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英姿凝极的消息,是五月里传来的。赵元和那天刚从练武场回来,袖口都是汗,才坐下喝了两口水,便有人从外面喊他,说萧阀那边来了信。信不长,是家里转来的,前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,最后才提到孟英姿前些日子已经凝极。
“她先到了。”
赵元和把那一行看了两遍,倒没什么意外。第二天去练外放时,却比平日多待了一个多时辰。自平川州回来以后,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能偶尔碰到一点边。山路上那一次,长剑被双钩锁死,他心里只想着剑再往前一点,风极便越过剑尖冲出了近半尺。回到御风院后,他又成功过几次。麻烦的是,他知道那道门在哪里,却不能每次都推得开。
有时一剑递出去,感觉明明对了,风极却只浮在剑锋上;有时冲出去半尺,下一息便散得干干净净。最气人的一次,前一剑才刚成功,他以为终于抓住了,第二剑出去,却又和从前没有两样。他为这事骂过两回娘。练了十来天,赵元和自己也慢慢发现,那几次成功并非毫无规律。剑递到尽头时最容易成。尤其剑势将尽未尽,手已经不能再往前,心里那一下却还没收住,感知便像是自然越过了剑锋,风极也跟着过去。
于是他开始反过来练这一点。最初还是要借出剑,后来剑不必真刺出去,只要把那股未尽的意思续下去,剑尖外也能偶尔探出一线风极。再后来,他索性站着不动,只让感知先出去,极能跟着越过身体的边界。等到外放渐渐稳定下来,赵元和便常去训练场那十面铜锣前试。十面锣沿椭圆悬成一圈,地上的站圈又故意偏在一侧,因此人与每面铜锣的距离都不相同。规矩很简单:空手站在圈内,双脚不能越线,只靠外放极能敲锣。十面中能稳定敲响七面,御风院便认定这一层外放已经达到要求。
平时谁都可以去试,觉得自己有把握了,再请导师来见证。赵元和以前最多响过六面。自平川州回来以后,成功次数越来越多。这一天练完,他又站进圈里,从近处开始。前几声响得很顺。到了第六面,他停了一会,重新调整呼吸。感知越过指尖,风极跟着送出去,又是一声锣响。还差一面。赵元和没有挑剩下几面里最近的,反而看向正前方那面自己以前最常失手的铜锣。
他抬起手。感知先到,极能随之而去。当——第七面响了。赵元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,才低头笑了笑。第二天,他又响了七面。第三天仍是七面,而且三次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七面。这时候他才去找导师。
“想请您来看一次。”
导师抬头看他:“七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稳了?”
“连着三天。”
导师点点头:“下午。”
见证没有什么仪式。下午导师来到训练场,赵元和站进圈里,从近到远一面面试过去。第七声响起时,导师已经点了头。赵元和却没出来。
“我再试两面。”
第八面也响了。第九面差了一点。导师在册子上记下结果:“七面已稳,今日八面。”
赵元和看着那面没响的锣:“第九面就差一点。”
“那是你以后的事了。”
几天后,学院把认可书发下来。上面只写明赵元和已经达到御风院认可的外放控制标准,没有更多东西。赵元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便收了起来。
楚天阔后来问他:“你现在到底是怎么稳住的?”
赵元和想了半天。“真说不清。”
“你自己会了还说不清?”
“会做和说得清是两回事。”赵元和想了一会,“你骑过马吧?”
“骑过。”
“最开始教你骑的人,是不是都说别跟马拧着,要顺着它的起伏走?”
楚天阔点头。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到底怎么顺?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赵元和摊了摊手:“就是这个意思。别人跟你说一百遍,马往上你怎么动,落下来你怎么跟,真坐上去还是该颠就颠。只能自己在马背上慢慢找。哪天忽然对上了,你就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楚天阔想了一会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会了。”赵元和笑道,“会了就忘不了了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赵元和拿到认可书以后,很快便决定离院。
楚天阔道:“不再留一阵?”
“留下干什么?”
“第九面不是还差一点?”
赵元和笑了:“那我再留一个月,把第九面敲响,然后呢?继续敲第十面?”
他说着拍了拍桌上的认可书。“御风院能教我的,我差不多都学了。再待下去当然也能练,可真想走更远,还得去院外学。”
他原本就打算从军,这两个月已经托家里打听过临岚州几处驻军的情况。长风卫不直接招人,他也没想过一步进去。巡防也好,剿匪也好,猎极兽也好,总得先让人知道,他赵元和是有真本事的人。离院的消息传开以后,赵元和接连几天没回来吃过晚饭。今天是一起练剑的人请,明天是临岚州几个老乡叫,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平日一起玩过的。赵元和在御风院几年,认识的人比楚天阔他们想的还多。有人喊元少,有人直接喊赵哥,他来者不拒,一桌接一桌地喝。
酒桌上说得最多的还是长风卫。有人问:“真奔那里去?”
“废话。”赵元和端起酒碗,“不然我进军里干什么?”
说完一口喝了。最后一夜反倒没多少人。楚天阔从食堂带了些吃的回来,徐宝明弄了两小坛酒,陈轻筝嫌他们只知道买肉,又添了两样清口的小菜。四个人还是坐在平日那张桌边,灯也只点了一盏。前几日赵元和每晚回来,身上都还带着一股酒桌上的热闹。今天坐下来,却安静了许多。
徐宝明给他倒了酒:“明早就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东西收完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几个人边吃边说,起先还在说赵元和进军营以后的事,说着说着,不知怎么又扯回了从前。赵元和说楚天阔第一次去大风垭训练,回来脸吹得像块干肉;楚天阔立刻翻出他第一次兵器课把木剑甩出去的旧账。徐宝明记得更清楚,连那把木剑最后掉在哪个角落都还记得。
陈轻筝听了一会,道:“你们几个那时候就没一个省心的,幸好我是纳能期才认识你们。”
几个人都笑起来。笑过以后,屋里慢慢又安静下来。外面有人从长廊经过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御风院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,远处练功场偶尔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,有人刚回来,也有人正准备出去。赵元和端着酒碗坐了一会。
楚天阔问:“进哪一支,定了?”
“还没有。家里帮我问着,临岚州那边几支都看看。”
“长风卫呢?”
前几日别人问起,赵元和总能顺嘴说出一大串。这回却只喝了一口酒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徐宝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赵元和自己反倒笑了:“怎么一个个都这副样子?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楚天阔道:“就是怕你回来以后认不得人。”
“我赵元和是那种人?”
徐宝明道:“不好说。”
“滚。”
酒喝到最后,其实谁也没真醉。赵元和外头朋友多,这几天也听了不少漂亮话。有人让他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,有人让他进军里替御风院挣个脸,也有人约好明年再聚。那些话他都听着,也都笑着应。楚天阔坐在对面,把坛底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;徐宝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吃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;陈轻筝一边说他们几个邋遢,一边把桌上的空碟往旁边收。
赵元和看了一会,忽然道:“以后你们走的时候,记得叫我。”
楚天阔抬头:“叫你干什么?”
“喝酒啊。”
“你在军里跑得回来?”
“跑不回来也得想办法。”
没人再接什么郑重的话。四个人碰了一下碗。第二天一早,赵元和背着行囊出了住处。东西比他昨晚说的多,最后还是楚天阔帮他塞进去两件。徐宝明把绑绳重新系紧,陈轻筝站在旁边,问他认可书和离院文书带没带。
赵元和拍了拍胸口:“都在。”
几个人一直送到院门。赵元和站在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御风院。在这里几年,从感应到纳能,从纳能到导流,再一路走到今天。门还是那道门,里面的人照样来来往往,守门的人甚至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赵元和转过身。
“行了。”
楚天阔道:“到了写信。”
“知道。”
徐宝明道:“军里少吹点牛。”
赵元和想了想:“这个有点难。”
陈轻筝笑了:“走吧。”
赵元和点点头,走出几步,又回过身。“等着。”
三个人看着他。“等我混好了,请你们喝酒。”
说完转身挥了挥手,这回没再回头。三个人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混进路上的人群,慢慢远了。
过了一会,徐宝明道:“走吧。”
楚天阔嗯了一声。三个人重新往院里走。练功场已经有人开始晨练,木兵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到了住处门口,楚天阔往里面看了一眼。赵元和那张床铺空空的。他站了一会,才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