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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归家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十二月初,靖安州城的飞舟停泊场迎来了一艘从天京驶来的飞舟。

飞舟落稳后,乘客陆续沿着舷梯下来。几名搬运工正从舟上卸下货箱,候舟台外也有十来个等着接人的家眷。飞舟票价不菲,寻常人家出远门多走水路或坐车,来这里接人的并不算多。

方父站在人群外,往舷梯方向张望。方母在一旁等着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替儿子带来的厚衣裳。

“还没出来?”她问。

“飞舟才刚落稳,急什么。”方父道,“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回来,还怕找不着咱们?”

方母没接话,只将包袱换了只手拎着。

儿子六岁便去了天京。天选院每年都给学生发放假期往返的飞舟票钱,因此方刚年年都能回来住上两个月。只是往年假期一过,他便得返回天选院,今年却不同了。

院里送来的文书已经写得清楚,方刚此番正式离院,往后转入靖安州学宫正修院继续修习,日后仍保留复查、召回的资格。

想到儿子在天选院待了六年,如今却要进州学,方母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。

“出来了!”

方父忽然抬手朝前招呼。

一个背着行囊的少年正沿舷梯往下走,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袍子,个头已经快赶上母亲了。他四下看了一圈,瞧见父母,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来。

“爹!娘!”

方刚还没站稳,母亲便拉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怎么就穿这么点?天京那边不冷?”

“冷啊,不过舟上暖和。”方刚拍了拍行囊,“厚衣裳都在里面呢。”

方母这才放心,又比了比儿子的身高:“去年回来还没这么高,一年工夫,又长了不少。”

方父接过儿子的行囊,掂了掂:“装了些什么?还挺沉。”

“衣裳、书,还有些符图。院里准许带走的,我都收拾回来了。”

“行,先回家。”方父将行囊背到肩上,“你娘一早就炖了肉,等着你呢。”

方刚听了,脚步顿时快了几分。

出了停泊场,街上热闹了不少。方刚一路看着熟悉的铺面,不时问起哪家换了招牌,哪处又添了新摊子。经过卖糖糕的铺子时,他特意买了两块,自己拿一块,将另一块递给母亲。

“娘,还是这个味儿。在天京可吃不着。”

“天京那么大的地方,还能少了卖糖糕的?”

“有是有,没这家的好吃。”方刚咬了一口,又朝父亲道,“还是靖安好,街都认得,吃的也熟,还不用天天守着院里的规矩。”

方父听得有趣,方母见儿子这般高兴,脸色也舒展了些。

三人沿着主街走了小半个时辰,转入一片居民巷弄。刚到巷口,一个穿着深灰长衫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,见到方父,主动拱手招呼。

“方掌柜,今日怎么收铺这么早?”

“谢掌柜。”方父回礼,“儿子从天京回来了,特意去飞舟停泊场接他。”

他侧身让方刚上前。

“刚儿,这是你谢伯伯,原先住在城东,上个月刚搬到咱们这条巷子,就住最里面那家,开布匹铺子的。”

方刚行了一礼:“谢伯伯好。”

“好,好。”谢允安应了,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,“早听你爹提过,今日总算见着了。模样长得精神,跟你爹倒有几分像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方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我儿子还能不像我?”

几人说笑了两句,谢允安才留意到方母虽然也带着笑,神色却不如父子俩轻松。

“嫂夫人,儿子从天京回来,原该是件喜事。怎么瞧着倒有些心事?”

方母迟疑了一下,轻轻叹气。

“也没什么。就是刚儿往后不去天京了,明年要在咱们靖安的州学读书。”

“哦?”谢允安露出几分意外,“我记得令郎以前是在天选院修习?”

“是啊,六岁就去了。”方母道,“这回院里说,他那道天生体符一直没什么动静,往后先在州学修习,等有了变化再复查。”

谢允安点点头:“既然还留着复查资格,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。”

“娘,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方刚道,“院里每年都会评议,有人继续留着,也有人转去别的学宫。今年跟我一道走的就有好几个。我已经入了白阶,明年直接进州学正修院,照样能学东西,也不用再跑那么远了。”

方母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劝她的。”方父道,“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富贵,我是不指望了。儿子平平安安在身边,比什么都强。何况他如今也是白阶修士了,正好帮我分担些符坊的活计。”

“爹,我才刚回来,你就给我安排上了?”

“不然呢?养了你十二年,还不许你帮几天忙?”

“帮忙行,工钱怎么算?”

方父一愣,随即笑骂:“还没进家门,就惦记上工钱了?”

方母也被父子俩逗乐了,抬手在儿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谢允安等他们说完,才道:“说起来也是巧,我家紫铃今年九月刚入白阶,明年也进州学正修院。两个孩子年纪相仿,往后说不定还是同窗。”

“那敢情好。”方父道,“你家姑娘呢?怎么一直没见着?”

“前几日去了她外婆家,打算住半个月,这会儿还没回来。”

“等她回来,让两个孩子认认门。以后同在州学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谢允安应下,又说了两句便告辞离开。方父领着妻儿继续往巷里走,不多时便到了自家门前。

方记符坊开在临街的一间铺面里,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块旧木匾,“方记符坊”四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浅。前头是铺面,后面连着住家的院子,方刚小时候便在这里长大。

木匾还是那块木匾,只是门边多了一排新做的货架。

方刚站在门前看了两眼,便快步跨进铺子。

“强子!你哥回来了!”

后院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八岁上下的男孩冲出来,跑得太急,差点撞上柜台。

“哥!”

方刚伸手一把拦住他,上下打量:“哟,又长高了?”

方强不服气地挺起胸膛:“我都八岁了!”

“八岁了还这么冒失?”方刚捏了捏他的脸。

方强挣开他的手,一眼瞧见父亲背上的行囊,立即追问:“哥,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?”

“就知道要东西。”方刚道,“有,回头给你看。”

方强立刻跟在哥哥身后,连父亲叫他帮忙搬东西都没听进去。

方父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得,这下家里要热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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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第二日,方刚便跟着父亲进了符坊后面的制符间。

屋里摆着两张长案,一张用来裁切符纸、处理木片,另一张专门制符。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各类符材,分门别类装在浅木匣中。

方记符坊做的是小本生意,卖得最多的便是锁元符和几种常用平符。方母平日照看铺面,制作、验符的活计却大半落在方父身上,碰上生意好时,往往忙到夜里。

“先画几张锁元符给我看看。”方父将一叠备好的符纸放在儿子面前,又取来符笔和符墨,“你在天选院学过,应该不陌生。”

“画过不少。”方刚拿起符纸看了看,“不过院里用的符纸,比咱们这个好一些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人家教你们练手,用得起好东西。咱们开门做生意,成本得算清楚。”

方刚应了一声,凝神提笔,蘸了些符墨,缓缓落在符纸上。

随着笔锋移动,细微的白色光点随墨迹进入符纹,一闪即逝。他手腕转过两处细弯,笔势始终平稳,待最后一笔收拢,一张尚未充元的锁元空符便画成了。

方父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,又放到验符台上查验。

“不错,能卖。就是这里收得稍急,下一张稳一点。”

方刚凑过去看了看父亲指的地方,拿起第二张符纸,将那处转折稍稍放缓,画完后自己先检查了一遍,才递给父亲。

方父看过,点了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”

父子俩坐在长案两侧,一人画,一人验。起初方父还不时停下手边的活计,替儿子指出几处细节。等到午后,方刚落笔越来越稳,已经不太需要他照看。

傍晚收工时,方父清点了一遍当天制好的符,发现比平时多出不少,连原本预备留到夜里做的活儿都提前完成了。

方刚伸了个懒腰,问道:“爹,今天这些算工钱吗?”

“算。”方父答得痛快,“不过你画坏的那几张,也得算在账上。”

“我头一天帮忙,你还扣损耗?”

“做生意本来就要算成本。”方父拿起账册,故意板起脸,“要不这样,你往后自己买符纸、符墨,画好的符我照市价收。”

方刚想了想,立刻摇头。

“那还是跟着爹干吧。”

方父将账册合上,拿过当天制好的符纸,开始逐张整理。

往后的日子里,方刚几乎每日都到符坊帮忙。除了锁元符,他还试着画了几种简单平符,有些能独立完成,有些仍需父亲在旁指点。他一边做,一边熟悉自家符坊的用料与规矩,偶尔也帮母亲照看柜台。

方父原本只想着让儿子练练手,没料到十来天下来,自己竟真轻松了不少。尤其是锁元符这类需求稳定、又费时间的活计,如今多了个人分担,他总算不必日日守着制符案忙到天黑。

有一回,他照常收拾完铺面,发现天还亮着,索性搬了张竹椅坐到院里喝茶。

方母出来看见,问道:“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闲下来了?”

方父指了指屋里:“有人替我干活了。”

屋内,方刚正低头对照两张符图,方父也没催他,端着茶盏继续坐在院里歇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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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刚回来后,最高兴的倒是弟弟方强。

方强每年都盼着哥哥放假回来,只是往年两个月一过,哥哥便要重新去天京。今年不同,哥哥往后就在靖安读书,他再不用算着日子等下次见面。

方强八岁,平日在城中的坊学宫读书。如今正逢年假,整日闲不住。过去父母忙着铺子的生意,常常顾不上他,街上哪里有热闹,哪里便能找着他的身影。

哥哥回家后,他倒肯在家里多待些时候。方刚空下来时,也会带他到街上转转,买些小吃,或去城边看人放飞舟模型。兄弟俩偶尔玩得忘了时辰,回家照样一起挨母亲的训。

方父对此乐见其成,至少小儿子不再整日见不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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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来天后的一天下午,方刚替母亲去街口买东西,回来时刚走到巷口,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。

一条黄毛大狗堵在巷子里,冲着一个背着小包袱的女孩不停吠叫。女孩约莫十一二岁,穿着件浅色冬衣,手里提着东西。她想从旁边绕过去,那狗便往前蹿两步,逼得她又退回墙边。

方刚认得那条狗,是附近人家养的,平时便爱在巷口乱窜,见了生人尤其喜欢叫唤。

“黄毛!回去!”

他快步走上前,朝那狗喝了一声。

黄毛回头看见是他,叫声小了些,却仍不肯走,只在原地转来转去。

方刚弯腰捡起一根细树枝,往地上敲了两下。

“还不回去?”

黄毛退了几步,见他往前走,终于转身跑开了。

女孩松了口气,望着狗跑远的方向,才转过头来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方刚将树枝丢到墙根,“这狗不怎么咬人,就是叫得凶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巷里传来方母的声音。

“刚儿,东西买回来没有?”

方母走近,见到女孩,招呼道:“紫铃回来了?听你爹说,你去外婆家住半个月。”

“方伯母。”谢紫铃向她问好,“今日刚回来。”

方母见儿子站在旁边,便道:“刚儿,这是你谢伯伯家的姑娘,叫谢紫铃。紫铃,这是我儿子方刚,前些日子刚从天京回来。”

谢紫铃点点头。

方母见她手里提着东西,便催她先回家歇息,改日再来串门。谢紫铃向母子二人道别,顺着巷子往里走去。

方刚跟母亲回了家,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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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谢允安一家围坐吃饭。

谢紫铃正与母亲说起在外婆家住的这些日子,谢允安在旁听着,偶尔问上几句。等女儿说到一段落,他才开口道:“对了,巷子前面几家有个姓方的孩子,与你同龄,明年也进州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紫铃夹了一筷子菜,“今天回来时已经见过了。”

谢允安有些意外:“这么巧?”

“嗯,巷口有条狗冲着我叫,他帮我赶走了。后来方伯母过来,还给我们介绍了。”

“那倒是巧。”谢允安点了点头,便没有再提。

谢紫铃接着给母亲讲起外婆家那边的见闻,说到表弟闯祸挨训的事,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。母亲连忙让她咽下嘴里的饭再说话,谢允安听得有趣,也跟着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