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,是沧浪行成立的日子。
这一天,全行休假一天。
仍需值守、行船、护运的人照常轮班,当日双俸。各地分部负责人也会赶到平津总行,参加一年一度的嘉奖和庆祝。
楚天阔到平津的时候,天刚亮没多久。
总行门前已经比平日热闹许多。平津部的人在门口登记来客,各处分部的车马陆续停下,护卫、管事、掌柜混在一起,不时有人远远看见熟人,隔着半条街便先喊起来。
楚天阔还是第一次赶上这种日子。
他跟着镜川营过来的几个人一起进门,先去报到。
嘉奖是在定波堂举行。
受奖的人要先到外院登记,核对名字、分部、职级和奖项,再按顺序入堂。楚天阔排在镜川营这一批里,前面还有两个别处分部的人。
他领到自己的牌子,看了一眼。
新人奖。
旁边负责登记的人道:“十个人一起上,不用紧张。”
楚天阔把牌子收好。
“没紧张。”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每年都有人这么说。”
——
内务这边从一早就没停过。
今天虽然是成立日,可总行真正休得下来的反而没多少。各分部负责人都到了,嘉奖名单、到场登记、临时调整、座次、缺席替补,全要有人盯着。
沈江泓上午一直在跑。
一会儿有人送来临时补签的名单,一会儿又有分部说原定来的负责人临时没赶上,要换副手出席。她刚进内务没多久,今天分给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位置,只是在侧厅一带帮着核名单和补材料。
临近定波堂开场时,事情反而慢了下来。
受奖的人已经开始分批往这边走。
沈江泓看了一眼时辰。
她手里的那份名单,早上已经核过一次。
旁边的内务同僚正抱着另一摞材料往外走,见她没动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边还要再对?”
“我再看一遍。”
“那你看着,我去前面。”
“好。”
人走以后,侧厅一下安静了不少。
沈江泓把名单摊在桌上。
上面的名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。
镜川营三队。
楚天阔。
她知道受奖的人进定波堂,一定会从侧厅外面的廊道经过。
所以她今天特意把这边的活留给了自己。
外面陆续有人过去,有人说话,有人笑,也有人临进堂前还低头整理衣襟。
沈江泓一直没出去。
她只是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份名单。
过了一阵,外面有人报:
“镜川营。”
沈江泓抬起头。
廊下走来几个人。
最前面是两个她不认识的护卫,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。
楚天阔就在其中。
沈江泓的目光一下停住。
比四二三年那次见面时高了不少,肩背也宽了。身上的衣服是镜川营的制式护卫服,腰间挂着双短剑,走在人群里并不显眼。
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真的是他。
楚天阔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。走到侧厅外时,也没有往里面看。
沈江泓站在原地,只隔着一扇半开的侧门。
她如果这时候走出去,喊一声名字,他一定能听见。
可她没有动。
楚天阔跟着人群从门外走过去,很快进了定波堂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江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。
过了片刻,她把册子合上。
——
定波堂里已经坐满了大半。
沧浪行一年到头分散在各地,平时很难有这么多人凑在一起。今天除了受奖的人,各分部负责人、护卫营代表、总行各房管事也都到了。
楚天阔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他前面是一名平津部的老船工,左边是扶摇部一个从行,右边则是紫陽营另一队的人。
开场前不久,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从前侧走进来。
楚天阔原本不认识他,却很快从周围人的反应里猜到了身份。
沧浪行行首,沈观澜。
他看着四十多岁,个子不算特别高,身形也不像护卫营那些常年练武的人那么壮。衣着很简单,只在领口和袖边压着深色纹饰,走过来时一路有人起身招呼,他也没有停下来摆什么架子,只是谁喊到跟前,便点头应上一句。
到了前面,他没有立刻坐下,反而先和几个远道回来的分部负责人说了几句话。有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掌柜过来,他还往旁边让了半步,亲手扶了一下。
等人都坐定,沈观澜才走到前面。
他说的话也不长。
先谢这一年各地的人辛苦,又提了几处今年新开的航线和几个在战事里一直没有停运的分部,最后才笑着说了一句:
“今天该领奖的领奖,该喝酒的晚上喝酒。还在外面值守的,也别替他们省那份双俸。”
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。
楚天阔也跟着笑了笑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沧浪行真正的行首。
和他原先想的不太一样。
嘉奖开始以后,他才知道项目比预想的还多。
有做满二十年的老员工,有去年救过一整船人的船工,有完成特殊护运的队伍,也有几个分部一起拿的年度评优。
新人奖排得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
一共十个人。
叫到名字的时候,楚天阔跟着另外九人一起起身。
“镜川营三队,承行,楚天阔。”
他走上前。
负责宣读的人只简单念了几句。
入行未满一年。
临江任务中发现货物异常,交割后持续追踪,协助当地官府查获大宗伪报真极料。
随后就是奖牌和一份总行的赏金。
十个人依次领完,一起退下,没有多余停留。
楚天阔重新坐回去的时候,旁边那名镜川营的人低声道:“你这新人奖拿得不冤。”
楚天阔道:“还挨了警告。”
那人差点笑出声。
“那也没耽误你领奖。”
楚天阔也笑了一下。
嘉奖继续往下。
——
侧厅那边却少了一个人。
快到中午时,一名内务管事抱着几份材料回来,扫了一圈。
“沈姑娘呢?”
旁边的人抬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在这边?”
“是啊。”
管事皱了皱眉。
“今天不是说好她在内勤这边顶着吗?”
另一个人翻着手里的册子。
“兴许临时被叫走了。”
“谁叫的?”
没人答得出来。
管事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算了,先找个人把这几份补了。”
事情多,没人真有工夫追着问,很快又各忙各的去了。
——
白天的嘉奖结束以后,总行里反而更热闹。
晚上还有宴席。
一年里难得各分部的人都在,许多人白天还规规矩矩坐在堂里,到了晚上便松下来不少。
楚天阔跟着镜川营的人坐了一桌。
桌上有人说起去年跑过的线路,有人聊哪处分部最近缺人,还有人争论哪边的酒更好。楚天阔大半时候只是听,他进沧浪行还不到一年,很多地方都没去过,人也认不全,可一晚上听下来,倒像把整个沧浪行从四面八方看了一遍。
宴席快散的时候,已经有人提前离桌。
楚天阔也准备回去。
刚起身,便看见一个穿着总行仆从衣服的人从旁边走过来。
那人先确认了一下。
“楚公子?”
楚天阔停住。
“是我。”
“有人在等您。”
“谁?”
仆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
楚天阔没有马上动。
视线先从那人的衣服落到腰间。
腰牌是总行内院的制式,样式和他白天在几名来往仆从身上见过的一样,上面的印记也没问题。
他这才问: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桌边的人也听见了,有人抬头笑道:“你今晚还挺忙。”
楚天阔没理他,跟着那名仆人离开宴席。
前面走的不是出总行的路。
两人穿过一条侧廊,又过了一道平时关着的门,周围渐渐安静下来,外院的声音也被甩在身后。
楚天阔往前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去哪儿?”
仆人道:“内院。”
楚天阔脚步慢了一下。
总行内院,他从来没来过,也不是普通员工随便会进的地方。
他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人的腰牌。
仆人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只继续往前。
又走过一段廊道,前面是一座不大的院子。
门已经开着。
仆人在门外停下,侧身让开。
“请。”
楚天阔站在门口,往里面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