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三队接了一趟往南走的货。
货单送到营里时,楚天阔照例先扫了一遍。委托方是庆丰行,货物一栏写的是极废料,共一百七十余箱,从镜川南平码头装船,送往临江仓场。
极废料并不稀奇。极料里的极能耗尽以后,剩下的料质仍能拿去做普通器具、填料或者重新熔炼,只是价值不高,运输时也没有真极料那么多限制。
装货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。这一趟没有临时换泊位,也没有换仓,送货的人、封签、箱数都和货单对得上。楚天阔照周衡前些日子的要求,把临时变动一栏空着,跟着众人核完最后一遍箱数。
最后十几只箱子下舱时,他正站在舱口旁边。其中一只从面前吊过去,左臂那道旧疤忽然透出一丝凉意。
很淡,不像江风贴在皮肤上的凉,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木板,从里面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楚天阔抬头时,木箱已经落进舱底,被船工推向里面。下一只紧跟着下来,却没有任何感觉。他没有立刻出声,只往前走了几步。等刚才那只箱子被推到舱壁旁,左臂上的凉意又浮了起来,比先前清楚一些。
许青山从另一边过来,见他一直盯着那只箱子,问:“有问题?”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楚天阔走到箱边,没有碰封签,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凉意还在,不强,却一直没散。
“里面有风极能。”
许青山看了他一眼,也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封签。
“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确定是这箱?”
“这箱最明显。”
楚天阔又往旁边走了几步。隔着两排箱子,左臂上的凉意淡了下去,再靠近另一侧时,却又隐隐出现了一次。
不止一箱。
他沿着货舱慢慢走了一圈,最后记下三个箱号。许青山接过记录看了看,道:“单子写的都是废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废料也不一定一点极能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天阔看向最里面那只箱子,“但这一箱不像只剩一点。”
许青山没有说他想多了,也没有替他下结论,只把记录收好。
“先告诉周队首。”
船当天傍晚离开镜川,往临江要走三四天。
第一晚没什么事。第二天楚天阔巡舱时,又从那几只箱子旁边走了一遍,感觉还在。最明显的仍是第一只,左臂靠近时会慢慢发凉,走远以后又淡下去。他试了几次,结果都差不多。
第三天下午,周衡也跟着下了一次货舱。
楚天阔把三个箱号指给他。
“就是这几只。”
周衡没有靠感应,只把封签、箱号和货单重新核了一遍。随后又蹲下看了看箱体边缘。
这类大宗极废料箱本来就有隔极衬层。废料虽然极能大多耗尽,偶尔仍会留有残余,做一层基础隔绝,可以减少不同属性之间的干扰,也免得影响船上的极阵。寻常修炼者隔着箱板和衬层,通常很难感觉到里面还有什么。
周衡抬头看楚天阔。
“隔着这一层,你还能感觉到?”
“能。”
“每次都一样?”
“差不多。这箱最明显。”
周衡站起来,又问:“你现在能确定什么?”
“里面有风极能。”
“别的呢?”
楚天阔摇头。
他只能感到风极。箱里究竟是还没耗尽的极料,还是几块残余较多的废料,甚至是别的什么东西,他都不知道。
李大炮靠在舱梯边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那开一箱不就知道了?”
周衡抬头看他:“谁开?”
李大炮愣了一下:“咱们啊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这不是有问题吗?”
“问题在哪?”
李大炮指了指楚天阔:“他都感觉到了。”
周衡转头看向楚天阔。
“你能保证里面一定是真极料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保证不是正常残留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开不了。”
李大炮皱起眉:“就这么放着?”
“货是人家的,封签也是人家的。”周衡道,“手续齐全,箱子没破,护卫没有权力因为觉得不对就私拆。”
他说着拍了拍其中一只木箱。
“真要查,也有规矩。货主自己同意,是一种;交给官府,让有权限的人查,是一种。紧急情况下,也可以实名指认具体货箱,担下误判的责任,请有权限的人做单箱查验。”
李大炮问:“担什么?”
“开错了,箱损、重新封装、误工、停货造成的直接损失,都得有人负责。要是明知没证据还乱指,恶意扰商或者诬告,那就不只是赔钱。”
他说完看向楚天阔。
“而且你只能指具体哪一箱。不能一句‘这批货有问题’,就让人把一百多箱全开了。”
楚天阔看着最里面那只箱子,没有说话。
那里的凉意确实最明显,可这份感觉只能告诉他里面有很多风极能,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有,更不能告诉他打开以后一定能看见什么。
周衡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先记清楚。到了地方我报。”
接下来的路程没再出别的事。天气一直很好,水势也稳。楚天阔每天巡舱都会经过那几只箱子,左臂的凉意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得更强。
第四天下午,船到了临江。
仓场的人早就在码头等着。一百七十余只箱子陆续卸下去,楚天阔站在旁边核箱号,那三只他记过的箱子一只不少,封签也都完整。庆丰行的人验过货,在交割单上签了字,仓场随后盖章。
手续走完,这批货便正式离开了沧浪行。
周衡没有耽搁,带着楚天阔留下的记录、三个箱号、货单副本和交割时间去了临江分部。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。
“别碰货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他也没打算碰。
手续已经走完,货物现在归庆丰行。分部怎么处理,官府会不会查,都不是他这个承行能决定的。
他留在仓场附近,等周衡回来。
没过多久,仓场里忽然忙了起来。
先是两辆空车进门,紧接着又来了几辆。原本还慢吞吞收拾单据的人一下全动了起来,几个人直接往仓里跑,没多久,一只只木箱便被重新推出来。
楚天阔皱了皱眉。
正常转仓不是不能这么快。
可仓里的人明显不是在照着原来的顺序装货。他看见一个伙计把写着“庆丰行”的外签扯下来,随手塞进袖里,另一边已经有人拿着新的木牌等着。
仓门口有人注意到他,很快把半扇门拉得更窄。
这一下,他没再犹豫。
货要走。
周衡才去了分部,许青山和李大炮都不在附近。如果现在先回去找人,等再回来,车队多半已经出了城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仓门,又看了一眼街口。
他没有进去,只退到对面铺子檐下,等第一辆车出来。
一共八辆。
和仓场刚登记的提货车数对得上。
车队没有往南门走,而是沿河往东。
楚天阔跟了上去。
第一个岔口,他在墙根留下了一道斜痕。
第二个岔口,又留一道。
痕迹不大,普通人不会注意,可镜川营三队的人看得懂。
那是他们护运时偶尔用的简易指向记号。
如果周衡回来发现货没了,至少还有东西能顺着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