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版分流纹让一根手指能贴住杯壁,离整只手还远。徐宝明这几日改的,是松开时两节收不回同一位置的毛病。换了杯子粗细,原先顺手的地方也会重新卡住。
三个人照旧各自上课、训练,空下来便凑到桌边。徐宝明改纹,楚天阔和陈轻筝轮流试,哪一种动作不顺便记下来,不再把整套结构推倒重来。
不过有一点已经渐渐清楚。
极纹不能替人决定动作。它能做的,是让原本很难分开的极能走得更稳、更细,让使用者不用把所有心思都耗在每一处关节上。至于什么时候弯、弯多少,还是得靠自己。
徐宝明把这话说出来时,陈轻筝正控制着那根金属手指慢慢收起。
“那不还是得练?”
“当然得练。”徐宝明道,“你自己这只手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拿筷子的。”
陈轻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觉得这话倒也没错。
楚天阔坐在一旁没说话。他这些日子对“练”这个字比以前更有感觉。
自那次调试以后,楚天阔每天仍在样件上练收放,也把同样的控制拿到练功场验证。换成没有分流纹的木片,再换铜锣,风极仍能从掌间送出去,才知道并不是借了样件的本事。开始距离一远便散,后来近处稳住,再慢慢试远一些;十次里能成两三次,渐渐多到六七次。
这天上午,他照旧站在几丈外。风吹过来,十面铜锣轻轻摇着。导师没有站在旁边,只在另一头看几个刚开始练外放的学员。楚天阔自己站了一会儿,抬手对着最左边一面,只想着让它响。
“当。”
第一面轻轻一震。
他没有停,目光已经移向第二面。又是一声。第三面没响,楚天阔只看了一眼,继续往下。第四面响了,第五面也响,第六面没动静。等到第七面时,他已经完全没在想极能是从哪一刻越过体表,也没想感知该先到哪里,只是看着那面锣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比前几面都要清楚。
楚天阔一路试到最后,十面铜锣响了七面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急着再来一遍。导师已经从练功场另一头走了过来,也不催他,只看了一眼还在轻轻晃动的几面铜锣。
“再试一轮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
这一轮没有刚才那么顺。第一面没响,第二面响了,楚天阔却没有停下来琢磨哪里出了问题,只顺着椭圆排开的铜锣一面面试下去。
十面结束,响了八面。
导师又随手点了几面,让他不按顺序重试。楚天阔转着方向,一面一面找过去,中间仍有失手,可大多都能在一两次之内让铜锣出声。
最后一声落下,导师才道:“明天下午去做凝极鉴定。”
楚天阔看向他。
导师道:“从前是偶尔能做到,现在是偶尔做不到。这两回事,你总该分得出来。”
楚天阔怔了一下,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从那根手指到眼前的铜锣,楚天阔这些日子一遍遍试的还是收放和轻重。桌边试验纸上的失败越来越少,练功场里也终于能重复做到了。
御风院的凝极鉴定安排在第二日下午。
学员既然已经在平日训练中表现出稳定外放,真正鉴定时只是按规定完成几项外放控制,再看稳定程度和连续性。几项测试做下来,结果没有什么悬念。
负责鉴定的导师在册子上记完最后一笔,抬头道:“新历四二四年九月,凝极。”
楚天阔站在桌前,看着那行字。从四二三年二月正式进入导流,到现在一年半多,终于走完了。
收好自己的鉴定凭证,走出门时,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外那条熟悉的长廊。
四年前刚进御风院时,他连感应期都才刚刚开始。那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把风极感得更清楚,后来又想着怎么把它引进来,怎么装进伏田,怎么走极脉,再后来,是怎么让它越过自己的身体。
一层一层走到今天。
真正到了可以离开的这一天,楚天阔反而没急着走。那只手还没做完,而且另一件事,也该认真定下来了。
御风院里一直都有各家商行、工坊、护卫行和军中机构来招人。楚天阔三月里已经看过不少,还为此跟赵家的车队走了一趟。如今凝极了,门边那一排招募告示上的条件才真正够得上。
他花了几天时间,把自己真正愿意做的几份挑了出来。
军队和工坊,他三月里便已排除了。这回没再一张张翻,只把随队护送的几份留下。
他想做的还是护卫,但不是守着一座院子、一间库房的那种。他想走,去不同地方,见不同的人,碰上不同的事。
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真正有的,楚天阔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赵家米行那次短短几天的护送,也许是去沈阀那一趟坐在长途客货船上,看两岸城镇一处一处退到身后。
总之,他不太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。
最后留下来的有三家。
第一家是楚阀境内一家规模不小的商行,主要跑州内和邻近几州,工钱不错,也离家近。招募的人说得很实在,凝极新人进去先跟着有经验的护卫跑一阵,熟了以后便能慢慢独立接活。
楚天阔听完以后觉得没有哪里不好。正因为没有哪里不好,反倒没让他特别想去。
第二家是一支常年跑陆路的跨州商队,路线比第一家远得多,工钱也高。商队每年固定往返几条大路,货重的时候需要不少护卫,遇上山道和偏远路段,风险也比普通州内押运高。
楚天阔和招募的人聊了很久,甚至认真考虑过这家。可问到最后才知道,商队虽然跨州,一年里真正走的还是那几条固定路线,来回都是几个熟悉的大城和中转点。
这当然也算见世面,只是楚天阔总觉得还差一点。
第三家叫沧浪行。
招募牌上写得很简单:
**沈阀沧浪行,招录凝极承行。**
“承行”这个称呼,楚天阔还是第一次见。
招募的人坐在桌后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。见他在牌子前站了一会儿,便问:“想跑水路?”
“有点兴趣。”楚天阔指了指上面的字,“承行是什么?”
“沧浪行自己的护卫阶位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护卫一共四阶,从行、承行、领行、行首。你要是刚凝极,从御风院出来,可以直接录承行。”
楚天阔有些意外:“凝极就能直接进第二阶?”
“修为够,学院教过的东西也够。”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,“可修为是修为,做护卫是另一回事。御风院能教你怎么用极、怎么打,却不会教你怎么跑一条几千里的水路。”
“所以还得从头学?”
“不是从头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承行就是承行,只是前两年要历行。”
楚天阔这才问:“历行?”
“跟船、跟线、跟人,把该见的都见一遍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两年里有人带着,你可以值守,可以押货,也会真碰上事,但不能让你一个刚入行的独自担一条线。两年考定过了,才算有资格自己任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补了一句:“从行也不是一辈子都是从行。修为到了,年资、经历、考定都够,一样可以升承行。有些老从行升上来的,比你们这种刚从学院出来的懂得多得多。”
楚天阔听明白了。御风院让他少走的是修炼那一段路,真正进了行当,该补的经历还是少不了。
“领行和行首呢?”
“能带队、能担事的人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一条船、一段线,出了事知道该怎么处置,才有资格往上走。至于行首,那不是你现在该想的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:“我就问问。”
中年男子也没在意:“行首要管一方护运,人、船、货出了大事都得他拿主意。一般没有化极的修为,也坐不住那个位置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阶位,转而问起真正关心的事:“承行历行的时候,一趟出去多久?”
“短的十来天,长的两三个月都有。”
“一年能去多少地方?”
“看你跟哪条线。沧浪行的船多,沈阀境内、跨阀的都有。大港会停,小码头也会靠。有时一趟下来能过七八个州。”
楚天阔眼睛亮了一点:“前两年都跟船?”
“大多数时候。也有押货下岸、临时护送、码头轮值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历行本来就是让你多走,不会把你一直钉在一条线上。”
“多久能回来一次?”
“短线快。真跑远了,两三个月不回来也正常。”
这个答案如果放在几年前,楚天阔大概会觉得太久。现在却没有,他只是记了下来。
从沧浪行的招募处出来以后,他又把三家的条件重新看了一遍。
工钱并不是沧浪行最高。第一家离家最近,第二家给的钱最多。沧浪行虽然直接把凝极录作承行,前两年却仍处在历行期,不能独立担事,能拿到的报酬自然也比真正独当一面的成熟承行少些。
可楚天阔最想去的,偏偏就是这一家。
他想起去年从沈阀回来时坐的那艘船。白天两岸的村镇慢慢过去,夜里远处偶尔能看见岸上的灯。船靠不同码头时,上来的货不同,人也不同。有些人只坐半日,有些一路走上千里。
那时候他便觉得,这样一路走很远,好像也挺不错。
现在真有一份这样的活摆在面前,他反而没有犹豫太久。
还有一件事。
碎澜冰还放在家里。父亲把那东西交给他以后,楚天阔没有急着查,可他也没有忘。沈阀水极材料多,沧浪行又常年走水路、港口和货运,日后见到澜冰或相关货物的机会,总比留在本地多一些。
这只是顺带。
即便没有碎澜冰,他大概也会选沧浪行。
想明白以后,楚天阔第二天又去了招募处。还是那个中年男子,对方显然不记得他名字,只是觉得眼熟。
“昨天来过?”
“嗯,想好了,就这里吧。”
中年男子把登记册推过来:“名字。”
“楚天阔。”
对方照着写下去,又问了年龄、御风院入院年份、凝极鉴定时间和几项基础情况。问到有没有长期护运经历时,楚天阔仍旧老老实实写了没有。
中年男子看过以后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,只在承行一栏做了记号。
“什么时候能来?”
楚天阔顿了一下:“要晚一点,大概一个月。”
“有事?”
“学院里还有件事没做完。”
对方也没有追问,只翻了翻后面的船期:“那就下个月再去报到。历行的人本来就是分批上船,赶上哪一批算哪一批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登记完以后,他把那张简单的凭条收进怀里,走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沧浪行的招募牌。
去处算是定了。
晚上回到住处,徐宝明仍然坐在桌前。
那根银灰色金属手指已经被拆开了,旁边又多了两块小小的试验片。几张极纹图压在下面,其中一张比前几日完整不少,但仍能看见大片修改过的痕迹。
楚天阔进门以后,把东西往桌上一放:“定了。”
徐宝明头也没抬:“什么定了?”
“去处。”
这下徐宝明终于抬起头:“哪家?”
“沈阀沧浪行。”
徐宝明点点头:“离家远了点,家里能同意?”
楚天阔在旁边坐下,拿起那根被拆开的手指看了看:“还没和家里说。你这个呢?”
“还早。”
“一个月够不够?”
徐宝明这才反应过来:“你想等这个做成?”
“我跟招募的人说,晚一个月。”楚天阔晃了晃手里的金属指节,“总得看它做完吧。”
徐宝明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,只把那根手指从他手里拿回来,认真看着。
陈轻筝晚些时候过来,听说楚已经选了沧浪行,第一反应也是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这只手做出来。”
陈轻筝看看桌上的金属手指,又看看徐宝明那堆画得乱七八糟的极纹:“那你可得快点。”
徐宝明道:“你以为我不想?”
楚天阔笑了一声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桌上那根银灰色手指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。
御风院这几年,他一步一步从感应走到凝极。如今连下一站都已经定了下来。
可真正离开以前,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。
所以他还不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