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
远处更声传来时,楚天阔才意识到两人在湖边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。桌上的茶早就凉了,话却像还没说多少。
他抬头听了听。
“过子时了,我该走了。”
沈江泓也看了眼天色,起身送他往外走。
快到院门时,楚天阔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以后怎么找你?总不能跑到总行门口,大喊一声‘沈大小姐出来’吧?”
沈江泓一下笑弯了腰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沈江泓道:“写信吧,地址还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”
她笑意未散:“寄原来的地方就行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
“行。有事给你写信。”
沈江泓应了一声,等他转身,又道:“没事也可以写。”
楚天阔回头看她一眼,笑了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先前带路的仆人已经等在院门外。沈江泓吩咐他把人送出去,自己站在门边,看着楚天阔跟着那仆人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楚天阔侧过身避开一丛伸到路边的枝叶,腰间那对双短剑随之一晃。
沈江泓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
她记得第二次四阀试炼时,他用的就是这对双短剑。
前面的人已经走远,她这才转身回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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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上午,楚天阔随镜川营的人返程。
船离开平津以后,他靠在船边看了一阵水面,偶尔还是会想起昨晚。
沈江泓是沈观澜的女儿,这件事直到现在仍让他觉得意外。可真正坐下来聊过以后,另一个感觉反而更清楚了。
以前见她,总觉得这个人安静得有些疏远。昨晚说开身份以后,那层距离却像一下淡了不少。原来她也会说些没用的话,会拿人开玩笑,会因为一点小事笑上半天。
和孟英姿、陈轻筝她们其实没什么不同。
只是以前见得少,不知道而已。
回到镜川营后,楚天阔的日子很快又忙了起来。
轮到三队出船,他便跟着走;没有任务的时候,除了值守和日常操练,他大半时间都放在了《塑形》上。
六月轮训结束时,教习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:释流到了这个程度,可以开始往塑形走了。
但开始练,和真正做成,是两回事。
最初几天,楚天阔只能让贴着掌面的那层风勉强有个形状。极能还没有真正离体,几处风流便已经彼此牵扯。左边收紧一些,右边就容易散;上下压得太重,中间又会薄下来。
父亲那回用三片薄木教过他三向不同流量,他一直以为自己同时控制几处已经算熟练。真正练起塑形才发现,那三片木片终究是三件东西,各有各的去向;现在却是同一团风,要在离体之前被几股力量一起捏成一个整体。
教习说过,别急着做大,先让每一边都听话。
楚天阔开始时还记着,练了几日,觉得稍微顺手,便忍不住把范围往外扩。结果刚大上一圈,边缘立刻又乱了。
他只好重新收回来。
七月上旬的一天,他练了大半个时辰,右上角还是接连塌了几次。晚上给沈江泓写信时,便顺手提了一句。
两人重新通信以后,倒没有谁特意把信写得很正式。
楚天阔还是照旧给徐宝明、陈轻筝、孟英姿写信,只是如今又多了沈江泓。
沈江泓有时写总行里的事。调到内务以后,她每天接触的人和事都比财务时杂得多,哪一处分部的人事文书写错了,哪个管事为了一个调任名额来回送了三次材料,偶尔也会说起些没什么要紧的小事。
总行有个老船工退了下来,第二天却照样拎着茶壶跑到码头坐着。管事赶他回去,他嘴上答应,隔一天又来了。
楚天阔看信时笑了半天,回她说:“那就给他留张凳子。”
沈江泓下一封回得很快。
“已经留了。”
镜川营这边的事,楚天阔也会写给她。
有一次李大炮和人打赌,说自己能一口气吃下两大碗面,结果真吃完以后撑得靠在船舷边半天没动。沈江泓回信问:“赢了什么?”
楚天阔想了想,才发现自己竟然没问。
下一次出船时特意去问李大炮。
答案是两只卤鸡腿。
楚天阔当晚就在信里写了一句:
“我觉得他亏了。”
至于沈江泓的事,楚天阔也陆续在给几个朋友的信里提过。
徐宝明和她第二次四阀试炼时就在同一组,对她当然有印象。知道楚天阔去了趟平津,竟然才发现她是沧浪行行首的女儿,回信里很不客气地笑了他几句。
陈轻筝和沈江泓不熟,却也在第二次试炼时见过。听说两人如今又联系上了,只说有机会很想和她正式认识一下。
孟英姿问得最直接。
“她现在还是跟以前一样,不怎么说话?”
楚天阔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,最后回了五个字。
“其实挺能说的。”
封信的时候,他自己都笑了。
至于塑形的事,他本来只是随手写在信尾。
“最近总有一边收不住。顾住左边,右边容易散;盯着右边,上面又乱。教习让我先把每一边练听话,我练着练着,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。”
沈江泓隔了几天才回。
前面照旧是些总行里的事,最后才提到他的修炼。
“你是不是哪边一散,就赶紧去补哪边?”
楚天阔看到这里,眉头动了一下。
后面还有一句。
“每一边都得听话没错,可真开始塑形以后,不能一直把它们当成几件事。先想着你最后要它成什么样,再让几处一起往那个形状走。哪边散了就只补哪边,很容易越补越乱。”
楚天阔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练习时,他没有立刻去改自己原来的方法,只是先把范围收得比前几日还小。
贴着掌面的风形刚刚成形,右上角果然又有些松。
他下意识想去补,手上动作刚起,又停住了。
先定整体。
楚天阔重新把几处风流一起收住。
右上角还是晃了一下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散掉。
他保持了一会儿。
十息不到,整片风形还是垮了。
楚天阔甩了甩手,又来了一次。
第二次比第一次多撑了几息。
第三次仍旧不稳。
等他试着把范围往外放大一些时,刚刚勉强成形的边缘马上散开。
楚天阔看着掌面上散去的风,倒没再急着继续做大,只把范围重新缩了回来。
教习说的“每一边都得听话”并没有错。
沈江泓说的,却是另一件事。
先有几处控制,才能谈整体;可真到了塑形的时候,又不能始终把几处当成互不相干的东西。
之后几天,他仍旧练得磕磕绊绊,只是右上角塌下去的次数少了一些。
至于更大的风形,还是一做就乱。
晚上写回信时,楚天阔提笔想了想,在最后添了一句:
“你是不是早就练过塑形了?”
沈江泓的回信十多天后才到。
那封信前面写了不少东西,楚天阔一眼扫到最后,只看见五个字。
“比你早一点。”
楚天阔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他记得自己凝极还比沈江泓早些。
可从她回信的口气看,到了塑形这一步,她反而已经走在了前面。
这就有些奇怪了。
楚天阔把信折起来,压回桌上,起身拿了双短剑往外走。
今日三队没有任务。
正好还能再练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