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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 茶管够

叱风

楚天阔进了院门。

里面比他想的还安静。

前面是一条不长的林荫小路,两侧树木长得很密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石板上铺成斑驳的一片。外院宴席的声音到了这里已经听不清,只剩远处隐约的水声和夜风掠过树叶的轻响。

带路的仆人没有跟进来。

楚天阔顺着小路往前走,出了树影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
前面是一片不大的湖。

月光落在水面上,随着风一层层晃开。湖心立着一座小亭,一条窄窄的木桥从岸边通过去。靠近这边的湖岸有一座假山,几株矮树从石缝里探出来。

楚天阔刚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
假山前摆着一张长桌。

桌上全是茶杯。

不是三五只,也不是十来只。几十只杯子从桌子这头一直排到另一头,每一只都已经倒满,热气从杯口一缕缕往上冒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
楚天阔站在那里,看了半天,愣是没弄明白这是什么阵仗。他先看看桌子,又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
没人。

就在这时,旁边树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
“我说过,你再来沈家,茶管够。”

楚天阔猛地转过头。

一个身影从树影后走了出来。

月光下一张笑意盈盈的俏脸,正是沈江泓。

楚天阔愣了两息。

“沈江泓?”

“看来还记得我。”沈江泓笑着说。

楚天阔又看了一眼那一桌茶。

“这是你弄的?”

沈江泓走到桌边,随手端起一只杯子。

“怎么,不够?”

楚天阔看着那几十只还在冒热气的茶杯。

“太多了。”

沈江泓笑得更明显了些。

“我怕你说我赖账。”

楚天阔也笑了。

“哪有人这样管够的?”

她把茶递过去。

“喝吧。”

楚天阔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喝。

这里是平津总行内院。

刚才一路进来,他已经看得很清楚。沈江泓却站在这里,桌子显然也是她让人摆的,连总行内院的仆人都能直接替她去外面叫人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,又抬头看她。
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沈江泓眨了眨眼。

“我住这里。”

楚天阔看着她。

“这里不是总行内院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沈江泓像是就等着这一句,嘴角往上扬了一点。

“沈观澜是我爹。”

楚天阔没出声。

白天定波堂里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,一下在脑子里浮了出来。

沧浪行行首。

沈观澜。

他又看向沈江泓。

“你爹?”

“亲的。”

楚天阔停了一下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沧浪行是我家的。”

这次楚天阔是真的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沈江泓看着他的表情,忍不住笑。
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
“我在沧浪行干了大半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没人跟我说过。”

“你也没问。”

楚天阔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问过。

他入行以后只知道沧浪行属沈阀,是沈阀最重要的水运组织之一。至于是谁家在管,行首家里有几个人,跟他一个镜川营承行实在没什么关系。

沈江泓给自己也端了一杯,在长桌另一边坐下。

“坐吧。”

楚天阔跟着坐下来。

几十只茶杯就这样摆在两人中间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还真是热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沧浪行的?”

“前几天。”

沈江泓放下茶杯。

“我调到内务以后,在六月的嘉奖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。开始还想,会不会只是重名,后来顺手翻了翻人事档。”

“扶摇城、御风院、镜川营三队。看到这里就不用猜了。”

楚天阔笑了一下。

“那怎么没来找我?”

沈江泓拿着杯子,在手里轻轻转了转。

“你说下次来沈阀,还找我来讨杯茶喝。可你一直没来,我只好请你来了。”

楚天阔看了看桌上那一排茶。

“所以你就准备了这么多?”

“怕不够。”

“我一个人喝?”

“慢慢喝。”

楚天阔看她一眼。

“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。”

沈江泓一下笑出声。

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
最开始因为两年多没见生出的那点生疏,到了这时候,已经淡得差不多了。

安静了一会儿,沈江泓忽然问:“镜川营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就还行?”

“吃得饱,钱也按时发。”

“我们家就这点好?”

楚天阔认真想了想。

“船不错。”

沈江泓盯着他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任务挺多。”

“楚天阔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
楚天阔终于笑了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沈江泓这才满意一点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她重新拿了一杯,把原来那只往旁边一放。

楚天阔看着她。

“你一晚上真准备把这些都换着喝?”

“喝不完明天再说。”

“明天都凉了。”

沈江泓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茶。

“谁叫你不早点来喝。”

楚天阔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
“其实我有想过来找你,但后来……”

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。

他确实来过。

甚至已经到了沈家附近。

可真要往下说,就得解释为什么到了门口附近又折回去。

楚天阔沉默了片刻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“又有事走不开了。”

沈江泓看了他一眼。

没有追问。

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
沈江泓先把视线移向湖面,楚天阔也低头喝了一口茶。湖心亭檐角挂着一盏小灯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过了一阵,沈江泓才问:“你怎么会选沧浪行?”

“离院的时候几家都看过。”

“最后为什么选我们?”

楚天阔想了一下。

“跑得远。”

“就这个?”

“能见的地方多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护卫任务也多。”

沈江泓点了点头,这次没有再追问。

她其实已经看过他这大半年的任务记录。

护运、值守、支援、临江。

纸上只有一行一行的字。

现在人就坐在她对面,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。

沈江泓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
楚天阔也问:“你呢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什么时候进沧浪行的?”

“澄心院毕业以后,先从下面做。”

沈江泓道:“前半年在财务,前几天刚转内务。”

楚天阔想起白天侧厅那边来来回回的人。

“所以你今天本来就在那边做事?”

“本来是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准备茶去了。”

沈江泓说得理直气壮。

楚天阔笑了笑。

“你家都是你的了,还要去财务算半年账?”

沈江泓也笑。

“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学。”

她撑着桌沿,看向湖面。

“我爹原本想让我安安静静待在总行,做点轻松的事,留在他身边就行。是我自己想从下面开始做,真正学点东西。”

“他同意了?”

“最后同意了。”

沈江泓道:“让我每个地方待一段时间,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。说不定哪天就轮到镜川。”

她看了楚天阔一眼。

“到时候还请楚承行多关照。”

楚天阔笑了。

“好说。”

他想起白天见到的沈观澜。

“倒像他的风格。”

沈江泓回过头。

“你今天见到他了?”

“定波堂。”

“觉得怎么样?”

楚天阔想了想。

“不像行首。”

沈江泓眉头一扬。

“那像什么?”

“掌柜。”

她噗地笑了出来。

“你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?”

“算了。”

“怕了?”

“我还在你家领工钱。”

沈江泓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又伸手拿了一杯茶。

楚天阔看着她。

“对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刚才那个仆人,是你叫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他说一声就能把人带进内院?”

沈江泓看他一眼。

“这是我家。”

楚天阔顿了一下。

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了。

沈江泓把茶杯放下。

“怎么,怕我把你卖了?”

“进来的时候看了两次腰牌。”

沈江泓愣了一下。

“真的?这么小心。”

楚天阔笑了笑。

“最近吃过亏。”

沈江泓知道他说的是临江那次。

档案里只有“遭遇阻拦”几个字。

她没有往下问,只从桌上又挑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
“那多喝一杯。”

楚天阔看着新推来的茶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压惊。”

“都过去多久了。”

“那就补上。”

楚天阔接过来。

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层,又慢慢合回去。

两个人就坐在那张摆满茶杯的长桌前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

身份已经说开了。

可好像也没有什么因此变得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