉害,却也不敢再靠得太近。
方刚趁机拉着方强拐过街角。
谢紫铃跑在两人旁边,见后面的几个混混又追了上来,便从怀里摸出那张沙尘符。
“方刚,往这边!”
她等几人追近,将符纸往后一转,导入血元。
一片黄蒙蒙的沙尘自符前猛地卷起,迎面扑向追赶的几人。
四个混混躲闪不及,顿时被扑了满头满脸。有人捂着眼睛弯下腰去,有人呛得连连咳嗽,还有一个闭着眼往前冲,险些撞在墙上。
“呸!什么东西!”
“眼睛!沙子进眼睛了!”
灰衣少年反应倒快,见沙尘扬起便抬袖挡脸,侧身避过了最浓的一片。但眼前黄沙翻滚,他也没法再追,只得停下来,又取出一张强风符,将眼前的沙尘朝旁边吹开。
等视线恢复时,方刚三人已经跑出去好一段距离。
“追!”
灰衣少年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恼意。
方刚拉着方强一路往家里跑。弟弟年纪小,跑得比两人慢,才过了几条街,便已经气喘吁吁,脚步也渐渐乱了。
“哥,我跑不动了……”
“再坚持一会儿,前面就到了。”
方刚回头看了一眼,见追兵又逼近了,便把方强交给谢紫铃。
“你带他先走!”
谢紫铃伸手拉住方强,方刚则转身迎向追兵。
他捏着第二张炎爆符,迎着几人的方向激发。赤红的火焰猛然喷涌而出,在窄路间铺散开来。
这次灰衣少年没有立即出符硬挡,而是及时停下脚步,避开了最盛的一阵火光。等火焰稍稍散去,他才用强风符将余下的火苗吹向一旁。
可这么一耽搁,方刚已经转身跑远。
高个子混混追得上气不接下气,忍不住骂道:“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符!”
灰衣少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他只有一张晃眼的符?”
“我知道他家开符坊,但谁知道能随身带这么多!”
几人嘴上吵着,脚步却没停。
方刚已经能看见自家符坊所在的街口。他又抽出一张水球符,回身朝追来的人群激发。
水球迎面炸开,浇得几个混混纷纷躲闪。有人脚下一滑,撞在同伴身上,又耽搁了片刻。
方刚趁着这个空当,追上谢紫铃和方强,三人冲进自家那条巷子。眼看符坊就在前面,他扯开嗓子大喊:
“爹!爹!快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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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父正在符坊里查看刚送来的一批符材,听见儿子在外头喊得急,立即放下东西赶了出来。
刚出门,便看见方刚和方强气喘吁吁地跑来,谢紫铃跟在旁边。后头还有五个少年追得正紧。
方父脸色一沉。
“站住!”
他抬手一挥,一道火线自掌前射出,贴着地面疾窜而去,到了追兵面前猛然腾起,化作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,将不宽的巷道挡得严严实实。
几个混混吓得连忙刹住脚步,谁也不敢再往前。灰衣少年原本还想冲上来,见到那道火墙,也硬生生停住,脸上的轻慢之色顿时没了,接连往后退了两步。
方父走到三个孩子前面,先扫了他们一眼,见都没有明显受伤,才抬头看向追来的五人。
“几个大孩子,追着三个小的跑,挺有出息啊?”
高个子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方父的目光已经落在灰衣少年身上。
“咦?”
方父眯眼打量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是城南李铁匠家的小子吗?”
灰衣少年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方……方叔?”
“还真是你。”方父上下看了他一眼,“你爹天天在铺里抡锤子,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,如今你倒有闲工夫,跟着人出来欺负小孩子了?”
“不是,方叔,你听我说!”
灰衣少年刚才那股神气劲儿一下没了,急忙摆手。
“误会!都是误会!我就是路过,和我没关系。”
方父点了点头。
“行,那待会儿我去问问你爹,看是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别别别!”
灰衣少年连忙上前半步,又被火墙逼得退了回去。
“方叔,真没什么事!我这就走,我这就走!”
说完,他转身便跑,连招呼都没跟那四个混混打。
高个子见帮手跑了,先是一愣,随即也慌了。
“李哥!李哥!”
灰衣少年头也没回。
剩下四人哪还敢多待,互相推搡着转身就跑。转眼之间,五个人便跑得没了影。
火墙持续片刻,火势渐渐减弱,随后自行熄灭。
方父回头看向方刚。
“又是上次那几个?”
方刚点头,将今日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方父听得眉毛直挑,尤其听到对方不仅会用符,还能拿强风符吹散炎爆符时,不由得往那几人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李铁匠家的小子,倒还真学了点本事。”
“爹,他挺厉害的。”方刚道,“除了强风符,还会用别的符,跑得也快。”
“厉害什么?”方父哼了一声,“学了些本事,不好好用,倒拿来帮人欺负孩子。回头我找他爹聊聊。”
他又看了看方强和谢紫铃。
“你们俩没事吧?”
方强摇头。谢紫铃也道:“没事,方叔。”
“那就好。先进去喝口水,跑成这样。”
方父带着三个孩子回了符坊,让方母给他们倒水,自己简单交代了几句,便又出门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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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父直到傍晚才回来。
那时一家人正准备吃饭,方刚和方强都坐在桌边,谢紫铃已经回了家。方母见丈夫进门,连忙问事情办得怎么样。
“都找过了。”方父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,“先去了趟李铁匠的铺子。他听说自家小子跟人一起拦路欺负孩子,气得当场把锤子都摔了。”
方强听得眼睛一亮。
“真摔了?”
“还能有假?”方父笑道,“要不是我拦着,那小子少不得当场挨一顿揍。”
“另外那四个呢?”方母问。
“也问清楚了,都是附近几家的人。挨家找过去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他们家里也知道了,往后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。”
方母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早该这样,让他们家里好好管管。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成天在外面干这种事,像什么样子。”
方父夹了口菜,又想起白天的事,转头问方刚:
“对了,你今天到底用了多少张符?”
方刚正端着碗,闻言停了一下。
“炎爆符两张,水球符两张。还有一张沙尘符,那张是紫铃用的。”方刚道,“不过也是我给她的。”
方父放下筷子,算了算,眉毛渐渐扬了起来。
“两张炎爆、两张水球,再加一张沙尘……五张符!你小子可真舍得。”
方刚笑道:“不是你给我的吗?”
“那沙尘符也是我给的?”方父瞪了他一眼。
方刚嘿嘿一笑,没接话。
“我是叫你带着防身,没叫你一口气全打光啊!”方父忍不住笑骂,“这一下就是好几百钱,够咱们符坊忙活不少日子了。”
方强在旁边听得直乐。
方父瞥了他一眼,又指着方刚道:“下次再碰上这种事,打不过就跑,跑不掉就喊人。再这么打上几场,咱家赚的钱都得让你拿去放烟花!”
方刚端着饭碗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“爹,不是你说不能退让的吗?”
“我说不能退让,可没说让你这么败家!”
方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伸手把一盘刚炒好的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行了,菜都要凉了。以后再碰上这种事,你们父子俩先商量好了再动手,省得一个教得起劲,一个花得痛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