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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开箱

叱风

楚天阔跟出两条街以后,就发现车队在变。

最开始八辆车一直走在一起,到了河边,其中两辆突然加快,先一步拐进一条岔路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

剩下六辆继续往前。

楚天阔记下方向,没有追那两辆。左臂上的凉意还在六辆车这边。

又走出一段,六辆车再次停下。有人重新挪了几只箱子,随后四辆沿河往东,两辆转入南面的窄街。

楚天阔在夜食摊旁停了片刻,等两边拉开距离。先往东走,凉意迅速淡下去;再退回来,转向南边,那股熟悉的凉意重新浮上左臂。

真正在意的货,在那两辆车上。

他继续跟。

这两辆车明显比前面谨慎。它们没有直接去某个仓场,而是在几条街之间来回绕,中途还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铺子前,赶车的人进去待了好一阵才重新出来。

楚天阔没有靠近。车动,他才动。

走到第三个路口时,前方一个靠墙站着的人抬起头。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下,楚天阔继续往前,那人也没说什么。

等他拐进下一条巷子,身后才多了一道脚步声。

楚天阔没有回头。

再往前二十余步,另一头也有人从暗处出来。

一前一后。

不是偶然。

前面那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,后面追来的那个则把袖口往上卷了卷。

“兄弟。”

前面的人往巷子中间一站。

“走错路了吧?”

楚天阔停下。

“借过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。

“回头走。”

楚天阔看了看两边。巷子不宽,真退回去,后面的人已经堵住了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前面那人短棍先递了过来。

这一棍不是试探,直奔肩颈。

楚天阔侧身让开,右手短剑同时出鞘。棍身刚擦过肩侧,他的风极已经贴着身体散开一层薄薄的偏转,棍上的力被带斜了几分,重重砸在墙上。

后面的人紧跟着扑上来。

楚天阔没转身硬接,脚下风意一托,身形向前抢出半步,让开背后的拳头,左手短剑顺势一压,剑脊敲在前面那人腕上。

短棍落地。

后面的人已经再次逼近。

三个人在窄巷里贴得很近,没有谁能把招式完全展开。楚天阔也没想把人留下。

他要出去。

一个人扑上来抱腰,楚天阔肩膀向下一沉,硬吃了旁边一拳,肋下顿时一阵发闷。他借这一撞转过身,脚下风力猛地一送,带着那人一起撞向墙边。

对方刚松手,楚天阔便从两人之间抢出了半个身位。

前面那人弯腰去捡短棍,楚天阔一脚把棍踢远。那人转身就追,楚天阔已经到了巷口。

身后有人骂了一声,其中一个明显想往另一边跑,像是要去叫人。

楚天阔看见了,却没有追。

那个人不是货。

他冲出巷子,重新往南街切。两辆车已经不见,左臂上的凉意也没了。

楚天阔喘了两口气,肋下还在疼。他没有乱跑,先蹲下看路面。最靠河的那条街上,两道重车印刚刚压过湿泥。

他顺着追下去。

第一个路口,刻一道斜痕。

第二个路口,再留一道。

再往前走了一刻钟,左臂上的凉意终于重新出现。

楚天阔抬起头。

前面是一片旧仓区。

——

与此同时,临江分部已经把周衡带来的记录翻了第二遍。

分部主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箱号,而是货主。

“庆丰行?”

周衡抬头。

“有问题?”

主事没有马上回答,只从一旁的案卷里抽出一张刚到没多久的内部核查函。

平津总行财务端前几日已经发来提醒。

庆丰行近期连续出现数笔异常委托,另外几个表面无关的商号也有部分资金经过同一家广泰票号。账面还没有硬伤,暂时不能认定有问题,但总行要求各分部凡遇庆丰行近期货物,尽量保留完整交割、转仓和提货记录;若再出现其他异常,立即上报。

周衡看完,又把自己那张记录推过去。

“那就不止是账。”

主事盯着那三个箱号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的人能确定?”

“只能确定里面有大量风极能。”

“隔着箱?”

“还有隔极层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主事神色终于变了。

普通极废料里有些残余不奇怪。可隔着隔极衬层还能让一个风修反复感到明显风极反应,至少说明里面的极能量远比货单上应有的高。

主事把两份东西并到一起。

“报官。”

周衡点头。

他们没有权力自己开箱。

但账线和货线同时指向庆丰行,已经足够请官府介入。

——

周衡带着临江官府的人回到原仓场时,仓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
剩下的人只说庆丰行临时改了转仓地点,货早已提走。

“去哪?”

没人知道。

提货登记上只记了八辆车和离仓时间。

官差脸色有些难看。

周衡却没有马上说话。他走到街口,看了一圈,很快在墙根发现一道斜痕。

他蹲下看了看。

旁边官差问:“什么?”

“我们的人留的。”

周衡起身,往斜痕指的方向看去。

第二个路口,又一道。

他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楚天阔。”

官差没听明白,周衡已经往前走。

“跟着。”

——

楚天阔在旧仓区外停了很久。

两辆车停进其中一座旧仓,门只开着一条缝。院里的人动作比刚才更快,几个人几乎是抢着往里面搬箱子。

那几个拦他的人,多半已经把消息送到了。

有人在盯货。

所以他们在抢时间。

楚天阔没有再靠近。他躲在斜对面一座废弃木棚后,把周围的东西一点点记下来。

东边有一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树,南墙临河,墙角缺了一块。仓门上方挂着一块旧牌,掉了大半漆,还能看出“同平码头旧七仓”几个字。

里面有人在拆货签。

写着“庆丰行”的木牌被摘下来,新的牌子正往箱上换。

到这里,他已经没必要再往里探。

货找到了。

仓也找到了。

只要周衡能顺着路标来,这件事就能交给有权限的人。

楚天阔正准备退开,身后忽然响起脚步。

他回头,先看见周衡,再往后,是临江官府的人。

周衡视线先落在他肋侧沾了灰的衣服上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双短剑。

“打过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三个。”

周衡脸色更沉。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

“你没追?”

“货在这边。”

周衡盯了他片刻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楚天阔抬手指向旧七仓。

“就在里面。”

——

官府的人很快封住了几个出口。

仓里的货还没来得及再次转走。庆丰行原先那批箱子有一部分已经换了牌,也有一部分还没动。

里面的人被拦住后仍然咬死不认。

“这是我们的货。”

“手续都有。”

“你们凭什么查?”

带队官差拿着临江分部送来的账务预警、周衡的异常记录和刚刚从仓场追来的转运信息,看了一遍。

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他们查这批货的来源和手续。

但要当场开一个封装完整的具体货箱,仍然需要更直接的依据。

官差看向周衡。

“哪个箱子有问题?”

周衡没有替楚回答。

楚天阔往前一步。

“我来指。”

官差打量他一眼。

“看见里面是什么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开过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能确定一定是真料?”

“不能。”

旁边有人皱了皱眉。

“那凭什么?”

楚天阔没有看他。

官差继续问:“什么身份?”

“镜川营三队,楚天阔。”

“职级?”

“承行。”

官差点了点头。

“规矩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只能指具体一箱。开错了,箱损、重新封装、误工、停货造成的直接损失,你要担。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,后面还有组织处分;如果被认定是故意乱指、扰商诬告,还可能有官司。”

楚天阔看向仓里的木箱。

那些人发现有人跟以后,先分车、绕路,又设人拦截,到了这里还在拆签换牌。

如果真只是普通废料,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。

更何况,这批货是从沧浪行的船上下来的。真出了事,留下来的承运记录写得清清楚楚。

楚天阔走进仓里。

箱子的位置已经换过,可隔着木板和隔极衬层,那股凉意还是在。越往里面走,左臂越凉。

他停在其中一只箱子前。

箱号还在。

正是一路上反应最明显的那一只。

楚天阔伸手一指。

“这箱。”

官差看向他。

“确定?”

楚天阔道:“我担。”

院里安静下来。

负责开箱的人上前核封签。庆丰行原来的签已经被拆掉,外面换成了一张新的。

官差最后问了一次。

“现在还能改。”

楚天阔摇头。

“开。”

木楔被一点点撬开。

箱盖掀起,最上面是几层灰黑色的极废料。

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。

负责查验的人没有理会,只伸手把上面的废料拨开。

下一刻,下面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极料。

颜色没有耗尽后的灰败。

仍然带着极能。

最上面几块,全是风极真料。

院里一下静了。

楚天阔站在原地,左臂上的凉意还在。

查验的人拿起其中一块,只看了一眼便放回去。

“满料。”

官差脸色已经沉下来。

“多少?”

那人又往下翻了两层。

“下面还有。”

官差转身。

“封仓。”

第一箱已经坐实。

大宗真极料本就必须如实申报货类、数量和去向,并按真极料标准运输。像这样把完整真料藏在废料中,不但货单虚报,也是在绕开大宗极料的申报、运输和流向监管。

有了第一箱的实证,整批货已经形成明确的合理怀疑。官府有权依法扩大查验,不再需要楚一箱箱重新担责。

第二箱。

第三箱。

第四箱。

风极、水极、火极、光极都有。

有些箱子只是最上面铺了一层废料,下面几乎全是完整真料。

楚天阔没有再往前凑。

后面的事已经不需要他。

——

天亮以后,旧七仓正式被封。

仓里的人被带走,账册、货签、车队记录全部收缴。临江分部也顺着合同链重新去查庆丰行。

临江登记的地址已经空了,镜川那边登记的铺面也没人。

商号是真的,印章是真的,过去确实做过几笔普通生意,可真正经手最近这些大宗委托的人,一个都没找到。

线到这里断了。

最早先走的两辆车,也始终没有找到去向。

周衡看完回报,把纸放到桌上。

“跑得够干净。”

楚天阔没说话。

这一个多月,顺流堂突然起来,沧浪行各处又接连出事,他脑子里不是没闪过那个名字。

可真正摆在桌上的,只有庆丰行。

没有东西能把两边真正连起来。

周衡也没有往下猜,只把另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。

“你的。”
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。

上面先记的是功。

发现异常。

记录箱号。

在货物突然转移时持续跟踪。

沿途留标。

遭拦截后仍锁定转运仓。

协助官府查获大宗伪报真极料。

下面还有一行。

未经许可,擅自追查已经完成交割的货物,并在未获支援的情况下与不明人员发生冲突。
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。

“都有?”

“都有。”

周衡道:“你立的是功,越的也是规矩。不能因为最后赌对了,就当你昨晚出去那件事没发生。”

楚天阔点点头。

“怎么罚?”

“先记内部警告,这趟任务的奖钱扣掉。后面总部怎么定,再等回文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衡看了他片刻。

“后悔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下回还这么干?”

楚天阔想了一下。

“先看有没有时间叫人。”

周衡瞪了他一眼,过了一会儿,反倒笑了一声。

“至少知道先叫人了。”

他把记录收起来,又道:“不过有件事,你没看错。”

楚天阔抬头。

周衡靠在椅背上。

“这批货真要平平安安送到底,咱们替人走了一趟黑货。真要中途出了事,船是沧浪行的,名声也是沧浪行的。”

他说到这里便停了。

楚天阔也没有接。

窗外已经有人在喊装船。

又有一趟货要走。

几天后,临江的正式报告连同庆丰行的相关材料一并送往平津。

五月底,沈江泓在财务端看到庆丰行后续核账时,终于确认自己先前压下来的那几笔委托确实不是偶然。

只是这时候,她仍然不知道临江那边是谁一路跟住了货。

六月初,镜川营收到总部回文。

内部警告照记。

嘉奖也照给。

月底以前,赴平津总行受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