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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符图

血与符之血气方刚

常平谢家藏书楼的内堂里,已经点了三盏灯。

时值十月初,窗外秋意渐浓,堂内却因四面高架遮去了大半日光,白天也需掌灯。六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案旁,案上摊着一幅符图,纸张边缘压了镇尺,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稿纸。

符图并不大,只有巴掌见方,笔画却极为繁复。数十道细线相互穿插,有些在中途分岔,有些绕过几处曲折后重新合拢,乍看杂乱,细看却又不像随意堆叠。

这是从天选院私下送来的一份临摹图,图上所绘,正是一名十二岁少年的天生体符。

谢廷松坐在长案上首,手边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。他没有催促,只等对面的三名符师将最后一轮讨论结束。坐在他右手边的谢景阳是他的三叔,景字辈的老一辈族人,今日也特意到了藏书楼。

年纪最长的符师放下手中的细笔,揉了揉眉心。

“图本身没有明显的断缺,临摹也够细。可若照常规符路去拆,始终找不到能说通的完整回路。”

另一名符师指向图中一处细小的转折:“这一笔尤其奇怪。照寻常画法,它接在这里毫无用处,可若把它去掉,旁边三处勾连反倒都不成立。我试过几种拆法,没有一种能把前后关系理顺。”

第三名符师一直没有开口,此时才将自己面前的批注推了过去。

“我倒觉得,未必是这些符路不通,而是我们看见的东西不全。”

谢廷松抬眼看他。

那符师继续道:“如果这是沉符,或者沉中带络,眼前这张外显图便未必能反映全部结构。只凭这一层纹路,硬要按平面符图拆解,得不出结果也不奇怪。我们看到的是临摹,不是符体本身。即便能亲眼查看,也未必能探明隐藏的部分。天选院研究了这么多年,想必早已试过常规办法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有一点,老夫可以确定。这些符路彼此牵连得很紧,不像是胡乱长出来的纹痕。若真是天生固化而成,其中恐怕有些我们尚未弄明白的道理。”

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
谢廷松看了看另外两人,见他们没有异议,便伸手将符图移回案中央。

“也就是说,看不出用途,但不像简单东西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谢景阳轻轻放下茶盏。

“天选院养了六年都没弄明白,我们就凭一张图,更不可能看出多少。承谨特意把东西送回来,总不会只为了请家里几个人陪着猜谜。”

谢廷松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拿起手边的书信,将其中一页展开。

“三叔,承谨送来的不止这张图,还有那孩子近几年的修习情况。”

他在信纸上扫了一眼。

“方刚,十二岁,六岁入天选院。九岁时已经能稳定以神识调血载元,十岁神识成笔,去年正式入白阶。到如今,血元修炼一直正常,天生体符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可以确认的功能反应。”

一名符师问道:“他自己可曾试着引动?”

“自然试过。”谢廷松道,“天选院六年里该查的都查过了。去年入白阶以后,又做过几轮尝试,结果仍旧一样。”

“那倒有些可惜。”先前那名年长符师摇了摇头,“天生体符本就少见,偏偏生在身上,却不知道如何使用。”

“未必只是血元不足。”第三名符师仍望着案上的图,“固化符路不必重新制作,能否激发却是另一回事。血元、神识承载、触发条件,缺了哪一样,都可能没有反应。如今连它究竟是什么符都不知道,自然谈不上判断需要什么条件。”

“所以承谨也不敢断言它无用。”谢廷松道。

他将书信放下,接着说:“天选院里,多数人仍主张把方刚留下,继续培养。理由也简单,这孩子的体符虽然没有结果,本身修习却不差。既然已经养了六年,再多养几年,说不定哪一天便有了眉目。”

谢景阳看了他一眼:“承谨既然把这些送回来,想必另有打算。”

“正是。”谢廷松道,“他觉得方刚继续留在天选院,未必是最好的安排。六年下来,修为虽有进境,体符却始终毫无响应。若再留几年还是如此,特殊培养耗费的资源,便很难说值得。他想借这个理由,推动院里重新考虑方刚的去留。”

谢承谨如今任天选院副院长。这幅符图连同院内的修习记录,本不该如此私下送出,尤其涉及一个仍在院中接受特殊培养的孩子。若被人追究,难免有违反院规的嫌疑。

“你们打算让那孩子离院?”谢景阳问。

“不是废掉他的资格,也不是断言体符无用。”谢廷松道,“先让他转入州学正修院,照常修习。日后若有变化,或者修为到了新的阶段,天选院仍可复查,必要时再行召回。”

年长符师点了点头:“这样处置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
谢景阳道:“可院里多数人还想留,承谨真能推动?”

“他既然写了这封信,想必已有些把握。”谢廷松道,“不过他不会独自作主,也不该由谢家出面。该走的院内议事程序,一样不能少。”

“眼下已是十月,州学再过不到两个月便要放学年长假。”谢景阳道,“若承谨真能说动院里,正好趁这个时候办妥转院,等来年二月开学,直接进州学正修院。”

“这也是承谨信里提到的。”谢廷松道,“方刚已经入了白阶,本就符合正修院入学条件,无须另行考试。先让他回靖安过完年,再照常入学,院里也容易交代。”

一名符师听到这里,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既然院里愿意继续养着,我们何必让他出来?放在天选院,终究比州学更容易把体符的秘密弄清楚。”

谢廷松将书信折好,放回一旁。

“对天选院而言,自然如此。对谢家而言,却未必。”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符图,继续道,“人留在天选院,往来接触都受院规限制。承谨虽在那里,也不可能事事亲自过问,更不便频繁替家里打听。若是把人送回靖安州城,进了州学,往后几年要知道他的修习进展,反倒容易得多。”

谢景阳听罢,问道:“你是想等他回来,在他身边放个人?”

“先找个合适的机会接触,不必刻意盯着。”谢廷松道,“若他的体符当真另有玄机,迟早会露出一点端倪。若三五年过去仍旧毫无动静,我们也不过多费些心思。”

谢景阳看了看桌上的符图,又看了看谢廷松,露出几分笑意。

“倒不算什么大事。”

“原本就不是大事。”谢廷松道,“值得留意,却不值得大动干戈。”

谢廷松将符图往案内推了推,转向一直坐在末席的掌册管事。

“这份图留在内堂,不要往外传。靖安州城有我们几户旁支,你查一查,哪一家方便接近方家,又不至于太显眼。”

管事早有准备,从随身带来的册子中抽出几页,铺在长案另一端。

“靖安那边共有七户常住的旁支。两户经营药材,一户做车马生意,还有几户分别置了田庄、货栈和铺面。若要接近方家,未必非得安排到同一条街。”

他翻过一页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。

“允安这一房倒是合适。”

“说说。”谢廷松道。

“谢允安,做布匹生意,在靖安州城已有十多年,家底清楚,平日少与人争执。他有个女儿,叫谢紫铃,今年十二岁,九月刚入白阶,正准备明年进州学正修院。”

谢廷松微微颔首:“倒是合适。”

管事接着道:“若方刚回到靖安,两个孩子来年便能同入正修院。虽然此前不相识,但往后在一处修习,接触起来总比旁人自然。”

谢景阳问道:“允安这一房与本家平时往来如何?”

“逢年节照例走动,生意上也有些往来。人算本分,交代些事情,应当办得稳妥。”

“女儿呢?”

“据说性子文静,读书修习都还不错,平日也肯用功。”

谢廷松沉吟片刻,问道:“他家的布铺离方家远不远?”

“隔着半个城,若有需要,可以让允安在那一带添间铺面,或者换个更合适的住处。”

“不必急着搬。”谢廷松摇头,“先让允安知道这件事。方刚回到靖安后,两个孩子又都在州学,往后总有见面的机会。若实在没有合适的机会,再考虑调整铺面或住处。”

谢景阳问:“要不要让他女儿也知道?”

“不用。”谢廷松回答得很快,“孩子间的交往,本来就该由他们自己来。若是特意交代,反倒容易露了痕迹。让允安平时留心便好,每月向家里报一次。有值得注意的变化,不必等到月底。”

掌册管事记下了这几句,又问:“那孩子出了天选院,若有别家也留意他的体符,要不要让院里放点消息?”

“按院里的正式说法便是。”谢廷松道,“未知天生体符,功能未证,转入州学正修院继续修习,日后保留复查与召回资格。除此之外,不必多说。”

掌册管事仍有些顾虑:“一个六岁便进了天选院的孩子,十二岁又转了出来,旁人只怕难免议论。”

“议论便议论。”谢廷松道,“天选院留了他六年,最终还是让他进州学。别家知道了,多半只会觉得那道体符没什么指望,自然也就不会太上心。”

他端起茶盏,接着道:“我们不必替他们解释,更用不着放什么消息。让他们自己去猜便是。”

谢廷松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前,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藏书楼院中的日影已经偏向西侧,今日这场议事,比他原先预计的还要短些。

三名符师开始收拾各自的批注,掌册管事则将靖安旁支的册页重新理齐。谢景阳留下喝完了半盏茶,才慢慢起身。

谢廷松回到案边,提笔写了一封回信。

信中没有再谈符图的玄妙,只让承谨依照院内规程行事,能推动便推动,不必操之过急。又提了一句,靖安州城这边自有人留意,往后若有新的消息,再作计较。

写罢,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,交给管事。

“送给承谨。另给允安去一封信,让他近日回常平一趟。”

管事接过两封信,躬身应下。

案上那张临摹符图仍旧摊着,三名符师留下的批注零零散散围在四周。

谢廷松最后看了一眼,伸手将符图合进卷宗,递给管事。

“收进内库吧。”

管事将卷宗封好,连同批注一道收入木匣,上锁后捧着退出了内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