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扶摇城后的第二天,楚天阔第一次排到夜值。
白日里他跟着许青山练了几次《鼓帆》,比头一天稳了不少。风不再说散就散,也不会一觉得不够便猛地往里加,只是到了帆上仍旧顾此失彼。许青山也不催,只让他有空便练,说船还要走几天,够他慢慢磨。
入夜以后,甲板上的声音少了许多。水声贴着船身往后流,主帆偶尔受风一鼓,头顶的绳索便跟着轻轻绷响。远处岸边只有零星灯火,更多地方都沉在黑里。
楚天阔和李大炮一起值前半夜。刚接班没多久,船舱后面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他立刻沿着船侧走了过去。货箱和封签都没问题,只是一截短木随着船身晃动,撞在了木板上。
他把短木挪稳,回来没多久,船侧又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。楚天阔再过去看,这回是一根垂下来的绳头擦着船舷,随着水浪一下轻一下重。
等他回来,李大炮靠在船舷边上,道:“头几回都这样。短木撞板,绳头擦船,声音都不一样,听久了就知道是什么。”
楚天阔往四周看了一圈。白天能看清哪里有人、哪里堆货、哪根绳索怎么走,到了晚上,很多地方只剩下一团轮廓,一点动静都像被黑暗放大了。
他忽然想起徐宝明以前用过的预警阵盘:“要是在船四周放几个预警阵盘,值夜是不是能轻松不少?”
“普通的未必好用。”李大炮道,“船一直在动,人也一直在走,绳子、帆、水浪,哪样不动?真要什么都报,一晚上能把你叫疯。调得太迟钝,又不一定比人强。”
说完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要是真有专门给船上做的,倒说不定有用。”
楚天阔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想着以后有机会问问徐宝明。
两人沿着甲板往前走。船上并不是每处都有灯,转角和舱门附近才留着些光。走到一段背光的船侧时,前面的台阶几乎看不清,李大炮抬起右手,食指尖“噗”地亮起一点火光,不过半个核桃大小,把周围几步照亮。
楚天阔多看了一眼:“没见这么用过火极的,以前见的都是比试、打人、烧东西。”
“那是你以前待的地方。”
两人借着火光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问题。走到一处矮台阶边,李大炮低头看见上面积着一层细灰,随口道:“吹一下。”
楚天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下意识吸了口气,还没低头,李大炮已经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都凝极了,还这么吹?用手。”
楚天阔这才反应过来,抬起左手,一股小风贴着台阶表面送过去,细灰顺顺当当地被推到一旁。
李大炮收了指尖的火,在台阶上坐下:“这不就行了。极能不只是拿来打架的。”
楚天阔也在旁边坐下。夜里风凉,船身一起一伏,脚下不时传来很轻的木响。
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真名不会就叫李大炮吧?”
李大炮斜了他一眼:“李含章。”
楚天阔怔了一下。
李大炮自己先笑了:“是不是跟我不太搭?”
“确实不像。”
“所以没人叫。”
“大炮怎么来的?”
“刚进营那年练火爆术,第一回没收住,把灶房后头一口旧锅炸飞了。”李大炮伸手比了个方向,“飞得还挺远。第二天全营都知道了,从那以后,人人都喊大炮。”
两人歇了一阵,又重新起身巡船。
后半夜交班后,楚天阔回舱睡了一觉。第二天上午没轮到他值勤,他便去了船尾,找了个不碍人的地方练风。
不往远处送,只维持在身前。弱了添一点,偏了再收回来。练了几次,他又试着把风压得更小,从巴掌大一片慢慢拉长,散了便重来。
许青山路过时看见了,只丢下一句:“别把自己练趴下,晚上还有值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船一路往东南走,中途靠过两次小码头,一次补水,一次卸下几箱货,又换上新的货箱。每次靠岸,三队都要重新检查封签和绑绳,楚天阔也渐渐熟悉了流程,不再什么都等许青山开口。
白天自然风不足时,孙船头偶尔会喊一声:“青山,给一阵。”
开始几次还是许青山自己上。后来有一回,孙船头刚喊完,许青山站着没动,只朝楚天阔抬了抬下巴。
楚天阔走到帆侧,先看了看帆,又扫了一眼水面。风从侧后方来,不算强。他抬手释出风极,帆面先从中间鼓起,随后随着他的调整慢慢往两侧铺开。
“右边少了。”
楚天阔把风往右挪了一些。
“多了。”
他再往回收。
孙船头从后面喊:“就这样。”
楚天阔维持住。过了一阵,自然风稍稍转了方向,他自己先把风量收了一些。许青山没出声,等孙船头喊停,才道:“比前两天像样了。”
到了第四天夜里,楚天阔又轮到一班值夜。这次和他搭班的是三队另一名老护卫。船行在一段较窄的水道里,岸边树影压得很低,船侧传来一阵“吱呀”,楚天阔侧耳听了片刻,便继续往前走。
再过一段,货舱方向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,他立刻转身。同值的护卫也跟了过去。
一只靠外的木箱随着船身晃了一下,绑绳已经有些松。楚天阔蹲下检查封签,确认没动,两人重新把绑绳勒紧,便继续巡船。
第五天下午,水面渐渐宽起来,来往船只也越来越多。
船转过一道宽缓的水弯,镜川城终于露了出来。
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,而是一整片沿水铺开的码头。岸线很长,泊位一处接着一处,大船、小船分在不同水道里进出,岸上立着成排的仓房和吊架。有人在栈桥上挥旗引船,也有人站在高处调度水面,再往里,屋舍一层层铺开,几条宽路从临水一带一直伸向城中。
楚天阔站在船侧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几天途中也停过两处小城,那些地方有码头、有仓房、有来往船只,可船一靠近,几乎一眼便能看完大半岸线。镜川却不一样,船已经顺着水道往前走了许久,前面的码头仍没到头,远处又有新的船帆从建筑后面露出来。
李大炮从后面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第一次来?”
“镜川是第一次。以前去过平津。”
“那边更挤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上次跟着家里人去走亲戚,船还没真正靠岸,平津水面上便已经挤满了来往货船,岸边到处是商号旗子,装货卸货的人连成一片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吆喝声。
镜川的船也多,却没有平津那种什么都往一处涌的感觉。大船走大船的道,小船从另一侧穿过,几处转弯口都有人引船;岸上的仓房虽然成片,却少见货物堆得乱七八糟。越过临水一带,建筑渐渐高起来,远处还能看见几座比周围屋舍高出许多的楼阁。
孙船头开始不断朝岸边打手势,船上的人也都忙了起来。周衡点了几个人的名字,让他们准备靠岸后的交接,许青山则带着楚天阔重新检查了一遍负责的货物,封签、绑绳、箱角,一样没落。
楚天阔检查完最后一只木箱,再抬头时,船已经离码头很近了。
岸上的人声渐渐清楚起来。
前方一座很长的栈桥旁,悬着沧浪行的旗。
李大炮朝那边扬了扬下巴:“镜川营到了。”
船顺着引导慢慢靠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