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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 难道是他?

叱风

六月中旬,镜川营这一周轮到风极教习。

沧浪行总部的教习每周轮换一次,四极依次来营里授课。新人刚入行时学的是最基础的东西,等境界和术法慢慢往前走,教习也会根据每个人的进度另给功法和练法。

楚天阔已经凝极九个月。

这一日上午,十几名风修在营里空地上排开。教习先看了众人最近的修炼记录,又让几个刚进凝极不久的人依次演示释流。

轮到楚天阔时,他先做了一遍《鼓帆》。

风极从双手和前臂一带释出,沿着面前悬起的宽布往上托。布面很快鼓起,却没有像他刚学时那样一边高一边低,整片布都被风托得很稳。

教习没有说话,只抬手让他继续。

楚天阔收掉《鼓帆》,又做了一遍《偏转》。这一回风没有往外冲,而是贴着上身铺开一层薄薄的流动。教习随手拿起旁边的木条,从正面往他肩头送了一下,木条刚碰到那层风,方向便偏开几分,从肩侧滑了过去。

教习又换了两个角度,楚天阔都接住了。最后一下从斜后方来,他慢了半拍,风层先在背后鼓了一下,才把木条带开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”

楚天阔重新站好。

这次教习没有从固定方向出手,而是接连换了四次位置。楚天阔的风始终贴在体表附近,哪里受力,哪里便稍微厚一点。最后一记结束,教习才收回木条,点了点头。

“释流差不多了。”

他说完走到一旁的箱子边,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。

楚天阔接过,看见封面只有两个字——塑形。

旁边几个人都往这边看。

教习道:“先别高兴,不是说你已经进塑形了。只是现在可以开始试。”

楚天阔翻开册子。前面几页写的不是术法,而是一套新的运极方法。和释流时把极能沿经脉送到体外不同,这套功法要求极能到了体表以后,不能只顺着一个方向往外走,而是要同时从几个不同的位置牵引。

教习伸手在他手臂前比了几下。

“你以前做的,是把风送出去。往前、往侧、往上,本质上都还是一个方向。塑形不一样,你得让同一片极能同时听几个方向的。”

他指了指册子上的图。

“这里往里压,这里往外撑,这一边往上抬,另一边还得稳住。几个方向一起控制,它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
楚天阔盯着图看了一会儿。

“离开身体以后呢?”

“管不了。”教习答得很直接,“你现在能控制的,还是体表附近这一段。风真正离开身体以后,什么样出去,就什么样往前走。你可以提前把它做成一道弧、一片风刃,或者别的形状,但脱手以后不能再拐、不能再改,也不能在半路重新捏。”

他说着在空中划了一道。

“塑形不是把风放出去以后再捏。你要学的是,在它离开你之前,先把它捏好。”
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
教习又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的量一直够,问题不在放不放得出来。接下来别想着做大,先让每一边都听话。”

课结束以后,楚天阔没有马上走。他拿着册子站到空地一侧,照着第一页的方法试了一遍。

风极从右手掌缘慢慢出来。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风往前送,而是试着把左右两侧同时往里收,刚收住一边,另一边便鼓了起来。

他重新来过。

第二次倒是把两边都压住了,可上面又散得很快,刚刚形成一点弧度,整片风便塌了下来。

楚天阔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册子,这回只引出巴掌大的一片风。

左右往里收,上面稍稍压低,下面托住。

还是歪。

但没有立刻散。

——

沈江泓进内务以后,最先发现的是这里比财务吵得多。

财务房里也有人说话,可大多数时候只有算盘、翻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内务不同,一早便有人送调岗文书,有人来催分部考评,还有人拿着缺了签字的奖惩材料来回跑。

她刚来的前几天,手上处理的都不是什么大事。一个分部要调两名从行去另一个码头,一个老船工到了该退下来的年纪,还有一队人刚换了队首,需要把名册和权限一并改掉。

做了几天,她慢慢摸到了一点区别。

财务看的是钱怎么走。

内务看的是人怎么走。

调到哪里,为什么调;谁立了功,谁受了罚;哪一笔该记进档案,哪一份材料还不够,都得留下清楚的依据。

这日上午,她手里正好有一份奖惩材料。某个分部的一名护卫在事故里救了人,分部想给他记一次功,却把同一趟任务里擅离岗位的处分轻轻带了过去,只在末尾写了一句“鉴于事后有功,建议不再另记”。

沈江泓把前后两页重新看了一遍,在退回理由里写下几行。

功照记。

过也照记。

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掉。

旁边负责带她的内务管事拿过去看了看。

“退?”

“嗯。”

管事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一退,分部那边怕是又要骂娘了。”

“那也得重写。”

管事笑了一声,把材料扔进退件那一摞。

“行,让他们骂。”

下午送来的是一批六月各分部的嘉奖名单。

这类材料比正式嘉奖令简单,先按分部列出姓名、职级、事由和拟定嘉奖等级,内务核完以后,再往后走正式流程。

沈江泓一份份往下看。

镜川部、扶摇部、平津部,再往后是几个护卫营。看到镜川营时,她手里的笔慢了一下。

名单往下第三行写着:

镜川营三队。

承行。

楚天阔。
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。

这个名字并不陌生,只是隔得太久,突然出现在沧浪行的嘉奖名单上,反而让她一时没有把两边完全接起来。

难道是他?

沈江泓把名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
事由写得很简略:临江运输任务中发现货物异常,交割后持续追踪转运货物,协助当地官府查获大宗伪报真极料。

下面还有一行备注。

同次任务有内部警告记录,嘉奖与处分分别存档。

沈江泓的目光在那一行停了片刻。

几天前,她才退回过一份想拿功抵过的材料。

她合上名单,起身去了档案房。

内务调取本行人员档案并不麻烦,只要是经手工作需要,登记以后就能查。沈江泓报了名字和所在营队,很快便拿到一份薄薄的人事档。

第一页就是基本资料。

楚天阔。

楚阀,扶摇城。

御风院离院。

新历四二四年九月入沧浪行,登记承行,归属镜川营三队。

看到这里,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。

沈江泓却还是往后翻了下去。

入行后的任务记录一条条排着:护运、值守、临时支援。再往下,就是临江那次。

发现异常货物。

跟踪转运。

遭遇阻拦。

协助查获伪报真极料。

内部警告一次。

嘉奖一次。

沈江泓把档案放在桌上。

真的是他。

上一次见面,还是四二三年的四阀试炼。后来各走各的路,始终没有再碰上。

没想到他最后也进了沧浪行,而且已经在镜川营待了大半年。

沈江泓把档案翻回第一页,看了一会儿,随后又把刚才那份嘉奖名单拿过来。

名单末尾附着受领安排。

六月二十八。

平津总行。

她把名单放回桌上。

旁边还有几份等着核的材料。沈江泓拿起下一份,笔尖落下之前,目光却又往那张日期上扫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