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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转折

叱风

日头已经快到正午,回风坊后院那间小屋里还没有动静。

桌上堆着昨夜留下的图纸,几张测试记录压在最上面,旁边的油灯早已经熄了。徐宝明趴在桌边睡着,一只胳膊垫在脸下,另一只手还搭在摊开的纸上,袖口沾着一块干掉的墨。

门被敲了两次,没人应。

外面的人又等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来。

“徐师兄。”

徐宝明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来人只好走近些,又喊了一声:“徐师兄,郑师叫你过去。”

徐宝明这才慢慢睁开眼。刚醒的时候,眼神还有些散,他撑着桌子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
“现在什么时辰?”

“快午时了。”

徐宝明愣了一下。

昨晚他说把那一组记录记完就停,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,他自己都记不清。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图纸,像是还想再确认什么,门边的人已经提醒了一句:“郑师在等。”

徐宝明只好站起来。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麻,他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,才往外走。

郑崇岳的屋里很安静。

徐宝明进去以后,郑崇岳没有立刻开口,只抬手指了指桌上。那里放着一面镜子,不大,正好够照清一张脸。

徐宝明看了一眼:“师父?”

“拿起来。”

他有些不明所以,还是伸手把镜子拿了起来。
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得很。头发乱着,胡须已经冒出一层,长短不齐;眼窝陷得很深,脸色也不好,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。

徐宝明盯了几息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。

郑崇岳坐在对面,看着他问:“看清楚了?”

徐宝明把镜子放下:“这几天是睡得少了点。”

郑崇岳没有接这句话,只问:“《随心》发布到现在,多久了?”

“半年左右。”

“这半年你在做什么?”

徐宝明皱了皱眉:“学东西,做试验。我进回风坊以后接触的东西比以前多得多,很多结构以前连见都没见过。《转极》虽然没成,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,至少很多——”

郑崇岳抬了抬手,打断他。

“我没问你试过多少结构。我问的是,这半年你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
徐宝明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想做出点真正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“多不一样?”

“至少不是照着现成的改。”

郑崇岳看着他:“为什么一定不能照着现成的改?”

徐宝明被问得一顿,很快又道:“如果只是改已有的东西,那算什么突破?”

“《随心》算不算突破?”

徐宝明没说话。

郑崇岳继续问:“当初你做《随心》,是先想着做个震动极纹界的东西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当时想什么?”

徐宝明的目光落到桌角,过了片刻才道:“孟英姿需要假手。”

“对。”郑崇岳语气一直很平,“她少了一只手,旧的控制办法不好用。你想让那只假手真正听使唤,所以才一层一层往里改。先有问题,才去找办法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现在呢?”

徐宝明抬起头:“《转极》如果真能成——”

“又是如果。”

郑崇岳这次直接打断了他。
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过了几息,郑崇岳才问:“谁在等你的《转极》?它现在又解决了什么?”

徐宝明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“你这半年不是没做事。你学了很多,也试了很多,但你越来越不像在解决问题。”

徐宝明的眉头慢慢拧紧:“我只是想做个大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郑崇岳看着他,“想做个别人没做过的,想让人再记住你一次。”

徐宝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
“不是?”郑崇岳没有提高声音,“那你为什么非得是《转极》?为什么测出来一遍是水,两遍是水,十遍还是水,你还要继续?”

“因为也许结构还不够——”

“你已经开始重复四天前失败过的图了。”

徐宝明一下不说话了。

郑崇岳显然已经看过那些图。

“你不是不知道它一直失败。你是不甘心停。”

徐宝明的手慢慢握紧:“可我已经做了这么久。”

郑崇岳点了点头:“做得久,不等于方向就对。”

徐宝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这一次,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。

郑崇岳没有继续逼他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从今天开始,《转极》停了。试验室不准进,图纸先封起来。”

徐宝明猛地抬头:“师父——”

“你这几天只做三件事。”郑崇岳看着他,“吃饭,睡觉,想清楚。”

徐宝明站在那里,沉默半晌才问: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想你到底是在做东西,还是在追一个‘大的’。想想当初《随心》为什么能成,也想想你现在到底解决了什么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最后郑崇岳才补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想通,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
徐宝明没有再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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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川营这边,楚天阔已经连续四天没有接到护卫任务。

第一天的时候,他还觉得正好。旋风比想象中难得多,几天都没有任务,反而能多练一阵。第二天也还正常,到了第三天,三队仍然没有新安排。第四天早上,楚天阔终于觉得不太对。

训练场旁边,周衡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排班。楚天阔走过去喊了一声:“周队。”

周衡抬起头:“怎么?”

“最近是不是任务少了?”

周衡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发现了?”

“已经四天了。”

周衡把手里的纸折起来:“不是没货,是几条线被顺流堂抢过去了。”

楚天阔有些意外:“抢线?”

“原来走我们船的几家商户,最近换了那边。”

“价格?”

“有。”周衡点了点头,“他们压得低,有些给的条件也更好。最近镜川往南、往东几条线都在抢。”

楚天阔想了一下:“以前也抢吧?”

“抢。做水运的,不抢才奇怪。”周衡语气很平,“但以前没这么快。”

他说着把那份排班递给楚天阔。上面有几处明显改过,几支原本固定的队伍被拆开,重新填进别的任务里。

楚天阔看了几眼,很快发现有两处名字空着。

“还有人走了?”

“五队一个,六队两个。”

“顺流堂挖走的?”

“嗯。”周衡把排班拿回来,夹回册子里,“给的条件不错。钱是一部分,有的过去还能直接带人。”

楚天阔没说话。

他进沧浪行以后,见过临时换线,见过货主压价,也见过同行抢生意,但像这样连续几条线一起被抢,人也跟着走,还是第一次。

“营里怎么说?”

“还能怎么说。”周衡把册子合上,“做生意,总不能拦着人不让走。有货就接,没货就等,先把自己的线守住。”

楚天阔看了看训练场外:“顺流堂最近动作挺大。”

“以前也有动作,最近是更凶了点。”

周衡说完,没有再往下解释。楚天阔也没追问。

这几天空下来,不是因为沧浪行想让他们歇一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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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川分殿的档房里,陈轻筝把宁河那一摞资料重新搬了出来。

把六州第一轮对照整理完以后,她没有再继续盯着那些模糊的异常痕迹。因为看得再多,也还是那几种结果:能解释、无法确认、证据不足。

她转而开始核对每一州“自然原因”本身的依据。

宁河最初的结论里,承力纹长期老化一直排在最前面。那处断口看起来也确实像长期损耗后的裂损,陈轻筝起初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,直到她翻到一份去年的维修记录。

那一段承力纹,去年秋天刚大修过。

她停了一下,又把前后的记录全翻出来。材料领用有登记,施工有签名,验收也在。三个月后的例行巡检里,还清清楚楚写着“运行正常,未见明显损耗”。

陈轻筝把那几份纸一张张排开。

如果这些记录都没错,那么从大修到洪水,不过一年不到。

一年不到。

长期老化?

她重新拿起最早那份初查说明。那四个字仍然写在那里:承力纹长期老化。

陈轻筝盯着看了很久。

这一次,不是异常痕迹又被另一种自然原因覆盖,而是那个原本最顺手的自然解释,自己开始站不住了。

她把宁河那一栏拉到面前,笔尖停在“最终结论”上方。

原本写着:

现有损坏与长期老化表现相符。

陈轻筝没有继续往后补,而是把“长期老化”四个字慢慢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