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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入行

叱风

九月的扶摇城已经退了几分暑气。

楚天阔到达时还不到巳时,大门匾额上写着“沧浪行扶摇部”几个字,里面却早已是一派忙碌。几辆满载货物的车刚从侧门进去,另一边有人推着空车出来,车轮碾过石板,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。再往里望,院子深处人来人往,有穿沧浪行衣服的,也有一身短打的船工,还有几个抱着账册从廊下匆匆走过。

这里离扶摇城的水运码头不远,空气里隐约带着河水的潮气。

楚天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迈步进去。

他身上没带多少东西,一只不大的行囊,两把短剑仍旧挂在腰间。还是父亲当年找铁匠替他打的,用到如今,剑柄早已磨得十分顺手。

门房问清来意,很快给他指了地方。

负责登记的人接过他的离院文书和沧浪行录用文书,先后核过,又问了姓名、年岁和几项基本情况,看到凝极那一栏时抬了下眼,随后便继续往下写。

“惯用兵器?”

“双短剑。”

那人探头看了一眼他腰边的剑,在册子上记下,最后把笔一搁。

“承行,历行两年。”

他说着从一旁拿过一块腰牌,对着后面的册页又核了一遍,递给楚天阔:“按总部分配,你以后归镜川营,在沈阀阀都。”

腰牌入手有些沉,正面刻着“沧浪行”三个字,背面则是他的名字和承行身份。楚天阔翻过来看了两眼,收进手里。

另一边很快又有人给他拿来了两套衣服。样式不算复杂,颜色也不显眼,比御风院的院服更利落些,袖口和下摆都收得很紧,显然是照着船上做事的需要来的。

发完衣服,那人又低头在旁边一排薄册子里翻了翻,抽出一本递给他。

“风极的,你拿着。”

楚天阔接过来。册子并不厚,封面也没什么花样,翻开前几页是沧浪行护卫的日常规矩,再往后才见到风极凝极修炼、释流和几种基础术法的内容,中间还夹着不少船上用极时的注意事项。

“先自己看。”那人说,“有不懂的,到了队里问。”

楚天阔点点头,把册子塞进行囊。

他原以为办完这些,还得等几日才能去沈阀,没想到对方又翻出一张调配单看了看。

“镜川有条船正在码头装货,明早回去。三队的人正好就在船上,你直接跟他们走。”

楚天阔怔了一下:“今天就上船?”

“人都分过去了,还留在这儿做什么?”

楚天阔笑了笑,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
很快有人从里面出来,接过他的调配单,带他往码头去。

扶摇城是楚阀都城,水路向来繁忙。楚天阔以前也不是没来过码头,可今日一路走过去,看见的东西却和从前有些不一样。

过去坐船,他只管什么时候上船,什么时候抵达。如今跟着沧浪行的人往里走,才发现一条船靠在这里,周围竟有这么多人围着它转。

有码头伙计推着车往前送货,有人在一旁对着单子核数,几只大木箱正被绞盘慢慢吊起,船上有人打着手势,下面的人便跟着收绳放绳。再远一点,一艘刚靠岸的船还没放稳跳板,岸上已经有人等着接货。

带路的人脚步没停,楚天阔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
到了地方,对方朝一艘客货两用的大船扬了扬下巴。

“就是这条。”

船身比楚天阔平日坐过的大多数船都要宽,甲板上还堆着几批刚送上来的货,船舷两侧不断有人来回。带路的人上船以后,很快在靠近中段的位置找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。

“周衡。”

那人回头。

“刚从御风院离院的新人,凝极。”带路的人把调配单递过去,“按总部的分配,以后就是你们三队的人了。”

周衡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看楚天阔。

“楚天阔?”

“是。”

周衡把调配单折起来收好,朝不远处喊了一声:“青山。”

一个正蹲在船边检查缆绳的男人抬起头。

“新人,你先带着。”

那人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在楚天阔身上停了停,又扫过他腰间的双短剑,朝他招了下手。

“跟我来,先认地方。”

楚天阔原本还以为至少得先把队里的人见上一遍,没想到前后不过几句话,自己就算正式进了三队。

船上也没人特意停下来欢迎他。

有人从旁边经过时朝他看了一眼,又继续搬自己的东西。远处一个年轻人似乎想问什么,被周衡一句“先把那边看完”又赶了回去。

许青山带着楚天阔从甲板中段往船首走,一边走一边指。

“这里是登船口。靠港装货的时候最乱,别光盯着货,也得看人。那边下去是货舱,没事别让外人自己进去。客舱在后面,你这趟先不用管。”

他说得很快,也不等楚天阔全记住,到了船首又往前指了指。

“平时风极的人在这边待得多。要守什么位置,听队首安排。”

楚天阔问:“队里一共多少人?”

“十个。算上你正好。”

“都是凝极?”

许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哪能。”

他笑了笑:“有从行,也有承行。队首是领行。四极都得有人,船上缺哪一极,有时候是真要命。我们队风极原来就我一个,你来了以后,我也能轻松些。”

说话间,两人已经走到另一边。

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靠着船舷,看着两名伙计把一批木箱往里送。许青山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“李大炮,火极的。”

那人听见,转头看了一眼楚天阔:“新来的?离他远点,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楚天阔愣了愣,再看许青山已经笑着往前走,只得跟上。

甲板上人多,没一会儿便有人从后面喊:“让一下!”

两人侧身让开,一辆窄轮推车沿着跳板往船上来,车上摞着两个不大的箱子。推到一半时,前面的人脚下一滑,车身猛地朝旁边歪去。

楚天阔离得最近,几乎没想,伸手便托住了最上面的箱子,另一只手抵住车沿。箱子只晃了两下,便重新稳住。

推车的人松了口气:“多谢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楚天阔把箱子扶正。

许青山却已经蹲下去,看了一眼箱角,又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封签。

“还好。”他起身朝那人道,“再推慢点。”

对方连声应是。

楚天阔看了看已经推走的箱子,又看向许青山。

许青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:“人没伤是第一件,货没坏是第二件。真磕坏了,别看外面没事,该记还得记,不然后面说不清。”
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
事情很小,连插曲都算不上。可他这才意识到,方才自己把箱子扶住以后,已经觉得事情结束了,许青山却还多看了两眼。

两人继续往前,没走多久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面过来。衣服和船上其他人差不多,只是腰间挂着的牌子不同。

许青山叫了声:“孙船头。”

那人点点头,目光在楚天阔身上停了片刻:“新来的?”

“新补的风极,以后就是我们镜川营三队的人了。”

孙船头嗯了一声,没再多问,只对许青山道:“明天早上水势没问题就走。出了扶摇这段,风要还是今天这样,前半日得多鼓一阵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孙船头说完便往后去了。

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。

许青山道:“船怎么走,船头说了算。什么时候起帆、什么时候收帆、靠哪边走,都听他们的。我们管的是船上的人和货。”

楚天阔点头,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下午剩下的时间,他几乎一直跟在许青山身边。

起先楚天阔还觉得,所谓守着装货,无非就是站在旁边看。可真站了半个时辰,才发现眼前的人和货几乎没停过。

哪些是沧浪行自己的人,哪些是货主派来的,哪些只是码头装卸的伙计;有人上船只是送货,有人送完东西还得留下交接;同样的木箱,有的直接入舱,有的要先放在甲板一侧等人查验。

许青山并不是什么都解释。

大多时候只是朝某处一指:“看那个。”

楚天阔自己琢磨半天,看不出问题,再开口问,他才说原因。到后来,楚天阔索性少问,先自己猜。

猜对了,许青山不说话。

猜错了,才纠正一句。

日头渐渐偏西,船上的货终于装得差不多了。

孙船头从后面过来,和周衡说了几句话。周衡随即朝许青山喊:“试一下帆,晚上还得往前移个位。”

许青山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带楚天阔往船首去。

前面的船工已经升起了一面帆。

此时码头上的风很弱,帆只是松松垂着。

许青山站定以后,抬手搭在船舷边,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动作,楚天阔便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。

那股风并不急,却始终没有断。

原本垂着的帆一点点鼓起来,先是中间,再到两边。船工随之调整帆索,船身也在水中缓缓挪动。

楚天阔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。

他当然见过风极外放,可这么用,却还是第一次。

“这是什么术法?”

“《鼓帆》。”

许青山没有收风,仍盯着前面的帆:“沧浪行的风极,早晚都得会。”

“难吗?”

“明天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
楚天阔看着那面被风托起来的帆,眼睛亮了几分。

等船位调整好,许青山才收回极能。风一停,帆很快又松了下来。

“今晚你就住船上。”他说,“铺位等会儿我带你去。明早开船,路上有的是时间学。”

楚天阔应了一声。

天完全黑下来以后,码头仍没有安静。

远处还有船在卸货,偶尔传来几声吆喝,水拍在船舷上,一下一下,比御风院夜里要杂乱得多。

楚天阔把新领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边,又将那块腰牌拿出来看了一遍。镜川营,承行——这两个从今天才真正落到他身上的身份,看起来仍有些新鲜。

他把腰牌放到衣服上,顺手从行囊里取出那本风极小册子。

前面几页都是规矩,他耐着性子往后翻。翻过几页,便看见三个字。

《鼓帆》。

楚天阔坐直了一些。

外面有人踩着甲板走过,脚步声从头顶一路去了船尾。他低下头,把册子翻回《鼓帆》的第一页,认真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