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进了院门。
里面比他想的还安静。
前面是一条不长的林荫小路,两侧树木长得很密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石板上铺成斑驳的一片。外院宴席的声音到了这里已经听不清,只剩远处隐约的水声和夜风掠过树叶的轻响。
带路的仆人没有跟进来。
楚天阔顺着小路往前走,出了树影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前面是一片不大的湖。
月光落在水面上,随着风一层层晃开。湖心立着一座小亭,一条窄窄的木桥从岸边通过去。靠近这边的湖岸有一座假山,几株矮树从石缝里探出来。
楚天阔刚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假山前摆着一张长桌。
桌上全是茶杯。
不是三五只,也不是十来只。几十只杯子从桌子这头一直排到另一头,每一只都已经倒满,热气从杯口一缕缕往上冒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楚天阔站在那里,看了半天,愣是没弄明白这是什么阵仗。他先看看桌子,又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没人。
就在这时,旁边树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我说过,你再来沈家,茶管够。”
楚天阔猛地转过头。
一个身影从树影后走了出来。
月光下一张笑意盈盈的俏脸,正是沈江泓。
楚天阔愣了两息。
“沈江泓?”
“看来还记得我。”沈江泓笑着说。
楚天阔又看了一眼那一桌茶。
“这是你弄的?”
沈江泓走到桌边,随手端起一只杯子。
“怎么,不够?”
楚天阔看着那几十只还在冒热气的茶杯。
“太多了。”
沈江泓笑得更明显了些。
“我怕你说我赖账。”
楚天阔也笑了。
“哪有人这样管够的?”
她把茶递过去。
“喝吧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喝。
这里是平津总行内院。
刚才一路进来,他已经看得很清楚。沈江泓却站在这里,桌子显然也是她让人摆的,连总行内院的仆人都能直接替她去外面叫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,又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沈江泓眨了眨眼。
“我住这里。”
楚天阔看着她。
“这里不是总行内院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沈江泓像是就等着这一句,嘴角往上扬了一点。
“沈观澜是我爹。”
楚天阔没出声。
白天定波堂里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,一下在脑子里浮了出来。
沧浪行行首。
沈观澜。
他又看向沈江泓。
“你爹?”
“亲的。”
楚天阔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沧浪行是我家的。”
这次楚天阔是真的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沈江泓看着他的表情,忍不住笑。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我在沧浪行干了大半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人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问过。
他入行以后只知道沧浪行属沈阀,是沈阀最重要的水运组织之一。至于是谁家在管,行首家里有几个人,跟他一个镜川营承行实在没什么关系。
沈江泓给自己也端了一杯,在长桌另一边坐下。
“坐吧。”
楚天阔跟着坐下来。
几十只茶杯就这样摆在两人中间。
他喝了一口。
还真是热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沧浪行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沈江泓放下茶杯。
“我调到内务以后,在六月的嘉奖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。开始还想,会不会只是重名,后来顺手翻了翻人事档。”
“扶摇城、御风院、镜川营三队。看到这里就不用猜了。”
楚天阔笑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没来找我?”
沈江泓拿着杯子,在手里轻轻转了转。
“你说下次来沈阀,还找我来讨杯茶喝。可你一直没来,我只好请你来了。”
楚天阔看了看桌上那一排茶。
“所以你就准备了这么多?”
“怕不够。”
“我一个人喝?”
“慢慢喝。”
楚天阔看她一眼。
“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。”
沈江泓一下笑出声。
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最开始因为两年多没见生出的那点生疏,到了这时候,已经淡得差不多了。
安静了一会儿,沈江泓忽然问:“镜川营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就还行?”
“吃得饱,钱也按时发。”
“我们家就这点好?”
楚天阔认真想了想。
“船不错。”
沈江泓盯着他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任务挺多。”
“楚天阔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楚天阔终于笑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
沈江泓这才满意一点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重新拿了一杯,把原来那只往旁边一放。
楚天阔看着她。
“你一晚上真准备把这些都换着喝?”
“喝不完明天再说。”
“明天都凉了。”
沈江泓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茶。
“谁叫你不早点来喝。”
楚天阔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“其实我有想过来找你,但后来……”
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。
他确实来过。
甚至已经到了沈家附近。
可真要往下说,就得解释为什么到了门口附近又折回去。
楚天阔沉默了片刻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又有事走不开了。”
沈江泓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追问。
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江泓先把视线移向湖面,楚天阔也低头喝了一口茶。湖心亭檐角挂着一盏小灯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过了一阵,沈江泓才问:“你怎么会选沧浪行?”
“离院的时候几家都看过。”
“最后为什么选我们?”
楚天阔想了一下。
“跑得远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能见的地方多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护卫任务也多。”
沈江泓点了点头,这次没有再追问。
她其实已经看过他这大半年的任务记录。
护运、值守、支援、临江。
纸上只有一行一行的字。
现在人就坐在她对面,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。
沈江泓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楚天阔也问: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什么时候进沧浪行的?”
“澄心院毕业以后,先从下面做。”
沈江泓道:“前半年在财务,前几天刚转内务。”
楚天阔想起白天侧厅那边来来回回的人。
“所以你今天本来就在那边做事?”
“本来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准备茶去了。”
沈江泓说得理直气壮。
楚天阔笑了笑。
“你家都是你的了,还要去财务算半年账?”
沈江泓也笑。
“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学。”
她撑着桌沿,看向湖面。
“我爹原本想让我安安静静待在总行,做点轻松的事,留在他身边就行。是我自己想从下面开始做,真正学点东西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最后同意了。”
沈江泓道:“让我每个地方待一段时间,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。说不定哪天就轮到镜川。”
她看了楚天阔一眼。
“到时候还请楚承行多关照。”
楚天阔笑了。
“好说。”
他想起白天见到的沈观澜。
“倒像他的风格。”
沈江泓回过头。
“你今天见到他了?”
“定波堂。”
“觉得怎么样?”
楚天阔想了想。
“不像行首。”
沈江泓眉头一扬。
“那像什么?”
“掌柜。”
她噗地笑了出来。
“你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?”
“算了。”
“怕了?”
“我还在你家领工钱。”
沈江泓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又伸手拿了一杯茶。
楚天阔看着她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个仆人,是你叫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他说一声就能把人带进内院?”
沈江泓看他一眼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
楚天阔顿了一下。
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了。
沈江泓把茶杯放下。
“怎么,怕我把你卖了?”
“进来的时候看了两次腰牌。”
沈江泓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这么小心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。
“最近吃过亏。”
沈江泓知道他说的是临江那次。
档案里只有“遭遇阻拦”几个字。
她没有往下问,只从桌上又挑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“那多喝一杯。”
楚天阔看着新推来的茶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压惊。”
“都过去多久了。”
“那就补上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。
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层,又慢慢合回去。
两个人就坐在那张摆满茶杯的长桌前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
身份已经说开了。
可好像也没有什么因此变得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