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和走后的头几天,三个人都有些不习惯。有时候楚天阔进食堂,还是会往后看一眼。徐宝明和陈轻筝也差不多。前几天三个人吃饭时话都比平常少,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。赵元和在的时候嫌他吵,如今没人抢着说话,反倒觉得桌边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有一天练完外放,三个人坐在树荫下歇着,楚天阔忽然问:“你们两个地方都定了,怎么还不走?该不会也想拿张认可书再走?”
陈轻筝道:“有总比没有好。”她把水囊递还给楚天阔,“不过真去了天枢殿,进去以后自然有要做的事,哪还会有人像现在这样,专门给你上课?有一点不明白,还能追着导师问半天。”
徐宝明点头:“回风坊也一样。进了工坊,是去做活的,不是让人天天围着我教。”
他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能在这里多学一点,就多学一点。基础没打牢,出去以后再补,比现在麻烦。”
陈轻筝笑道:“难得我们两个想得差不多。”
徐宝明转头问楚天阔:“那你呢?”
楚天阔靠在树干上想了想:“地方还没找好。”
停了一下,又道:“再说既然来了,就得把这里能学的东西学扎实些。总差那么一点,心里不痛快。”
转眼间,暑假又到了。楚天阔回临岚州的第二天,一早便去了赵家。
赵父见到他还有些意外:“天阔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”楚天阔往院里看了一眼,“元和在吗?”
“进山了。”
“进山?”
“和他外婆村里几个猎户一起打猎去了。前天早上走的,说是要几天才能回。”
赵元和如今正等地方驻军那边的结果,在家也闲不住,回来没几日便又跟着人往山里跑。楚天阔本想问问近况,见人不在,也只好陪赵父说了几句便回去了。
那天下午吃过饭,楚父在院里坐了一阵,忽然叫道:“天阔,你来一下。”
楚天阔跟着进了房。父亲把门掩上,从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放到桌上。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楚父把盒子推过来:“打开看看。”
里面垫着一块旧布,布中间放着一小块冰蓝色的东西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一看就是从更大的东西上崩下来的。楚天阔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看上去像是块碎极料?”
父亲没回答,只示意他再看看。楚天阔把东西拿到窗边。冰蓝色,透光,里面似乎还留着一丝幽蓝。他起初只觉得眼熟,翻过来以后,又看见断面旁边那一小段残缺的极纹,脑中忽然闪过去年在沈阀见过的那座聚水极阵。阵心里那块巴掌大的冰蓝极料。
他转过头:“这是澜冰?”
楚父点了点头。去年父亲见到那块完整的澜冰极料时,曾盯着看了好一会。那时候只说觉得眼熟,楚天阔也没有多想。现在他才明白,父亲认出来的是同一种材料。
“为什么留着这个东西?”
父亲沉默片刻,道:“三号阵事故以后,我回去找过几次。”
楚天阔抬起头。“三号阵毁得厉害,第一次进去的时候,满地都是碎东西。后来封了现场,又清过几回,能看的越来越少。”楚父望着桌上那块澜冰,“最后一次,我在很远的一个偏角找到它。”
“阵里有用到澜冰这种材料?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楚天阔皱起眉。楚父道:“三号阵我管了十几年,哪些地方用什么极料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那附近不该有澜冰,整座阵正常也用不到它。”
楚天阔把碎片翻了一面。“上面还有极纹。”
“所以它不是随便掉进去的一块料。”楚父道,“应该是从某件加工过的东西上炸下来的一角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。楚天阔问:“你当时跟调查的人说过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楚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:“说不能确定是阵里炸出来的。”
楚天阔看着手里的碎片:“这话倒也挑不出错。”
“他们还问过我,这东西是不是我自己带进去的。”
楚天阔眉头皱得更紧:“他们这样问是什么意思?”
“所以我也问他们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他们要收走,说再去好好查。”
楚天阔用指腹蹭过碎片参差的断面,又把它放回旧布上。父亲当年因为三号阵事故被免职,这件事家里从来没有避着他,只是很多细节没人再提。楚天阔一直以为,父亲不肯服气,是因为那场事故明明不全是他的责任,却最后把大半责任都落到了他身上。直到今天,他才知道还有这块东西。
楚父坐下来,缓缓道:“那次事故前没多久,三号阵刚做过大检,是我亲自带人做的。那天开阵前的小检,也没查出什么。”
楚天阔问:“可后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”
“风极闭环断了。”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,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楚天阔当然记得。那一天很多东西他都记得。阵栏升起,父亲冲进去补位,对面传回到达确认,后来又有人赶到,再后来便是那一道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吞掉的亮光。左臂上的疤还在。
父亲沉默片刻,道:“我那时候还说过一句,有东西在往里顶。”
楚天阔抬起头。“旁边几个阵师都听见了。后来调查的时候,也把这句话记进去了。”楚父道,“可他们问我是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那块澜冰是后来才找到的,没人拿它来问过我这句话。”
“所以就这么记着?”
“嗯。”
父亲道:“当时最要紧的是先把人送过去。闭环缺口我用自己的风极补住了,通道撑到对面确认,人和东西都到了。后面平阵的时候,我才撤下来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“然后炸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是水极进去以后炸的?”
父亲看着他:“还不能肯定是因为这个。”
楚天阔又看向那块澜冰。三号阵是风极阵。正常结构里不需要澜冰。偏偏事故后,在现场找到了一块带残缺极纹的澜冰碎片。
“所以你觉得,水极是从这个东西里进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楚天阔一怔。楚父道:“我只知道它不该在那里。至于它原来是什么,装在哪,什么时候进去,又是不是跟爆炸有关,我都没有证据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“当年我就是因为总想把这些事连起来,才越想越觉得不对。但觉得不对,不等于能证明。”
楚天阔把旧布的一角折回去,盖住半块澜冰,又停下了手。
父亲又道:“后来家里还被人翻过一次。”
楚天阔猛地抬头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刚进御风院那年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没少东西,也没必要跟你说。”
楚天阔脸色慢慢沉下来。“还有一次,我晚上回来,被几个所谓劫匪堵在巷子里。”
这件事楚天阔更不知道。“他们抢你东西?”
“搜得很仔细。”父亲道,“钱袋最后还在。”
楚天阔盯着他:“他们在找这个?”
楚父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
父亲打断了他,声音并不重。“你现在听着,当然会觉得全能连在一起。可真要查一件事,不能因为看起来像,就把它当真的。”
楚天阔沉默下来。过了片刻,他才问:“那这东西一直放在哪?”
“没放在家。”
父亲没有再往下说。楚天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。那时他坐在窗边摆弄木环,母亲低声问过一句“那个东西呢”,父亲说“不交了”。
楚天阔也没追问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最后还是楚父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去年在沈阀,我才算认准了。”
“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?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。“以前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
这话和楚天阔当年很多次想问父亲事故的事时,父亲的态度差不多。只是这一次,他已经不是十二岁了。
楚父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:“你也大了,在御风院这么几年,本事有了一些,以后能走到哪,我也不知道。总归会比我强。”
父亲喝了口茶,沉默了一下,又看向桌上那块碎澜冰。“这东西你拿着吧。”
楚天阔一怔:“给我?”
“嗯。留在我这里也就是块碎料。”父亲道,“你以后真有本事,有机会碰到这些东西,就顺便看看。能查出什么最好,查不出来也算了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父亲继续道:“这几年家里也慢慢好起来了。你娘那边安稳,我也有活做。以前的事情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“说不定真就是场意外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父亲说得很轻。可那块澜冰,他藏了四年。调查组要,他没给。家里被翻,自己被打,他也没拿出来。现在却交到了楚天阔手里。楚天阔低头把碎片重新包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父亲嗯了一声。“别因为这个耽误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别拿着到处问。”
楚天阔抬头:“我有那么笨吗?”
父亲笑骂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也没见多聪明。”
楚天阔把木盒收起来,没有再说什么。接下来几天,他也确实没有去查。
只是偶尔一个人时,会想起父亲那句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”,又会想起去年沈阀阵心里那块澜冰。
一块巴掌大。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同样的材料,却不知道眼前这块残片原本被做成了什么。第四天上午,院门忽然被人推得砰一声响。楚天阔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撞了进来,抬头一看,赵元和已经大步走进院子。几日不见,他晒黑了不少,靴子上还沾着没刷干净的泥,神情却好得很。
“我爹说你找我?”
楚天阔看他一眼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进山才几天。”
赵元和进门先自己倒了碗水,一口喝完,抹了抹嘴。楚天阔问:“猎到什么了?”
赵元和来了精神。“都是些普通野物,倒让我发现个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极兽。”
楚天阔抬了抬眉:“这附近有极兽?”
“所以才稀奇。”赵元和把空碗往桌上一放,“多少年没听说这一带见过了。这只我没看见本体,只看见踪迹。脚印、刮痕,还有吃剩下的东西,都在一片地方。看着不像什么大家伙。”
楚天阔道:“所以?”
赵元和冲他笑了起来。那笑楚天阔太熟悉了。“再去一趟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会:“就我们俩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赵元和掰着手指:“我,表姐,再叫上宝明。”
他说完看着楚天阔。“去不去?”
楚天阔没有马上答。赵元和道:“怎么,御风院待久了,连山都不敢进了?”
楚天阔把桌上的空碗加满水,又推了过去。“哪天?”
赵元和笑了。“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