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跟出两条街以后,就发现车队在变。
最开始八辆车一直走在一起,到了河边,其中两辆突然加快,先一步拐进一条岔路,很快便看不见了。
剩下六辆继续往前。
楚天阔记下方向,没有追那两辆。左臂上的凉意还在六辆车这边。
又走出一段,六辆车再次停下。有人重新挪了几只箱子,随后四辆沿河往东,两辆转入南面的窄街。
楚天阔在夜食摊旁停了片刻,等两边拉开距离。先往东走,凉意迅速淡下去;再退回来,转向南边,那股熟悉的凉意重新浮上左臂。
真正在意的货,在那两辆车上。
他继续跟。
这两辆车明显比前面谨慎。它们没有直接去某个仓场,而是在几条街之间来回绕,中途还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铺子前,赶车的人进去待了好一阵才重新出来。
楚天阔没有靠近。车动,他才动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时,前方一个靠墙站着的人抬起头。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下,楚天阔继续往前,那人也没说什么。
等他拐进下一条巷子,身后才多了一道脚步声。
楚天阔没有回头。
再往前二十余步,另一头也有人从暗处出来。
一前一后。
不是偶然。
前面那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,后面追来的那个则把袖口往上卷了卷。
“兄弟。”
前面的人往巷子中间一站。
“走错路了吧?”
楚天阔停下。
“借过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回头走。”
楚天阔看了看两边。巷子不宽,真退回去,后面的人已经堵住了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前面那人短棍先递了过来。
这一棍不是试探,直奔肩颈。
楚天阔侧身让开,右手短剑同时出鞘。棍身刚擦过肩侧,他的风极已经贴着身体散开一层薄薄的偏转,棍上的力被带斜了几分,重重砸在墙上。
后面的人紧跟着扑上来。
楚天阔没转身硬接,脚下风意一托,身形向前抢出半步,让开背后的拳头,左手短剑顺势一压,剑脊敲在前面那人腕上。
短棍落地。
后面的人已经再次逼近。
三个人在窄巷里贴得很近,没有谁能把招式完全展开。楚天阔也没想把人留下。
他要出去。
一个人扑上来抱腰,楚天阔肩膀向下一沉,硬吃了旁边一拳,肋下顿时一阵发闷。他借这一撞转过身,脚下风力猛地一送,带着那人一起撞向墙边。
对方刚松手,楚天阔便从两人之间抢出了半个身位。
前面那人弯腰去捡短棍,楚天阔一脚把棍踢远。那人转身就追,楚天阔已经到了巷口。
身后有人骂了一声,其中一个明显想往另一边跑,像是要去叫人。
楚天阔看见了,却没有追。
那个人不是货。
他冲出巷子,重新往南街切。两辆车已经不见,左臂上的凉意也没了。
楚天阔喘了两口气,肋下还在疼。他没有乱跑,先蹲下看路面。最靠河的那条街上,两道重车印刚刚压过湿泥。
他顺着追下去。
第一个路口,刻一道斜痕。
第二个路口,再留一道。
再往前走了一刻钟,左臂上的凉意终于重新出现。
楚天阔抬起头。
前面是一片旧仓区。
——
与此同时,临江分部已经把周衡带来的记录翻了第二遍。
分部主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箱号,而是货主。
“庆丰行?”
周衡抬头。
“有问题?”
主事没有马上回答,只从一旁的案卷里抽出一张刚到没多久的内部核查函。
平津总行财务端前几日已经发来提醒。
庆丰行近期连续出现数笔异常委托,另外几个表面无关的商号也有部分资金经过同一家广泰票号。账面还没有硬伤,暂时不能认定有问题,但总行要求各分部凡遇庆丰行近期货物,尽量保留完整交割、转仓和提货记录;若再出现其他异常,立即上报。
周衡看完,又把自己那张记录推过去。
“那就不止是账。”
主事盯着那三个箱号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人能确定?”
“只能确定里面有大量风极能。”
“隔着箱?”
“还有隔极层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主事神色终于变了。
普通极废料里有些残余不奇怪。可隔着隔极衬层还能让一个风修反复感到明显风极反应,至少说明里面的极能量远比货单上应有的高。
主事把两份东西并到一起。
“报官。”
周衡点头。
他们没有权力自己开箱。
但账线和货线同时指向庆丰行,已经足够请官府介入。
——
周衡带着临江官府的人回到原仓场时,仓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剩下的人只说庆丰行临时改了转仓地点,货早已提走。
“去哪?”
没人知道。
提货登记上只记了八辆车和离仓时间。
官差脸色有些难看。
周衡却没有马上说话。他走到街口,看了一圈,很快在墙根发现一道斜痕。
他蹲下看了看。
旁边官差问:“什么?”
“我们的人留的。”
周衡起身,往斜痕指的方向看去。
第二个路口,又一道。
他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楚天阔。”
官差没听明白,周衡已经往前走。
“跟着。”
——
楚天阔在旧仓区外停了很久。
两辆车停进其中一座旧仓,门只开着一条缝。院里的人动作比刚才更快,几个人几乎是抢着往里面搬箱子。
那几个拦他的人,多半已经把消息送到了。
有人在盯货。
所以他们在抢时间。
楚天阔没有再靠近。他躲在斜对面一座废弃木棚后,把周围的东西一点点记下来。
东边有一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树,南墙临河,墙角缺了一块。仓门上方挂着一块旧牌,掉了大半漆,还能看出“同平码头旧七仓”几个字。
里面有人在拆货签。
写着“庆丰行”的木牌被摘下来,新的牌子正往箱上换。
到这里,他已经没必要再往里探。
货找到了。
仓也找到了。
只要周衡能顺着路标来,这件事就能交给有权限的人。
楚天阔正准备退开,身后忽然响起脚步。
他回头,先看见周衡,再往后,是临江官府的人。
周衡视线先落在他肋侧沾了灰的衣服上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双短剑。
“打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周衡脸色更沉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你没追?”
“货在这边。”
周衡盯了他片刻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楚天阔抬手指向旧七仓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
——
官府的人很快封住了几个出口。
仓里的货还没来得及再次转走。庆丰行原先那批箱子有一部分已经换了牌,也有一部分还没动。
里面的人被拦住后仍然咬死不认。
“这是我们的货。”
“手续都有。”
“你们凭什么查?”
带队官差拿着临江分部送来的账务预警、周衡的异常记录和刚刚从仓场追来的转运信息,看了一遍。
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他们查这批货的来源和手续。
但要当场开一个封装完整的具体货箱,仍然需要更直接的依据。
官差看向周衡。
“哪个箱子有问题?”
周衡没有替楚回答。
楚天阔往前一步。
“我来指。”
官差打量他一眼。
“看见里面是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开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能确定一定是真料?”
“不能。”
旁边有人皱了皱眉。
“那凭什么?”
楚天阔没有看他。
官差继续问:“什么身份?”
“镜川营三队,楚天阔。”
“职级?”
“承行。”
官差点了点头。
“规矩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只能指具体一箱。开错了,箱损、重新封装、误工、停货造成的直接损失,你要担。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,后面还有组织处分;如果被认定是故意乱指、扰商诬告,还可能有官司。”
楚天阔看向仓里的木箱。
那些人发现有人跟以后,先分车、绕路,又设人拦截,到了这里还在拆签换牌。
如果真只是普通废料,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。
更何况,这批货是从沧浪行的船上下来的。真出了事,留下来的承运记录写得清清楚楚。
楚天阔走进仓里。
箱子的位置已经换过,可隔着木板和隔极衬层,那股凉意还是在。越往里面走,左臂越凉。
他停在其中一只箱子前。
箱号还在。
正是一路上反应最明显的那一只。
楚天阔伸手一指。
“这箱。”
官差看向他。
“确定?”
楚天阔道:“我担。”
院里安静下来。
负责开箱的人上前核封签。庆丰行原来的签已经被拆掉,外面换成了一张新的。
官差最后问了一次。
“现在还能改。”
楚天阔摇头。
“开。”
木楔被一点点撬开。
箱盖掀起,最上面是几层灰黑色的极废料。
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。
负责查验的人没有理会,只伸手把上面的废料拨开。
下一刻,下面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极料。
颜色没有耗尽后的灰败。
仍然带着极能。
最上面几块,全是风极真料。
院里一下静了。
楚天阔站在原地,左臂上的凉意还在。
查验的人拿起其中一块,只看了一眼便放回去。
“满料。”
官差脸色已经沉下来。
“多少?”
那人又往下翻了两层。
“下面还有。”
官差转身。
“封仓。”
第一箱已经坐实。
大宗真极料本就必须如实申报货类、数量和去向,并按真极料标准运输。像这样把完整真料藏在废料中,不但货单虚报,也是在绕开大宗极料的申报、运输和流向监管。
有了第一箱的实证,整批货已经形成明确的合理怀疑。官府有权依法扩大查验,不再需要楚一箱箱重新担责。
第二箱。
第三箱。
第四箱。
风极、水极、火极、光极都有。
有些箱子只是最上面铺了一层废料,下面几乎全是完整真料。
楚天阔没有再往前凑。
后面的事已经不需要他。
——
天亮以后,旧七仓正式被封。
仓里的人被带走,账册、货签、车队记录全部收缴。临江分部也顺着合同链重新去查庆丰行。
临江登记的地址已经空了,镜川那边登记的铺面也没人。
商号是真的,印章是真的,过去确实做过几笔普通生意,可真正经手最近这些大宗委托的人,一个都没找到。
线到这里断了。
最早先走的两辆车,也始终没有找到去向。
周衡看完回报,把纸放到桌上。
“跑得够干净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这一个多月,顺流堂突然起来,沧浪行各处又接连出事,他脑子里不是没闪过那个名字。
可真正摆在桌上的,只有庆丰行。
没有东西能把两边真正连起来。
周衡也没有往下猜,只把另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的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。
上面先记的是功。
发现异常。
记录箱号。
在货物突然转移时持续跟踪。
沿途留标。
遭拦截后仍锁定转运仓。
协助官府查获大宗伪报真极料。
下面还有一行。
未经许可,擅自追查已经完成交割的货物,并在未获支援的情况下与不明人员发生冲突。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。
“都有?”
“都有。”
周衡道:“你立的是功,越的也是规矩。不能因为最后赌对了,就当你昨晚出去那件事没发生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
“怎么罚?”
“先记内部警告,这趟任务的奖钱扣掉。后面总部怎么定,再等回文。”
“嗯。”
周衡看了他片刻。
“后悔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下回还这么干?”
楚天阔想了一下。
“先看有没有时间叫人。”
周衡瞪了他一眼,过了一会儿,反倒笑了一声。
“至少知道先叫人了。”
他把记录收起来,又道:“不过有件事,你没看错。”
楚天阔抬头。
周衡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批货真要平平安安送到底,咱们替人走了一趟黑货。真要中途出了事,船是沧浪行的,名声也是沧浪行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停了。
楚天阔也没有接。
窗外已经有人在喊装船。
又有一趟货要走。
几天后,临江的正式报告连同庆丰行的相关材料一并送往平津。
五月底,沈江泓在财务端看到庆丰行后续核账时,终于确认自己先前压下来的那几笔委托确实不是偶然。
只是这时候,她仍然不知道临江那边是谁一路跟住了货。
六月初,镜川营收到总部回文。
内部警告照记。
嘉奖也照给。
月底以前,赴平津总行受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