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稳的时候,天色还亮着。
沧浪行镜川部这一带的栈桥比楚天阔一路见过的都宽,几条船同时靠在不同泊位上,岸边有人接缆,也有人等着验货。周衡没让三队的人先散,照旧把各自负责的货物重新核了一遍。
楚天阔跟着许青山,从封签到绑绳逐项看过去。最后一只箱子交到岸上,负责接货的人在文书上落了印,周衡才道:“回营。”
镜川营离码头不远,穿过一片仓区便到了。楚天阔原以为会先看见营门,真正走近才发现,这一带几乎都是沧浪行自己的地方。临水的是仓房和泊位,再往里才是营房、调度房和训练场。
进营以后,周衡只简单交代了几句,让众人先去歇整,又把楚天阔留了一下。
“住处已经排好了,你跟青山一间。”
许青山带他往宿舍区走。路上经过几排房舍,门开着的屋里大多摆着四张床,再往里,房间明显宽松些,只放两张。楚天阔看了几眼,许青山便道:“从行四人一间,承行两人间,领行往上才有单间。”
宿舍区后面就是训练场。再远些还能看见一排低矮房屋,许青山顺手指了指:“那边饭堂,后面洗澡。训练场旁边那排屋子放器材。平时有什么安排,看队里的牌子。”
楚天阔一路记着。
许青山住的房间在第二排靠里。推门进去,屋子不算大,两张床分在左右,中间一张木桌,各有一个柜子,门边放着水盆和架子,窗下横着一根晾衣杆。
右边那张床显然是许青山的,被褥叠得整齐,柜门边挂着一件旧护卫服,桌角放了两本薄册子。除此之外,东西少得不像一个常住的人。
许青山打开左边柜门:“这一边你的。床上铺的都是新的,缺什么自己去领。”
楚天阔把包袱放下:“许哥平时不住这儿?”
“住得少。我家就在城里,没任务的时候一般回去。”
“你是镜川人?”
“小时候不住镜川,后来才定在这边。”
许青山在自己床边坐下,拍了拍靴子上的灰。
楚天阔道:“我看你修炼的是风极,还以为你也是楚阀人。”
“风感八等,进了沈阀的资助名单,送去御风院学了五年,离院后就回来了。”
楚天阔这才知道,两人竟然还算半个同门。
“许哥是哪一年进去的?”
许青山报了个年份,楚天阔算了一下,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。
“院里还有认识的人吗?”
许青山想了想:“同期听说有一个留院,好像姓李,名字里有个石字,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是不是教风极理论课?”
“对,好像就是他。”
“那我上过他的课。”
许青山笑了一声:“十多年没联系了,没想到还在。”
楚天阔道:“讲课挺细,就是有时候一堂课能往后拖很久。”
“那倒像他,以前就爱较真。”
说起御风院,两人又多聊了几句。有些地方早就改了,有些东西却还在。许青山问训练场旁边那排旧风标,楚天阔说还在,只是后来又添了新的。说到饭堂,许青山还记得有个窗口的面特别难吃,楚天阔却从没见过,估计早就换了人。
聊了一阵,楚天阔才问:“许哥成家了?”
“早成了。”
“嫂子也在镜川?”
“嗯。哪天有空去家里吃个便饭,都夸你嫂子鱼做得好,大炮他们都吃过。”
楚天阔笑道:“那有口福了。”
许青山起身拍了拍柜门:“先收拾吧,晚些带你去吃饭。”
楚天阔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两套新护卫服放进柜子,腰牌挂在床边,新人手册和几本随身带的书放到桌上。父亲给的那对普通双短剑没有收进柜里,仍旧挂在床头一侧。
东西本来就不多,很快便收拾完了。
晚饭时,李大炮也在。他端着碗坐在另一桌,看见两人进来,朝许青山喊了一声:“今晚还不回?”
“吃完就走。”
李大炮看了楚天阔一眼:“那这屋以后便宜你了。”
“许哥说了,大多数时候就我一个。”
“那多清净。”
旁边有人笑道:“在这清净就等于无聊,以后可以来我们屋喝酒聊天。”
饭堂里人不少,三队的人坐得比较散。有人刚回来,也有人第二天一早就要出船。楚天阔听他们说话,才发现镜川营里的日子不像学院那样整齐,各队任务不同,出发和回来的日子也不一样,有时候一走就是许多天。
吃完饭,许青山又带他认了认澡房和三队平时看任务安排的地方。
调度板就挂在门口,上面写着各小队什么时候出发、什么时候回来。三队下一趟在三天后,去苏阀,来回要十几天。
楚天阔站着看了一会儿:“明早什么时候起来?”
“照营里的点起就行,我明早直接过来。”
许青山说完便出了营。
楚天阔一个人回到房间时,天已经黑了。屋里安静得很,和前几天船上完全不同,没有贴着船身往后流的水声,也没有帆索和木板时不时传来的轻响。
他把灯点上,坐到桌边,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纸来写信。
给家里的信写得最先。
他先报平安,说已经到了镜川,路上走了五天,一切顺利。又说住处已经分好,两个人一间,不过同屋的老护卫家就在城里,平时多半回家,所以屋里常常只有他自己。
写到这里,他又添了一句,镜川很大,码头比一路见过的小城都长得多,沧浪行安排得也很周全,让家里不用惦记。
给家里的写完,他又铺开第二张纸。
这一封写给徐宝明、陈轻筝,就随意得多。楚天阔写了自己第一次跟船、第一次学《鼓帆》,也写了镜川城。写到值夜时,又想起那几次被船板和绳索声折腾得来回查看的事,便专门给徐宝明加了一段:
船一直在动,人、绳、帆、水浪也不停,普通预警阵盘怕是很容易乱报。要是专门做个船上用的,能不能把这些动静分开?
写完后,他把两封信折好,分别写上名字,压在桌角。
本想再给孟英姿和赵元和也写一封,算了算日子,两人坐马车走得慢,这会儿大概还在路上,写了也没地方送。
窗外有人从宿舍间走过,脚步声很快又远了。
楚天阔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