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,西线已经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紧。
战事平缓下来以后,军营里的巡逻和戒备仍旧没停,只是不再日日都是急令。孟英姿过来的时候,赵元和刚带完一轮操练,从校场另一头往回走,一眼便看见她站在木靶旁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你死没死。”
赵元和瞥了她一眼。
“那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孟英姿笑了一声,也没跟他废话,抬手拍了拍腰间装飞刀的小囊。
“先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赵元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靶场。
“你最近就练这个?”
“练几个月了。”
孟英姿走到线后,从袋里摸出一把飞刀。第一把出去得很快,钉在木靶偏上的位置,第二把稍低,第三把又往里收了一点。后面几把虽然还谈不上压在一处,落点已经收得很稳。
赵元和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不错。”
“就一句不错?”
“要不我给你鼓掌?”
孟英姿把没用完的飞刀收回袋里。
“近一点挺好用,远了就差意思。”
赵元和回头看她。
“所以呢?”
孟英姿朝校场边的兵器架抬了抬下巴。
“给我拿把轻弩来。”
赵元和这才有点意外。
“你还练这个了?”
“在家练一阵了。”
轻弩拿来以后,孟英姿接得很熟。她先检查了一遍弩机,把弦上好,左侧假手托住弩身,右手装矢,抬起以后几乎没怎么犹豫。
第一支弩矢落进远靶内圈。
第二支偏了一些。
第三支又重新压了回来。
赵元和这次没说话,等她放下弩才道:“真练过。”
“废话。”
孟英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轻弩。
“我现在发现,这个能替弓。”
赵元和的视线落到她左臂上。
孟英姿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“弓不行,左边吃不上以前那个力。弩不一样,弦先上好,假手托得住就行,剩下的还是瞄准、算距离、找提前量。”
她又拍了拍腰边的飞刀袋。
“飞刀管近的,弩管远的,搭起来正好。”
赵元和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一点没闲着。”
“闲着干什么?”
孟英姿重新端起轻弩,对着远靶比了比。
“以前练弓那些东西也没白费。看距离、看人往哪边动,什么时候松手,这些都还能接着用。我本来还以为得从头来一遍,现在看,没那么惨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高兴。
赵元和看得出来。
两人正说着,校场外有人快步跑进来。
“伍长。”
赵元和回头。
来的是他手下的人,跑得有些急。
“西边巡路的人回来报,说有两辆商车到现在没过三号哨。另外北面的村子刚送消息,说昨晚又看见了兽迹。”
赵元和脸上的笑很快收了起来。
“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马上动的只有一队,另外两队还没回来。”
“兽迹有多新?”
“说是今早才找到。”
“商车最后在哪儿见的?”
“半个时辰前还在旧坡口。”
赵元和没立刻答。
孟英姿站在一边,也没有插话。
过了一会儿,赵元和才道:“先让人去北边村子,带两名熟地形的。剩下的跟我去旧坡口,看商车是不是坏在路上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很快跑开。
孟英姿看着他。
“现在天天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当伍长挺威风啊。”
赵元和哼了一声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
孟英姿笑了。
“怎么,带几个人还把你难住了?”
赵元和朝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以前觉得带人就是多看几个人。真轮到自己分人手,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哪里不是?”
“人少,事多。”
赵元和蹲下来系紧护腕。
“刚才那两边都该去。村子那边真有东西,拖不得;商车要是真出了事,也不能不管。可手里就这么多人,只能先分一个出去。”
孟英姿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话?”
赵元和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当然听得懂她说的是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把护腕重新压紧。
“以前没带过人。”
孟英姿没有再往下说。
赵元和站起来,冲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孟英姿把轻弩递回去。
赵元和接过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飞刀。
“弩不错。”
孟英姿笑道:“还用你说。”
赵元和没再理她,很快带人出了校场。
孟英姿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往外走。
——
几天以后,楚天阔在镜川收到了陈轻筝和徐宝明的信。
陈轻筝的信还是很平。
她已经正式进了典藏院,每天做的事也和她原先想得差不多:收档、编号、校对旧卷,把借出去的东西收回来,再把破损得厉害的卷宗登记送修。
有些旧档几十年没人翻过,纸边一碰就掉灰。
她只写了一句:
“日子很静。”
下一行又补了一句:
“我很喜欢。”
楚天阔看到这里,一点也不意外。
陈轻筝本来就坐得住。
她还说,典藏院里的东西比想象中多,新人现在只碰最普通的归档和索引,真正的旧案卷还轮不到她。可每天光看目录,就已经能看见不少过去只听说过名字的事故和阵务记录。
徐宝明的信则长得多。
前半都在说回风坊。最近找他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让他改旧极纹,有人想省一点极能,还有人拿着别人做好的东西请他修一修。
写到后面,口气却慢慢变了。
“什么都能改一点。”
“可改完也就改完了。”
“总觉得还该做点什么,真坐下来,又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“以前孟英姿那只假手摆在眼前,哪儿不对一眼就能看见。现在想使劲,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使。”
楚天阔读完,把信压在桌上。
徐宝明从前总嫌事情太多,脑子里的点子装不下。现在真进了回风坊,能碰到的东西更多了,反倒开始说没地方使劲。
他想了一会儿,提笔写道:
“先做眼前的。真碰上想做的,再使劲。”
写完以后,楚天阔自己看了一遍。
还是觉得这话没什么用。
但也没想出更好的。
——
两天以后,三队接到一趟新的护送任务。
这回不是普通商货,而是一批登记清楚的水极真料。
目的地在镜川以南的一座小城。当地要新搭一座供水极阵,极料和部分阵件从镜川调过去,同行的还有几名负责搭阵的极阵师。
上一趟临江的事才过去没多久,这回再看到极料箱,楚天阔核得比平时更细。箱号、封签、属性、数量,一项项对,连封签边角有没有重新粘过,他都多看了一眼。
这批货和临江那批完全不同。
货单上写的是水极料,箱里装的也是水极料;用途写得清楚,去向也清楚,连备用料都单独登记。
周衡站在一旁等他核完,才把册子接过去。
“这回看够了?”
楚天阔又扫了一遍最边上的封签。
“够了。”
周衡也没笑他,只把册子收好。
船当天启程。
同行的几名极阵师大多待在后舱。最年长的姓章,四十来岁,另外两个年轻一些,一路上除了看图,就是讨论到了地方先搭哪一段。
第二天下午,船走得平稳,几个人干脆把一卷阵图摊在甲板背风处。
楚天阔巡过来时,正听见其中一个年轻阵师说:“这趟倒省事。”
章阵师问:“哪里省?”
“料全是水极,阵也是水极阵。照图搭就是。”
另一个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话让师父听见,回头又得挨骂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年轻阵师指了指图,“这种单极阵已经算最简单的一类。真正麻烦的是混极阵,几种极料全塞在一套阵里,光分路都够看半天。”
章阵师抬手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“单极阵也不是让你闭着眼搭。”
年轻阵师笑着把手收回来。
另一人道:“混极阵最怕的还不是看花眼,是路线串了。哪一条走水,哪一条走风,哪一环该断,哪一环该接,都不能错。真让异极顺进不该走的循环里,后面就不是改一根线的事了。”
楚天阔原本只是路过,听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异极进去会怎样?”
几名阵师都抬头看他。
章阵师笑道:“你还对极阵有兴趣?”
“听听。”
年轻阵师往旁边让了一点。
“得看怎么进去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甲板下方那批水极料。
“比如水极阵里放一块风极料呢?”
对方摇头。
“光放一块进去,什么都不会有。”
楚天阔微微皱眉。
“不会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那人道,“料只是料。你把一块风极料扔在水极阵旁边,阵还能自己把它吸进去不成?”
旁边那名阵师接道:“要看它有没有接进阵。”
楚天阔看向他。
“怎么才算接进去?”
那人伸手在图上点了一处极纹接口。
“如果那块风极料上的极纹,本身就是这套阵的一环,而且接的位置、纹路、输出都对得上,法阵一开,它就会跟着跑。”
“阵会认不出那是风极?”
年轻阵师笑了。
“阵又不是人。”
章阵师也抬头看了楚天阔一眼。
“法阵认的是纹路和输出。”
他说着拿指节敲了敲阵图。
“哪一环接到哪里,极能从哪里进、往哪里走,只要极纹对得上,输出也能接上,阵就会照着跑。它不会先分辨这股极能是从水极料来的,还是从风极料来的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着阵图。
“所以异极料本身没事,接错了才有事?”
“对。”
章阵师点了点头。
“料放在那里只是料。成了阵里有效的一环,才会真正进循环。”
旁边那名阵师接着道:“所以混极阵才麻烦。不同属性本来就有各自的路线,一旦异极顺错了路,轻一点只是干扰,重一点会争压、抢路。”
年轻阵师道:“压不住,整个循环都会乱。”
章阵师把图往回卷了一点。
“严重的,就是乱极。”
楚天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甲板上的风从船侧吹过来,很轻。
他没有再往下问,只看了一眼已经卷起一半的阵图。
“以前见过一次乱极。”
章阵师哦了一声。
“那难怪。”
他也没有追问。
船还在往南走,甲板下方,一箱箱水极料码得整整齐齐。
楚天阔继续往前巡船。
那句“成了阵里有效的一环,才会真正进循环”,却一直留在脑子里。
——
这趟任务前后只用了三天。
船返镜川时,离六月二十八只剩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