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楚天阔便醒了。
船舱里仍有些暗,隔着舱板,能听见外头断断续续的脚步声。有人从甲板上走过,木板微微一沉,又很快恢复。水声就在船外,不急不缓地拍着船身。
他昨夜睡得不算晚,只是临睡前翻开的那册小册子,多看了一阵。
前面的值勤、封签、离岗规矩,他大多一扫而过,真正停得久的是后半册风极部分。
释流之后第一个列出来的术法,就是《鼓帆》。
名字简单,写得也不算长。
极能离体之后,以持续释流维持,聚风成势,使其向一处稳定送出。
下面还有几幅简单的运行示意。
楚天阔来回看了几遍。
每个字他都看得懂,合起来却总觉得差着一层。
一个月前,他还在御风院里对着铜锣练外放。那时候只要将极能推出体外,越过那几丈距离,敲响铜锣,便算成了。
可《鼓帆》不是敲一下就完。
它要一直有风。
而且照册子上的说法,那风不是任由极能散出去就成,还得“聚风成势”。
楚天阔洗漱完出来时,天边刚见亮。
甲板上已经有人忙起来了。码头那边传来吆喝声,几辆最后赶来的货车停在岸上,有人正核单,有人解缆。昨晚见过的孙船头站在船尾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木杆,不时朝岸边喊一句。
许青山正蹲在一只木箱旁检查绳结。
楚天阔等他起身,才走过去。
“许哥。”
许青山看他一眼:“这么早?”
“昨晚看了《鼓帆》,有几处没看明白。”
许青山手里的绳头还没放下:“说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道:“册子上说,释流以后要聚风成势。极能出了体,怎么才能一直聚着,不自己散开?”
许青山动作顿了一下。
楚天阔继续道:“还有,敲铜锣的时候,极能送出去就行。《鼓帆》却要一直维持。是不是只要不停往外释流,风就能一直有?”
许青山这次抬起了头。
“昨晚看到哪儿了?”
“鼓帆后面又看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时辰睡的?”
楚天阔没答。
许青山笑了一声,也没追问,把手里的绳子往箱角一压:“你这两个问题,倒是问到点子上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
许青山指了指甲板另一侧:“先过去。别挡着人干活。”
两人走到船侧一块空处。这里离正忙着装货的人远些,船舷外就是还泛着暗色的河面。
许青山道:“先把你以前外放怎么练的,做一遍给我看。”
楚天阔抬起左手。
风极从体内引出,沿着掌侧离开身体。没有铜锣,他便把目标放在几步外的船舷上方。
一股风扑出去。
不算大,去得很快,转眼便散了。
许青山点点头:“这就是你以前练的。送出去,碰到东西,完了。”
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。
“术法不一样。你不能只想着把极能送出去。你得让它出去以后,还按你要的法子继续走。”
楚天阔皱了皱眉:“极能已经离体了。”
“是离体了,所以要在离之前就规划好怎么走,这就是心法口诀的作用。”
许青山说着,抬起右手。
一股风从他掌前生出。
没有猛地扑出去。
风先在他身前聚成一片,随后缓缓向前推。楚天阔站在旁边,能看见船舷上挂着的一小截布条被风带起,始终朝同一个方向扬着。
风势不算强,却一直没断。
许青山收手,布条落下。
“感觉到了?”
楚天阔点头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心里想的是前面。”许青山道,“把极能送到前面去。鼓帆的时候,不能只想前面。你要管的是从你这里,到风出去的这一整段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这话听着并不玄。
可和他从前练的东西确实不同。
铜锣在几丈之外,只要极能到了就行。中间那一段路,他从来没管过。
许青山道:“试试,按照书中写的极能运行路线,外放时的口诀去做。”
楚天阔抬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将极能推出去。
风极在掌前聚起,随后向外送出。
才刚离开手掌,风便散了。
楚天阔停下,又试了一次。
第二次好些。
风向前延出去两三尺,却很快偏向两旁。
许青山站在边上没出声。
第三次,楚天阔放得慢了许多。
极能从左臂出去的时候,他第一次没有只盯着最前方,而是把注意力留在了整股风上。
风在掌前成形。
向外。
再向外。
楚天阔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能感觉到极能正在离开身体,也能感觉到它们一旦出去,便像水泼在地上一样,本能地往四周散。
他下意识多送了一些。
风势陡然一涨。
许青山衣角一下被掀了起来。
旁边挂在船舷上的布条啪地绷直,连不远处一只空木桶都晃了一下。
许青山立刻道:“收。”
楚天阔把极能压下去。
风却没立刻小下来,反而又往外冲了一截,才迅速散掉。
旁边正在搬东西的李大炮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青山,你这是教新人拆船吗?”
许青山头也没回:“滚。”
李大炮咧嘴一笑,扛着木箱走了。
许青山重新看向楚天阔。
“你平时外放,也这么粗犷?”
楚天阔道:“敲锣的时候没觉得。”
“敲锣能一样?”许青山道,“一下出去多少不用管,响了就完。你现在是一直往外送。”
他看了眼楚天阔的左臂。
“刚才觉得要散,所以往里补了?”
楚天阔点头。
“补太多了。”
“我已经收了。”
“你收的是后面的,前面那些已经出去了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又抬手。
第四次明显比之前慢。
风起来后,他没有再急着补足,而是试着一点点维持。
弱了就多送一点;偏了收不回来,只能把后面的往另一边送,让偏掉的那一截自己散。
这一次风小了许多。
却坚持得更久。
许青山看了一会儿,道: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楚天阔没有停。
额前几缕头发被自己鼓出的风吹得往后扬。
十几息后,风势开始发颤。
一会儿强,一会儿弱。
又过片刻,终于散开。
楚天阔放下手。
许青山问:“什么感觉?”
“有点累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不是极能用得多。”楚天阔道,“是一直要管。”
许青山点了点头。
“这才是术法。”
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长喊。
岸上的最后一根缆绳被解开。
孙船头在船尾招呼了一声,船上各处很快有人应答。原本零散的脚步声一下有了章法。
许青山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先干活。”
楚天阔跟着他往前走。
船缓缓离开码头。
最初几乎感觉不出动静,直到岸边的木桩一点点往后退,楚天阔才真正意识到船已经开了。
扶摇城沿岸的屋舍还笼在晨雾里。
码头越来越远。
楚天阔以前也坐过船,却从没站在这个位置看过。
这一次,他不是客人。
三队的人各自散在船上。有人守着前甲板,有人检查昨夜装好的货物,有人沿着船侧走了一圈。周衡从船舱出来后只说了几句话,各人便换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许青山带楚天阔去看了一遍他们这一段要守的地方。
哪些货箱最怕水,哪些封签中途不能动,哪几处绳索不能绷得太紧,开船后护卫该站什么位置视野最好。
事情都不大,许青山也没一次说很多。走到哪儿,碰见什么,便讲一句。
楚天阔一路听着。
船行出码头后,水面渐渐开阔。
晨风从侧前方吹来,主帆已经升起,帆面吃着风,时鼓时缓。
孙船头站在后方看了片刻,朝前喊道:“青山!”
许青山抬头。
“给一阵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了楚天阔一眼:“正好。”
两人走到帆侧。
楚天阔抬头望去。
昨天停在码头时还不觉得,此刻船真正动起来,才发现这面帆远比站在岸边看时大得多。
许青山没有立刻让他上。
“先看。”
他抬手。
风从身前鼓出。
楚天阔这次站得近,看得比早上那一遍更清楚。
风并不是猛地撞上帆面。
它一路送过去,稳稳接住原本有些不足的自然风。
帆面一点点鼓满。
船身的速度也随之变化。
许青山的风没有早上楚天阔那一下强。
甚至差得很远。
可整面帆吃住以后,船却走得更顺。
许青山维持了片刻,才渐渐收掉。
“看明白多少?”
楚天阔道:“先得把风稳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楚天阔看着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摇头。
许青山倒笑了。
“来试试。”
楚天阔站到刚才许青山的位置。
这一次,不是在空处练。
前面是真的帆,船也是真的在走。
他抬起左手,极能释出,风在掌前聚起。
有了早上的教训,楚天阔没再急着往里加量。风势不大,却比先前稳了许多,一点点向前送去。
帆面轻轻一震。
中间那一片很快鼓了起来。
楚天阔盯着自己的风,不敢分神,保持着刚才的量继续往前送。
过了几息,许青山忽然道:“看帆。”
楚天阔抬眼。
帆确实鼓起来了。
只是鼓得并不好看。
正对着他这一股风的地方绷得很足,两侧却仍有些松,帆面并没有像刚才许青山出手时那样整个舒展开。
楚天阔下意识把手往旁边偏了些。
中间那一块立刻松下来,另一侧又被风顶起。
他停住。
许青山道:“量没错。”
楚天阔看着帆。
“地方不对?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许青山朝头顶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现在会的是鼓风。帆这么大,不是你拿一股风顶住中间,它就自己知道该怎么吃。”
楚天阔又看了一阵。
自然风从侧前方来,帆面本来就在不停变化。他刚才只顾着把自己这一股风维持稳定,落到帆上之后,却像拿一根棍子顶住了一块布。
许青山道:“再来。”
楚天阔重新抬手。
这一次,他依旧没有加大风量,只是换了一个位置。
帆面又鼓起一块。
“不急。”许青山道,“先找感觉。”
楚天阔一点点挪。
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。
有时刚觉得顺了,船身轻轻一转,帆面便又变了。
孙船头在后面没有催。
许青山也没替他动手。
折腾了好一阵,楚天阔总算让帆面大半吃住了风。虽然远称不上匀,船速却明显提了一些。
“停这儿。”许青山道。
楚天阔维持着。
额头慢慢出了汗。
这次极能并没有早上用得多,甚至始终压得很稳,可他眼睛几乎没从帆面上离开过。
风稍有偏移,帆就会告诉他。
船身一变,他也得跟着变。
过了一阵,手上的风开始发颤。
许青山这才道:“行了。”
楚天阔收回极能。
帆面缓缓松下一些,自然风重新接了过去。
他放下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许青山问:“怎么样?”
楚天阔看着那面帆:“比我想的难。”
“别着急。”许青山拍了拍他的肩,“先把风鼓稳。帆以后慢慢学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船顺着河道继续向前。
晨雾已经散开了,宽阔的水面上亮起一层细碎的光。主帆迎着风鼓起又稍稍落下,绳索随着船身轻轻绷动。
楚天阔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才跟着许青山往前甲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