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镜川营收到了一份新的周报。
这东西平日里并不稀奇。各处分部每隔几日都会把船次、损耗、人员、货损之类的情况汇总上去,总部再把需要各营知道的部分摘出来发回。护卫真正会看的,大多也就是几条和自己有关的航线。
周衡这天却把三队的人都叫了过来。屋里刚坐满,他便把一沓抄好的纸放到桌上。
“先看。”
李大炮拿起一张,扫了两眼:“又是事故?”
没人接话。
纸上写的东西其实都不算新鲜。船擦岸、缆索断裂、装卸时货箱坠落,一批货在转仓途中少了两件,还有一艘船返航时舵轴出了问题,幸好离岸不远,没有伤人。
这些事楚天阔近来多少都听过一些。真正不一样的是,现在它们全摆在了一张纸上。
日期挨着日期,分部接着分部。有些地方隔着很远,东边一件,南边一件,第二天又换到另一条航线。单拿出来,没有哪一件特别离谱,可连着看下去,纸上的字便显得有些密了。
孙船头把自己那张纸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:“这一个月这么多?”
“不止这一张。”
周衡从旁边又抽出两份。
“前两周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楚天阔把三张纸按日期排在桌上,第一周还算零散,第二周便开始多了,到了最近这一周,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处报上来。
李大炮皱着眉:“这是哪条线都不太平了?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周衡用指节在纸上点了点,“船多了,人少了,战后恢复得又急。以前一个月跑十趟,现在跑十五趟,出事自然也会多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,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楚天阔的目光却还停在那几张纸上。
“这些地方以前也这么多?”
周衡看了他一眼:“有些多,有些少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都多了点。”
孙船头低声骂了一句。许青山没像前几天那样再替这些事故找理由,只把其中一张纸抽过去,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。
“总部怎么说?”
“让各营把装船、交接、夜泊再查一遍。能补人的尽快补,补不了的就把轮次错开。”
李大炮忍不住道:“就这些?”
周衡抬眼看他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李大炮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周衡把几张纸收回来,道:“周报不是查案。哪里出事,哪里报;报上去以后,总部先看是不是流程、设备、人手的问题。真有别的东西,也得先有东西能证明。”
他说着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递给楚天阔。
“你们最近跑得多。以后每趟回来,把临时换泊位、换仓、换车、换人的情况也记进去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:“以前不记?”
“记。”周衡道,“没这么细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——
平津城那边,沈江泓看到的不是周报,是账。
五月的总账刚送下来时,她先看的还是镜川部。这已经成了习惯,并不是因为镜川部的数特别好看,而是她最早就是从那边的账开始学的。哪笔钱该在哪一栏,什么样的损耗算正常,什么样的临时支出要再追一张凭证,她看得比别处分部熟。
这日上午,她翻到一笔临时委托款。
数目不大,至少放在整个月的水运账里不大。
委托方是一家叫“庆丰行”的商号,做的是战后物资转运。账面手续齐全,押金、运费、转仓费,一笔不少。沈江泓看完,把那页翻了过去,过了一会儿,又翻了回来。
她把那一栏重新看了一遍。
旁边的人问:“怎么了?”
沈江泓没立刻答,只把前一页也翻回来,对了两个日期。
“这笔委托是哪天进来的?”
“初六。”
“谁接的?”
旁边的人查了查:“西柜。”
“凭证呢?”
很快有人把凭证册找来。沈江泓一张张翻过去,委托方是真的,印章是真的,押金也进了账,单从账上看,没有一处错。
她把凭证放回桌上。
“庆丰行以前和我们做过吗?”
“去年有两笔。”
“今年呢?”
“这是第一笔。”
沈江泓点了点头。旁边的人正要把册子收走,她却又伸手压住,从里面抽出那张委托单。
“这笔钱是谁转进来的?”
“庆丰行。”
“我问的是上一手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这个账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去查。”
“要查到哪?”
“能查多远查多远。”
对方有些为难:“这笔又没出问题。”
沈江泓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单子重新放回桌上。
“就是看着不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耳熟。前些日子查那张“人还在萧阀”的单子时,也是这么开始的。
——
下午,镜川部又送来一批补录。
其中一张是临时转仓费,委托方还是庆丰行。沈江泓把两张单子并在一起,一张是进仓,一张是转仓,中间只隔了两天。
正常情况下,这种战后急单并不少见。货主临时改地方、仓场腾不出来、码头拥堵,都可能让一批货在短时间里换一次位置。
可这两张单子摆在一起,沈江泓还是没有收。
她又去查了同一时间段其他分部的委托。看到傍晚,桌上多了三张纸,三个商号,三个不同名字,都没有明显问题。
其中两笔钱,却都经过了同一家广泰票号。
沈江泓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。广泰票号本身没什么特别,平津城里做这类生意的票号多得很,账面也查不出异样。
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压到了账册下面。
旁边的人问:“这几笔先不入归档?”
“先放着。”
“要报吗?”
“现在报什么?”
沈江泓道: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还查?”
“查。”
她低头继续翻账。
“查到有,或者查到没有。”
——
镜川营这边,楚天阔也开始多记了一样东西。
以前一趟船回来,他记的是巡位、轮次、换班、货损。现在多了一栏——临时变动。
哪一处泊位临时换过,哪一个仓场在最后一刻改了,哪一辆接货车和原先单子上的不一样,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琐碎,有些连周衡看完也只是划一道线,楚天阔却还是照记。
三天后,他们从北面的航线回来。交货时,原定的两辆车只来了一辆,另一辆临时换成了板车。楚天阔在纸上补了一笔,许青山从旁边经过,看见了。
“连这个也记?”
“周队首说记细一点。”
“那你还真是一点不漏。”
楚天阔把笔搁下:“反正顺手。”
许青山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天黑以后,周衡把当天的记录收走。楚天阔跟着其他人往住处走,路过营门时,外面正有一队人回来。
一个船工搬货时从跳板上滑了下来,扭了脚,正被同伴架着往里走。楚天阔站到旁边让开位置,李大炮跟在后面,看了一眼,低声嘀咕了一句:
“又一个。”
楚天阔也看了一眼。
那几个人从身前过去,三队继续往里走,谁都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,周报照常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