岫川的资料送到以后,又过了九天。
这几日镜川分殿一直很忙。北边几州的修缮还没有结束,新送来的拆检记录、材料登记和后续复核一批接一批。陈轻筝白天照常做分殿交给她的事,空下来以后,才把六州的资料重新摊开。
那张对照表已经比最初厚了不少。
州名、事故时间、最后巡检、维护人员、材料批次、损坏位置、初查主因、异常痕迹,一列一列排过去。最右边还有她后来添上的一栏——最终结论。
陈轻筝先翻到澄州。
最早的初查记录写得很直接:护纹老化。
可后面的拆检说明里,措辞已经变成了“数处护纹存在长期损耗,裂损位置与本次失效区域基本吻合,老化可能为主要诱因”。
她原本已经在表上写下“护纹老化”,看了一会儿,又提笔把那四个字划掉。
“可能为主要诱因”,和“就是它造成的”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最后她重新写成:现有证据支持护纹老化为主要诱因,未确认唯一成因。
丰泽那一栏更麻烦。
现场有大量木石撞击留下的痕迹,最初判断自然落在“外物冲撞”上,可把事故时序重新对起来以后,第一处极能异常却出现在最大一批木石撞上阵基之前。
木石确实撞了,也确实让后面的损坏更重,但它未必是最开始的原因。
陈轻筝在那一栏写下“外物撞击加重损坏”,停了片刻,又添了一句:“是否为初始诱因,无法确认。”
她继续往下看。宁河的承力纹裂损、岫川的阵基异常松动、临津的维修记录与实物位置差异,都有人怀疑过人为,也都各自存在能够解释的另一种原因。
以前她总觉得这些东西“都太说得通”。
现在资料越齐,她反而越不敢把话写满。不是因为原来的调查一定错了,而是因为很多报告里最像“结论”的那一句,其实只是目前最能解释现场的原因。
解释得通,和已经证明,中间还有一段距离。
陈轻筝把笔搁下,重新从第一行看了一遍。那一列里已经不再是整整齐齐的几个原因,而是多了许多从前她很少主动写进去的词:支持、可能、无法确认、不排除、证据不足。
她看了很久,没有再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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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九天里,楚天阔只要没有任务,大半时间都在训练场。
黯炎和幽寒已经彻底用顺。通过剑锋释放风刃,也不再需要刻意想着什么时候把形从剑上送出去。现在他练的已经不是“能不能放出来”,而是同一道风刃还能往哪里推。
更快、更大、更利、更远。
这四样看起来只是把原本的东西加强,真正练起来却没有一样能单独往上堆。同样的风量,把风刃放大以后,切到木桩上的痕迹会明显变浅;把刃缘压得更薄,切口能更深,可塑形时稍有一点不稳,整道风刃就容易散;速度催得太快,离剑前的形来不及完全稳住;想让它飞得更远,又得在离体之前把整个结构压得更扎实。
楚天阔在训练场上摆了几排木桩,近处练速度和切深,远处练稳定。最远的一排已经接近训练场边缘。
黯炎斩出,一道风刃掠过前两排,最后打在第三排木桩上,只留下一道浅痕。
楚天阔没有急着再来。他走过去摸了摸那道痕迹,又回到原处,把刚才那一剑从头想了一遍。
风量够,速度也够,散在后半段。
下一次,他没有再求快,而是把风刃压窄一点,让内里的风更集中。同样的距离,这一次切痕深了不少。
楚天阔看了一阵,又换幽寒继续试。
这几天练下来,他越来越清楚,风刃会了,不等于风刃练完了,真正能往上走的地方还多得很。
但光练一条刃,已经不能满足他现在对塑形的要求。
那天下午,他收了双剑,没有立刻离开训练场,而是摊开左手。风极从掌心缓缓送出,却没有真正脱手,一小团风贴着掌心转了起来,始终与掌中的极能连在一起。
楚天阔想练的是旋风。
和风刃不同。风刃只要在离体之前把形压好,出手以后就不再管;旋风却需要他在还没脱手的时候,同时维持形状和旋势。
风要转,大小要能收放,速度要能快慢,方向也得能换。
楚天阔先只让它转。小小一团风贴着掌心缓慢旋动,开始还算稳定。等他试着把它压小,外围的风立刻乱了一下,原本整齐的旋势被扯歪了。
他散掉重来。第二次不动大小,只加快旋转,外围很快快了一截,中心却跟着偏出去,整个风团像被人从一边扯了一把。第三次,他让旋风先慢下来,准备换一个方向,旧的旋势还没有完全卸掉,新的力已经从另一边顶上去,掌心前那团风顿时乱成一片。
楚天阔把手收了回来。
这东西比风刃麻烦得多。
他没有急着再试换向,而是重新把风聚起来,只维持最简单的旋转。
这一次,他什么都不改。先让它稳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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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风坊里,徐宝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自己的桌子。
图纸一层压着一层,有些只画了一半,有些被划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结构,还有几张是几天前已经否掉的方案,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翻出来,在空白处重新添了东西。
他从桌前直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,闭着眼靠了一会儿。
旁边的小台子上放着几封信。最上面一封已经来了三天,下面还有更早的,都没拆。
徐宝明偏头看了一会儿,很快又把目光转回桌上。他现在一点拆信的念头都没有。
昨晚那套结构还差一点,至少他觉得还差一点。如果把中间的分流纹往外挪,回冲也许能轻一些。
徐宝明拿起笔,在新图上落下一条线。画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这条线太熟了。
他把左边一摞图纸翻开,找了好一会儿,终于从下面抽出一张。几乎一样,连旁边标的几个数字都没差多少。
那是四天前的方案。
下面清清楚楚写着结果:输出仍为水极。回冲加重。结构无效。
徐宝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最后把它塞回原来的位置,又把新图拉到面前。
既然中间不行,也许可以从外圈改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
回风坊里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。
“徐师兄,昨天那组测试记录放哪边?”
“桌上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屋里。
桌子不止一张。
“哪张?”
徐宝明眉头一下皱起来。
“外面那张,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对方愣了愣,很快应了一声,退出去把门关上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徐宝明握着笔坐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句话说重了,他自己知道。可门已经关上,他也没有起身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低下头,把新图继续画完。
下午的测试做了三轮。
第一轮,水。
第二轮,还是水。
第三轮换了新的极纹排列,测极器上的结果没有任何变化。
仍然是水。
记录纸已经摊在旁边。徐宝明拿着笔,却迟迟没有写。
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直到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郑崇岳站在那里,没有进门,只看了看桌上的图纸,又看见旁边那几封没拆的信。
“今天吃过东西没有?”
徐宝明没说话。
郑崇岳等了一会儿,也没有追问,只走过来把窗推开一些。风从外面进来,吹动桌角几张纸。
“今晚别再试了。”
徐宝明终于开口。
“我把这一组记完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完就停。”
说完便走了。
徐宝明坐在原处。许久以后,他才在记录纸上写下:
输出极性:水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分析,只把那张纸压到旁边。桌面上已经没有多少空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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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津这边,沈江泓傍晚回来时,桌上已经多了一封镜川送来的信。
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陈轻筝。
她坐下拆开,从头慢慢看过去。
岫川的资料已经送齐,六州还在整理。糕点很好吃,牛肉干也没白送。
这些都没什么。
直到看到最后,沈江泓才停住。
——楚天阔真的只吃了三块,一块没多。
她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了声,又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还真只吃三块……”
越想越好笑,到最后干脆趴在桌边笑了半天,才重新坐起来,把信折好。
“真是个呆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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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川分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陈轻筝终于把六州第一轮对照全部填完。
她从第一行重新往下看。
澄州、宁河、丰泽、临津、安陵、岫川。
看到临津那一栏时,她停住了。
那里原先写着一句:
人为破坏可能低。
陈轻筝看了许久,提笔把这一句划掉。
旁边重新写下:
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人为破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