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根手指做到一整只手,比徐宝明原先想的麻烦得多。
前几天还能一张纸一张纸地改,到后来桌上的图已经叠成了一摞。画过的纹路有些被整张划掉,有些只留下一小段,还有几张密密麻麻改了七八遍,连徐宝明自己隔两天再看,都要先盯上一会儿,才知道当初想的是什么。
楚天阔和陈轻筝也没少跟着折腾。
一根手指的时候,两路极能分开以后,只要顾着两个关节。等做到三根、四根,原先还能勉强维持的办法便开始出问题。有时想收食指,中指也跟着动;有时几路极能倒是都送进去了,前面的还没停,后面的已经散了。最麻烦的一次,五根试验指刚接上,楚天阔才把极能送进去,五根一起猛地攥紧,两个关节直接撞歪。
徐宝明抱着那只试验架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说,晚上又重新画了一张。
后来他索性不再想着怎么提前分好每一股极能。
“越替它分,越麻烦。”他说。
陈轻筝正在试一块新做的控制片,闻言抬头:“前几天不是还说不分不行?”
“不是不分。”徐宝明拿过她手里的控制片,在桌上比了几下,“是不能替人分死。”
他说着用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细线。
“你想动哪根手指,极能还是得你自己送。极纹只管让这几路别挤到一块,也别一松手就散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会儿:“像修几条沟?”
“差不多。”徐宝明道,“水往哪边走,还是你自己决定。沟只是别让它漫得到处都是。”
这一次方向总算对了。
后面十几天,他们没再大改,只是一点一点往细处磨。哪一道纹路拐得太急,哪两处容易互相串,哪里极能过去以后损耗太大,都拿实际样件一点点试。回风坊那边也没闲着,老师傅照着徐宝明几次改过的尺寸,把五根手指、掌部和腕部重新做了一遍。
等最后一批零件送来的时候,离楚天阔去沧浪行报到的日子已经不到十天。
完整的假手摆在桌上时,三个人反倒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银灰色的五指分成一节一节,关节处能看见细小的转轴。掌心内部大半是空的,只有几道支撑和导极结构从中穿过。掌背留了一块可以拆开的薄盖,里面的控制极纹沿着几道细槽一路分向五指。腕部也做了简单的活动结构,不能像真手一样灵活转动,却已经能上下抬起一些。
陈轻筝伸手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比那只木头的还轻。”
“当然。”徐宝明道,“要是做得更重,我这一个月不是白折腾了。”
楚天阔也接过去试了一下。金属看起来沉,拿在手里却没有想象中压手。他往里面送了一点风极,五根手指缓慢收拢,其中无名指停得稍迟,另外四根倒是都跟了上来。
徐宝明盯着看完,又把手抢回去:“这儿还得调。”
陈轻筝道:“都做到这份上了,还调?”
“不调孟英姿戴上以后天天骂我?”
“她不一定天天见得到你。”
又折腾了两天,三人才真正把东西带去明和堂。
孟英姿这段时间已经不用整日待在房里了。左臂的伤口基本长稳,人也恢复得不错,只是那只木制假手仍旧戴着。看见三个人进门,她第一眼就落在徐宝明怀里的布包上。
“做好了?”
徐宝明把布包往桌上一放:“先试下。”
孟英姿也不客气,当场把木手拆了下来。
新做的接口此前已经量过几次尺寸,戴上以后没有出现第一次木手那种明显不合的情况。徐宝明蹲在旁边检查了一遍,问她哪里顶、哪里勒。孟英姿抬了抬左臂,又转了几下肩。
“比原来的轻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现在不疼。”
“现在不疼不算。”徐宝明道,“戴久了磨才麻烦。”
孟英姿笑道:“那我今天就一直戴着。”
徐宝明没接她这话,只把掌背那块小盖打开,最后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极纹。
“先送一点进去,别急着动。”
孟英姿依言把极能引入假手。
银灰色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手。
孟英姿试着收食指。食指动了,中指也跟着弯了半截,小指倒是一点没动。她又试一次,这次五根手指一起往掌心收,最后攥成一个有些别扭的拳头。
孟英姿看了片刻,笑了。
“挺听话。”
陈轻筝忍不住道:“这叫听话?”
“至少会动。”
这倒没人能反驳。
真正开始用的时候,问题很快就出来了。想单独动一根手指不难,想让几根手指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,注意力便立刻被拉散。孟英姿试了几次,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索性把左手放到桌上。
“拿什么试?”
楚天阔看了眼桌面。
桌上正好有个水杯。
“这个。”
孟英姿把杯子拉到面前。
第一次,她五根手指张得太开,拇指还没贴住杯壁,其余几根已经先收了回来,杯子被碰得往旁边滑了一寸。
第二次好些,手指倒是包住了杯子,力道却不均,杯口一歪,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。
孟英姿赶紧用右手扶住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,她明显慢了许多。
先让拇指贴住一边,再把另外几根手指一点点收过来。极能沿着掌内几道纹路分别进入不同指节,动作仍不自然,甚至能看见食指在轻轻发抖。
可这一次,杯子没有滑。
孟英姿等了一会儿,慢慢把右手松开。杯子还留在左手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阵,然后把杯子抬离桌面。
没有人说话。
孟英姿自己先笑了:“还真行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又试一次。这回还是慢,不过比刚才少调整了两次。再下一次,五根手指之间的配合又顺了一点。
徐宝明一开始还盯着每根手指,后来干脆拿了张纸,在旁边把几个明显的问题记下来。陈轻筝则找了根木棍,又拿了个小盒子,让孟英姿轮着试。
木棍最容易,握住以后只要维持住就行。小盒子麻烦一些,指尖位置要更准。至于衣襟上的一根细绳,孟英姿试了两次就放弃了。
“这个现在不行。”
“本来也没指望你今天就能穿针引线。”徐宝明道。
孟英姿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以后呢?”
徐宝明想了想:“得改。你也得练。”
孟英姿也不逼他,只重新把那个杯子拿过来。
最开始每一次都要盯着手。到后来,她和陈轻筝说着话,左手还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。杯子拿起来,放下,再拿起来。
某一次,陈轻筝忽然停住。
孟英姿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没看。”
孟英姿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左手。杯子已经被她拿在手里。
她想了想,又放回去,再试一次。这一次动作中间仍有一点停顿,可比最早已经顺了许多。
“好像有点记住了。”
徐宝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:“什么记住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孟英姿抬起那只银灰色的手看了看,“刚开始还得想哪根手指收多少,刚才没怎么想。”
徐宝明没再问,低头在纸上多记了一行。
折腾了大半个下午,孟英姿始终没把假手摘下来。
楚天阔看她用左手把木棍从桌这边拿到桌那边,忽然问:“你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孟英姿道:“再过几天就回家。”
“萧阀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爹娘催了好几回了。之前伤没好利索,来回折腾麻烦。现在差不多了,也该回去了。”
陈轻筝问:“这手呢?”
孟英姿晃了晃左手:“当然带回去练。”
正说着,门外有人接了一句:“我送你。”
几个人转头。
赵元和正从外面进来。
他已经不用拐杖了,走路也看不出太大的问题,只是右腿落地时还比另一边略慢一些。两三个月下来,人瘦了些,气色倒比刚受伤时好多了。
孟英姿看他一眼:“你送我?你腿好了?”
“走路够用了。”
孟英姿没马上答应,只问:“临岚驻军不去了?”
赵元和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等得太久,名额已经被人顶了。”
陈轻筝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赵元和已经走到桌边,看见孟英姿左手里的杯子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真做出来了?”他看着那只手,“好用吗?”
“现在还笨。”孟英姿道,“练就是了。”
赵元和点了点头。
几个人又说了一阵。徐宝明还要把刚记下来的问题拿回去改,楚天阔也准备回家。两人的家都在州城,既然已经过来,自然不会当天再赶回御风院。陈轻筝也打算在州城留一晚,赵元和便让人替她安排了住处。
临走前,陈轻筝说自己再坐一会儿。
楚天阔没多想,和徐宝明先出了门。
房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孟英姿出去找医师问返程前还要不要再检查一次,只剩赵元和和陈轻筝。
陈轻筝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真打算跟孟姐一起去萧阀?”
“先送她回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到时候再说吧,反正驻军那名额没了,去散散心。”
陈轻筝没继续问去向,只朝桌上看了一眼。孟英姿刚才用过的杯子还放在那里。
“孟姐今天挺高兴。”
赵元和没出声。
“你不高兴?”
“有什么好高兴的。”
陈轻筝抬头。
赵元和看着窗外:“手还能长回来?”
“长不回来。”陈轻筝道,“可她自己觉得这只手挺好。”
赵元和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意很淡。
“她还能怎么想?手都没了。”赵元和道,“别人给她做一只假的,她当然只能说好。难道坐在这里天天哭?”
陈轻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你了。”
赵元和扭头看她。
陈轻筝神色没变:“以前输了你会认,做错了也会认。现在出了事,你好像看谁都差一点。”
赵元和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那天本来就不该弄成这样。”
陈轻筝看着他:“那该是什么样?”
赵元和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我要是能闪开那下冲撞,她就不用一个人去引开那头牛。”
他说着伸手抹了一把脸,声音也烦躁起来:“还有天阔。他要是留下来和英姐一起——”
话到这里忽然停了。
陈轻筝道:“是孟姐让你们三个一起走的。宝明也受了伤,没有天阔带着,你们两个都逃不出来。”
赵元和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出声。
陈轻筝看向窗外:“她自己都往前走了,你老替她后悔什么?”
赵元和闭上眼睛,双手抱着头,埋在两膝之间。
楚天阔离开明和堂后,回家去吃了顿晚饭。
楚母开门见到他还有些意外,随后便拉着他上下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楚天阔笑道:“给孟姐试下新做的假手。”
吃饭的时候,他才把凝极的事说出来。
楚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真凝极了?”
“昨天去做的鉴定,通过了。”
楚母一下笑开了:“这可真是大喜事,早知道就再多弄几个菜。”
楚天阔没回话,只低头吃了两口饭。
楚父看他神色,问:“还有话?”
“嗯。”楚天阔放下筷子,“我去处也定了。”
楚母刚才还在笑,这会儿神色立刻认真起来:“哪儿?”
“沈阀。沧浪行。”
“沈阀?”
楚天阔把沧浪行大概说了一遍,又解释自己进去以后是承行,前两年要跟着船和线路历行,有人带着,不会一开始就让他独自担事。
楚父听到这里反倒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好。”
楚母看他:“离家这么远还好?”
“我说的是有人带。”楚父道,“修到凝极,是会用极了。真要做护卫,怎么跑船、怎么看货、什么时候该动手,没人带着哪学得会。”
楚天阔道:“他们也是这么说。”
楚母却还在想另一件事:“一趟要出去多久?”
“短的十来天。远的可能两三个月。”
“那两三个月都不回来?”
“长线是。”
楚母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船上吃得惯吗?会不会晕船?”
楚父笑了一声。
楚母瞪了他一眼,又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再过几天回院里把事情收完,差不多十天以后去报到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本来就拖了快一个月。”
楚母又不说话了。
楚父把碗放下,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自己想去?”
“想。”楚天阔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,“就算没有那块澜冰,我也会选沧浪行。”
楚父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
楚母抬头:“你倒答应得快。”
楚父道:“他都凝极了,想出去看看,就出去看看。天地那么大,总不能因为我们舍不得,就把人拴在家门口。”
楚母没好气地夹了块肉放进楚天阔碗里。
饭后,楚天阔跟父亲进了里屋。
“爹,那块澜冰呢?”
楚父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带走?”
“嗯。”
父亲没有多问,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旧木盒。盒子打开以后,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冰蓝色碎片仍旧躺在里面,一角残着那小段看不完整的极纹。
楚天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。
几个月过去,它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去了沈阀,水极材料多。”楚天阔道,“沧浪行又常年跑水路、港口和货运。以后真碰见懂澜冰的人,也方便问问。”
楚父道:“别硬查。这东西当年就没人肯认,现在过去这么多年,更不急在一天两天。遇见能问的人就问,遇不见就放着。别为了它招惹你自己还碰不起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楚天阔正准备把碎澜冰收进怀里,楚母从门外进来,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你就这么放?”
“怎么了?”
楚母伸手把东西拿过去。
“这么硬,边上还有角,放衣服里早晚磨破。”
她拿着碎片比了比,转身去翻针线。
楚天阔跟过去: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坐着。”
他只好坐下。
楚母找出一小块厚布,又裁了一层软些的里衬,坐在灯下慢慢缝。她针脚算不上多好,却缝得很密,边角来回压了两遍,最后在袋口穿了一根细绳。
楚父靠在一旁看着,也没催。
没多久,一个巴掌都不到的小布袋便做了出来。
楚母把碎澜冰放进去,收紧袋口,又递给楚天阔。
“别跟钥匙、兵器放一块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:“知道。”
“洗衣服的时候也记得先拿出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楚父在旁边道:“差不多了。”
楚母回头瞪他:“我跟儿子说话碍你什么事?”
楚天阔笑了,把小袋收进怀里。
第二天下午,几个人又在明和堂碰了面。
徐宝明已经先到了,正蹲在孟英姿旁边看她练手。昨日记下来的几处问题还没来得及改,孟英姿倒已经比昨天熟练不少。
几个人说着话时,她把杯子放到桌上。
过了一阵,陈轻筝问起回萧阀要走哪条路。
孟英姿答到一半,顺手伸出左手。
银灰色的五指搭上杯壁,停了一下,慢慢收拢。
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,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话。
右手始终放在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