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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调任

叱风

镜川营三队从临江回来以后,没歇两天,又接了一趟短途护运。

这次的货寻常得很,二十几箱染料和几车木料,从城南码头送到下游两处作坊。没有临时换仓,没有货主改单,更没人半路拦他们。船靠岸的时候,孙船头甚至还嫌这一趟太顺,说早知道这样,昨天那壶酒就不该只喝一半。

李大炮正在旁边解缆,听见以后笑了一声。

“你留那一半不是因为今天出船,是因为昨天喝不起第二壶。”

“放屁。”

孙船头骂完,转头又去盯卸货。

楚天阔站在舱口,把最后一箱的编号对完,在册子上划了一笔。

临江那一趟已经过去几天。

营里该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。内部警告落了档,这一趟原本该分到他的任务奖钱也没了。李大炮知道以后笑了他两天,说别人立功都是多领钱,他倒好,立完功先赔进去一笔。

总部的回文也已经到了。

警告照记,嘉奖也照给。

月底以前,去平津总行受领。

离月底还有些日子,三队该出的船还是照出。楚天阔也没觉得这几天和以前有什么不同,该核的箱号照核,该走的航线照走。

至少周衡没有因为最后查出了真料,就把他私自追货那件事轻轻抹过去。

功是功。

规矩也是规矩。

卸完货,三队照常回营。

第二天一早,新的护运单又送了进来。

日子重新接了回去。

——

天枢殿的招录考试设在天枢城。

五月下旬,各地来应考的人陆续到了。陈轻筝从楚阀过来,周宜宁也从苏阀赶到,两人原本各住一处,直到考前才重新碰上。

真正进考场那天,陈轻筝没有带那只练习时一直放在手边的小沙漏。

考场也不许带。

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习惯已经留下了。

最后一道题给了一整页事故记录,前后七八个可能相关的条件,其中几条甚至互相矛盾。她刚看到的时候,下意识就想把每一种可能都顺着往下推。

只写了两行,她停了一下。

先写证据最足的。

再写如果判断错了,后果最重的。

剩下那些没有足够依据的,停在该停的地方。

等最后一个字落下,离收卷还有不到半刻钟。

陈轻筝把笔放下时,自己都多看了一眼卷面。

居然还有空。

周宜宁比她晚一点出来。

两人在殿外碰上时,周宜宁先看了看她。

“这回写完了?”

陈轻筝点头。

“写完了。”

“没剩半题?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宜宁笑了一声。

“稀奇。”

陈轻筝没理她,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
考试结束以后,她们都没有马上离开天枢城。

招录结果要不了多久,与其各自回去再等一趟消息,不如先留下。

六月初,录取文书送到了。

陈轻筝被分到总殿典藏院。

周宜宁则分去了紫阳分殿。

两个人拿到文书那天,在住处附近找了一家小茶铺。

周宜宁把自己的那张翻过来看了两遍。

“紫阳城。”

“正好回苏阀。”

“回是回。”周宜宁把文书折起来,“不过以后估计没多少清闲日子。”

她抬眼看了看陈轻筝手里的那张。

“你倒合适。”

“哪里合适?”

“书多。”

陈轻筝低头又看了一眼。

典藏院三个字印得很清楚。

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被分去某处分殿,或者进偏理论的案房。典藏院不算意外,只是比她想得更静一些。

周宜宁喝了口茶。

“以后我在外面跑,你就在里面翻旧东西。”

陈轻筝道:“你哪天出了问题,我替你看看以前有没有人出过一样的。”

“听着不像好话。”

陈轻筝笑了一下。

她们谁也没再说以后多久能见一次。

都进了天枢殿。

只是从这里开始,要走不同的路了。

——

《随心》发布以后,回风坊里找徐宝明的人明显多了。

有的是带着旧极纹来问能不能再省一点极能,有的是想把原本两个动作并成一个,还有人抱着一整套别人做好的东西,只想让他把反应再调快一些。

最开始几天,徐宝明还挺有兴致。

做得多了,慢慢也就发现,大部分东西其实没什么可做。

有些改两笔就能解决。

有些根本不值得改。

还有些人只是听说《随心》是他做的,就觉得只要把东西送过来,他总能再变出点什么新花样。

这天上午,他替一个商队改完一套货车上的极纹,拿着图回到自己的小桌前,盯着那几处刚改好的线看了一会儿。

能用。

也确实比原来顺一点。

可做完也就做完了。

没劲。

不像孟英姿那只假手。

那时候有个东西就摆在那里,不解决,它就是不好用。改完一个问题,又会冒出下一个,越往后做,越想知道还能不能再好一点。

现在这些送上门来的东西,多数没有那种感觉。

郑崇岳从旁边经过,看见他坐着不动,顺手拿起那张图看了一眼。

“改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问题?”

“没有。”

郑崇岳把图放回桌上。

“那你皱什么眉?”

徐宝明想了一下。

“没劲。”

郑崇岳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就要往里走。

徐宝明却忽然叫住他。

“师父。”

郑崇岳停下。

这句话其实他早就想问了。

《随心》发布那天,他看到最后署名只剩自己时,愣了很久。后来拜师、见人、庆贺,一件接一件,这件事反倒一直没问出口。

“那天发布的时候,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去了?”

郑崇岳像是早知道他迟早会问。

“你做出来的,就是你的。”

“可你改过,还帮我看了那么多次。”

“我是你师父。”

徐宝明没接上话。

郑崇岳转身之前,又补了一句。

“我的名字不缺这一笔。”

说完便走了。

徐宝明坐在原地。

桌上还放着刚改完的极纹图。

外面有人喊他,说又有一套东西想请他看看。

他应了一声,却没有马上起来。

《随心》现在已经算在他名下了。

外面的人都这么认。

可他自己知道,那条路并不是从头到尾一个人走出来的。

徐宝明把桌上的图卷起来,压到一边。

下一次,他想做一个真正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至于是什么,他现在还不知道。

——

沈江泓在财务待满半年的那天,桌上的东西并不多。

几本自己用过的账册,一摞做过标记的抄件,还有一个装笔的小木筒。

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起来,又把需要交接的账目另外放在左边。

庆丰行也在里面。

还有广泰票号。

接她位置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账房,姓钱,原先就在另一组做账。

钱账房翻了翻最上面几份。

“这几个都还要继续看?”

“庆丰行要。”

沈江泓把其中一张抽出来。

“这几笔金额起得太快,另外两家商号的款也绕过广泰票号。现在还看不出是谁的问题,后面如果再有新单,最好继续并着查。”

钱账房点头。

“我记下。”

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账房正在拨算盘,听到庆丰行三个字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这半年净盯这种看着没毛病的账。”

沈江泓笑了笑。

“有毛病的账反而好查。”

老账房哼了一声。

“去了内务,可不一定还有这么多账给你翻。”

“那就翻别的。”

老账房摇摇头,又低头去拨算盘。

沈江泓把最后一本账册交出去,抱起自己的东西。

她在财务坐了半年。

第一天来的时候,桌上堆着一摞她连商号都认不全的往来账目。到现在,哪些商号习惯月底结账,哪些分部的数字最容易出错,哪些看着干净的流水反而值得多看一眼,她已经大致摸清了。

那次家里开会时,父亲早就定过,半年换一个岗位。该学的学完,就该去下一处。

沈江泓抱着木匣走出财务房时,门外阳光正亮。

内务那边的人已经在等她。

——

临江那边先前送来的初报,已经足够让平津总行作出处置。

后面的完整报告却走得慢一些。

临江分部还要把官府查验结果、货仓记录、相关人员笔录和后续核查一并整理,等正式文书送到平津时,已经又过了几天。

报告先到业务,再转了一份到财务。

那位老账房拿到的时候,本来只是顺手翻。

看到“庆丰行”三个字,手却停了下来。

他把报告往前拉了一点。

前面的内容写得很细。

极废料委托。

货物异常。

临江分部上报。

官府查验。

再往后,是当晚追查的具体经过。

镜川营三队一名承行最早发现异常,交割以后又在货物临时转移时持续跟踪,沿途留下标记,最终协助官府锁定旧仓。

名字写在后面。

楚天阔。

老账房看到这里,下意识抬起头。

“沈姑娘,临江那批货的详细报告到了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。

原来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是钱账房。

钱账房也抬头看他。

老账房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来,沈江泓已经调去内务好几天了。

“忘了。”

他低声说了一句,重新低下头。

那份报告还摊在桌上。

庆丰行下面,楚天阔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