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靖安州城,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。
方刚进入州学已有一个多月。与天选院相比,州学的修习很不一样。天选院学员少,教习却个个本领不凡,除了日常授课,还有专门的符师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加以指点。方刚在那里待了六年,无论神识训练、血元调用还是符路掌握,都比大多数同龄人走得更远。
州学正修院一个班便有数十名学员,教习需要照顾大多数人的进度,不可能逐一指导。有些同窗还在熟悉基础符路,方刚已经能独立制作几种常用平符。不过他仍然认真听课,州学讲授的符材选用、符器维护,以及寻常符术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,都是天选院较少涉及的内容。加上此前在家中帮父亲制符的经历,他听这些课时反倒常有新的收获。
谢紫铃修炼进度虽不及方刚,但基础学识扎实,做事细致。两家住在同一条巷子,每日去州学都走同一段路,熟悉之后,便渐渐习惯了一同上下学。
这天下午,两人照常从州学出来,一边走一边说着今日课上的事。两人转过街角,刚走进自家那条巷子,方刚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边。
“强子?”
方强听见哥哥的声音,猛地抬起头,随即又把脸转了过去。
方刚快步走近,这才看清弟弟身上的情形。衣裳沾了不少泥,袖口扯开一道口子,右边脸颊青了一块,嘴角还带着血迹,连书袋都脏兮兮的。
“挨打了?”
方强低着头不说话。
方刚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他的伤,又掀开袖子,见胳膊上也有几处擦伤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问你呢,谁打的?”
“几个不认识的。”方强小声道。
谢紫铃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,递给方强。“先把血擦一擦。”
方强接过帕子,抹了抹嘴角,却仍不肯抬头。
方刚知道弟弟的脾气。这小子平时在外面跑得欢,真要只是摔一跤,回家少不得添油加醋地说上半天。如今这副模样,显然不只是吃了亏那么简单。
“他们为什么打你?”
方强犹豫了一阵,才断断续续说出经过。
原来这几日,他从坊学宫回家时,总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在半路拦他。几人知道他家开着符坊,便起了歪心思,非要他从家里拿几张符出来孝敬他们。
方强不肯,今日放学又被堵在一条僻静小巷里。几人先是推搡,随后动起手来,方强想跑,却被扯住衣领摔倒在地,又挨了几拳。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方刚问。
“说……明天要是还不带符去,就接着打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个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比你高,还有两个是大块头。”
方刚朝巷口看了一眼,又问:“你认得他们?”
“不认得。不过这几日都在那条巷子里等。”
“哪条巷子?”
“坊学宫后面那条窄巷,过了那里再拐两次弯,就到咱们这边了。”
方刚知道那地方。附近住户不多,白天也少有人经过,方强平日回家抄近路,常走那里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他扶弟弟站起来,“先回家,把伤口洗干净。明天放学,我去接你。”
“哥,他们人多……”
“人多就能随便打人?”方刚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娘看见你这样,肯定得心疼坏了。”
谢紫铃一直在旁边听着,这时开口道:“明天我也去。”
方刚转头看她。
“四个人呢,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谢紫铃道。
方刚想了想,点头答应。“行,明日放学一起去。”
---
回到家里,方母果然吓了一跳。
见小儿子衣服上全是泥,脸上还带着伤,她连忙拉着人坐下,打来清水替他擦洗。方强疼得直缩脖子,方母一边让他别乱动,一边追问发生了什么。
等方刚把事情讲清楚,方母气得将帕子往盆边一放。
“几个大孩子,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八岁的,还逼他从家里拿符?这还得了!”
方父昨日去了邻县,替符坊采买一批材料,最快也要明日晚间才能回来。方母想了想,道:“明日我去坊学宫找教习,让他们留意那几个人。若再敢拦你,就让学宫出面找他们家里说理。”
“娘,我明天去接强子。”方刚道,“正好我和紫铃放学早,过去等他就是了。”
方母看了看方强脸上的淤青,点头道:“也好。往后别再走那条僻静巷子,宁可绕远些。真遇上那几个人,你们别跟他们争,赶紧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方刚答应下来。
方母又拿了些伤药替方强涂上,叮嘱他这两日别在外面乱跑,才让兄弟俩去洗手吃饭。
当晚吃过饭,方刚便钻进符坊后面的制符间。
他从架上取下一小叠符纸,挑出一张铺在长案上。
眩光符是一种常见的简单平符,符路不算复杂,激发后能在短时间内放出强烈白光。原本多用于照明、示警,若在近距离突然激发,也足以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方刚在天选院时便学过,后来还自己画过几次。
他取来符笔与符墨,凝神落笔。细微的白色光点随着墨迹进入符纹,一闪即逝。笔路绕过两处转折,又向内收拢,最后一道纹线合上时,整张符图已经完整。
随后,他又将血元缓缓导入符中,待储元部分充足、锁元纹路稳定,才放下符笔,拿起来仔细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明显问题后小心收好。
接着,他打开存放成品符的木匣,从里面取出一张水球符。
这种符激发后能放出一团水,平日里用来清洗器具、冲去污物颇为方便。方记符坊也有出售,价钱不算贵。
方刚将水球符夹进自己的书册,顺手把木匣合好。想了想,又打开木匣,从里面再拿了一张。
真要正面与四个大个子动手,他并不占便宜。不过对方多半只当他是个普通孩子,只要先把那几人晃住,事情便容易办得多。
第二天上学时,方刚将水球符交给谢紫铃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谢紫铃接过符纸,低头看了看:“水球符?”
“嗯,从家里拿的。你先收着,万一需要就用上。”
“你画的?”
“不是。这种我还画不稳,拿了张铺里现成的。”
谢紫铃将符收好,又问:“那你准备怎么做?”
方刚从袖里取出另一张符,给她看了一眼。
“我有眩光符。到时候你站远些,听见我喊闭眼,就赶紧闭上,别自己也被晃着。”
谢紫铃点头记下。两人没再多说,照常进了州学。
---
当日下午,州学散课后,方刚和谢紫铃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往坊学宫那边去了。
坊学宫尚未放学,门外已有一些家人在等候。两人站在街边,等了不多时,便看见方强背着书袋从里面出来。
方强原本还有些紧张,看见哥哥和谢紫铃都在,顿时跑了过来。
“哥!”
“走吧,今天一起回家。”
方刚接过他的书袋,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。到前面路口时,方强下意识朝那条熟悉的窄巷看了一眼,随即跟着哥哥拐上了另一条路。
“娘说了,往后别再走那里。”方刚道,“绕远一点也没什么。”
方强点点头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只是他们刚走出不远,后面便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喂!前面那个小子!”
方强听见声音,肩膀顿时一缩。
方刚回头望去,只见四个少年正从巷口那边快步追来。几人看着十五六岁,其中两个已经长得颇为高大,衣着松散,神情不善。
“是他们?”方刚低声问。
方强点了点头。
那几人原本守在窄巷里,等了半天没见方强经过,出来张望时恰好看见他绕路,便追了过来。
为首的高个子几步赶上,伸手拦住他们。
“小子,东西带来了没有?”
方强往哥哥身后躲了躲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高个子脸色一沉,“昨日怎么跟你说的,忘了?”
旁边一人伸手便去扯他的书袋,却发现书袋已经拿在方刚手里。
“走开,把袋子拿来!”
方刚将书袋往身后一带,目光扫过几人。
“干什么呢?在这儿找事?”
几个少年转过头,见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其中一人嗤笑道:“你算哪根葱?关你什么事?”
“这是我弟弟。”方刚走到方强身前,“你们找他有什么事,跟我说。”
高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哟,原来是哥哥来了。正好,你家不是开符坊的吗?让你弟弟拿几张符孝敬我们,他偏不肯。你这个当哥哥的,总该懂事些吧?”
方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早说啊,不就是想要符吗?”
他伸手探进怀里,取出一张折好的符纸。
“我这里就有,拿去。”
高个子没想到他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来接。
方刚早已暗中调动血元,待那人的手伸到近前,指间微微一紧,符路骤然激发。
“闭眼!”
话音未落,一团刺目的白光便在几人眼前猛然爆开!
四个少年猝不及防,只觉眼前一片雪白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有人惊叫一声,赶紧捂住眼睛,有人下意识往后退,撞到了同伴身上。
方强听到哥哥的喊声,赶紧闭紧双眼。谢紫铃站在几步之外,也及时避开了那道强光。
方刚早有准备,在激发符纸的同时偏过脸,随即一个箭步冲上去,抬脚便踢在高个子的小腿上。
那人正捂着眼睛,哪里防得住,腿上一软,扑通摔倒在地。
“哎哟!”
还没等他爬起来,方刚又补了一脚,踢得他抱着腿直叫。
旁边一人听见动静,胡乱伸手想抓方刚,却只摸到一片空。方刚侧身避开,顺势朝他腿弯踹了一脚,那人也跟着跪倒下去。
另外两人一边捂眼,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后退,脚下磕磕绊绊,险些撞上墙。
“谁?哪个混账打我!”
“我的眼睛!什么东西!”
眩光来得突然,几人又全无防备,一时间乱作一团。方刚趁他们看不清,接连踢翻两人,见剩下两个已经退开,便没有再追,只站在方强身前盯着他们。
过了一阵,几个少年总算渐渐缓了过来。高个子扶着墙爬起身,眯着仍旧刺痛的眼睛,见方刚就在面前,顿时气得脸色通红。
“你敢阴我!”
他刚想扑上来,旁边的谢紫铃已经取出水球符。
她将血元导入符路,朝几人所在的位置激发。
一团水自符纸前涌出,迎面撞在高个子身上,砰地一下炸开,溅起大片水花。旁边几人也没能躲开,被浇得满头满脸都是水。
“啊!”
高个子猛地往后退,脚下踩着湿滑的石板,身子一歪,再次摔了个结实。
另一个少年想去扶他,结果自己也滑了一跤,半边身子坐进了积水里。
方强原本还紧张地攥着衣角,看到这一幕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方刚回头看了他一眼,自己嘴角却也翘了起来。
“还要符吗?”
高个子挣扎着站起身,满脸都是水,衣裳也湿透了。他看看方刚,又看看旁边拿着符纸的谢紫铃,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并不好惹。
再闹下去,吃亏的只会是自己。
“走!”
他咬牙招呼同伴,几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退。走出一段距离,那高个子仍觉不甘心,回头狠狠瞪了方刚一眼。
“小子,你别得意!这事没完!”
方刚没有追,只等他们走远,才转身查看弟弟。
“今天没事吧?”
方强连忙摇头,又朝那几人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哥,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找我了吧?”
方刚收起剩下的符纸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先回家。”
谢紫铃也走了过来。方强看看哥哥,又看看她,忍不住问:“姐,刚才那水球符是你画的?”
“不是。”谢紫铃道,“你哥给我的。”
方强顿时看向哥哥。
“哥,你还有没有?”
“给你也用不了。”方刚伸手将他的书袋提了提,“走吧,回去再说。”
三人沿着街道往家里走。方强跟在两人旁边,时不时回头看看,直到拐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那条窄巷,才终于把一直攥着的衣角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