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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剑外半尺

叱风

第二天一早,车队照旧天刚亮便出了宿店。昨晚睡下前还觉得腿脚发沉,真走起来以后,楚天阔倒没觉得有多累。车队的速度不快,赶路也不像学院试炼那样一味往前抢。什么时候停,停多久,哪里给牲口饮水,哪一段路该提前收紧队伍,几个老护卫心里都有数。赵元和今天比昨日安静了不少。

出了城镇以后,他不再只盯着前面的路,偶尔也会回头看看后车有没有拉开。经过岔道时,还主动跟前面的护卫过去看了一遍。方叔也没说什么。中午歇脚时,众人在一片树荫下吃干粮。赵元和啃了几口饼,还是挪到了方叔旁边。

“方叔。”

“嗯?”

“长风卫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
方叔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昨晚还没听够?”

“昨晚你净说威风了。”赵元和道,“总得让我知道,什么样的人才能进去。”

方叔咬了口饼:“那你问我算问对一半。我侄子进去以前,在地方驻军待了好几年。我只知道那几年他没少在外面跑。”

“都干什么?”

“剿过匪,守过山口,进山找过失踪的人,也跟着处理过极兽下山。”方叔道,“后来进了凝极,也不是马上就进长风卫。又干了些年,带队、办差都算稳,才被挑上。”

赵元和一怔:“凝极了还不行?”

“当然不行。”方叔看他一眼,“楚阀军里凝极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。真只看境界,还挑什么?”

“那还看什么?”

“能不能打,遇事稳不稳,交给你的差事办不办得成。”方叔想了想,“我侄子自己说过,长风卫挑人,不光看谁练得快。真把事情交到你手里,得让人放心。”

赵元和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进去以后呢?”

“进去以后还是干活。”方叔道,“又不是供起来。有的还在原来的军里,有的调去别处,也有的专门办些旁人碰不上的差事。能被挑进去,上头自然愿意多用你,以后带兵、做将校,机会也多些。”

赵元和低头想了一阵,又问:“那我先进哪支军真没区别?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方叔道,“不过我侄子当年就是地方驻军出来的。你真有本事,先进哪儿都一样。”

赵元和这回没再问。楚天阔坐在不远处听着,倒觉得方叔那句“让人放心”有些意思。

再上路以后,赵元和看路比昨日仔细了些。到了岔口,有时不用旁人招呼,他也会先往前多看一段。第二天下午,车队照着既定路线继续往前,一路平安无事。傍晚时,又准时到了第二处宿店。这里也是赵家米行常住的地方。车刚进院,店里的伙计便认出了方叔,连哪几辆车停在哪边都不用多问。

吃过晚饭,赵元和又跟着几个护卫把车看了一遍,才回房睡下。第三天一早,车队继续往平川州方向走。前半日仍旧顺利,临近中午时,前面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。最前面的护卫很快折返回来。

“前头塌了。”

方叔皱眉:“哪一段?”

“山口那段。说是前些日子下过一场大雨,上面掉了不少石头下来。人能从边上过去,车过不去。”

车队往前又走了一段,果然看见山道被乱石和泥土堵住大半。已经有人在清理,只是五辆货车想过去,少说还得等上一两日。

赵元和问方叔:“怎么办?”

方叔看了一会儿山势,指向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岔口。“从那边绕。以前走过,路窄些,多一个时辰左右。”

“车能过?”

“能。”

赵元和没多犹豫:“那就走。”

拐进小路以后,方叔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。他让前后车辆都把间距缩短,又把原本散得较开的护卫往车边收了些。赵元和看了看周围。路确实窄了不少,一边靠着山坡,另一边隔不远便是杂木林。遇到稍急的弯,前后两辆车甚至看不全彼此。

“这种路以前也走?”

“偶尔。”方叔道,“官道不好走的时候才来。”

车队往前绕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的路忽然被几个人挡住。一共六人。穿得杂乱,兵器也各不相同。有人拿刀,有人握棍,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多岁,两手各持一柄短钩,钩刃向内,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赵元和的手已经落到剑柄上。方叔却抬了抬手,示意他先别动。

“都停一下。”

车队缓缓停住。方叔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。“临岚赵家米行。”方叔道,“这条道跑十几年了,道上的人都熟,哥几个让下路,行个方便。”

对面几人互相看了一眼。为首那人没说话,也没有让路。

方叔又道:“兄弟几个在这儿讨生活也不容易。”

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钱袋,抛到前面的地上。“一点酒钱。路让一让。”

赵元和站在后面,看了眼地上的钱袋。来前没人和他说过还有这个。双钩男人低头看了一眼,却没去捡。

“赵家米行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么大的米行,五车就全是米?”

方叔脸上的笑淡了些。“就是米。”

那人往货车方向看了几眼:“开一车看看。”

方叔没动。“钱拿了,路让开。车不能开。”

对面有人笑了一声:“不让看,怕不是里头还藏着什么好东西。”

“赵家的货,没有让路边人翻看的规矩。”

这句话出来,气氛便变了。双钩男人盯了方叔一会儿,忽然朝旁边偏了偏头。一个拿刀的汉子径直往第一辆车走。方叔往前一步,将路挡住。
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
那人脚下没停。刀先出了鞘。几乎同一时间,赵家几个护卫也动了。前后两头各留下人守车,其余人迅速往前收。楚天阔抽出双短剑,却没有跟着赵元和冲出去,而是守在第一、第二辆车之间,盯住侧面的林子。赵元和已经拔剑迎了上去。双钩男人正好朝他来。

“小少爷也出来护货?”

赵元和一剑直刺。“少废话。”

双钩一错,一柄挑开剑锋,另一柄已经往赵元和手腕带去。赵元和收剑极快,顺势斜削。两人一下便换了三四招。赵元和原本还以为这几个人只是普通劫道的,交上手才发现不对。对方极能已经能够顺畅走遍兵器,双钩上的力道一沉一提,每一次碰上自己的剑,都不是只靠手臂。也是导流后期。

而且在外面打过的次数不少。赵元和不再轻敌。长剑中的风极随招而走,一连数剑逼得对方退了两步,双钩男人脸上的轻慢也慢慢收了起来。双钩忽然往中间一合。一柄短钩勾住剑脊,另一柄从下方绕进来,两钩相错,竟将赵元和的长剑牢牢锁住。赵元和往回一抽。没抽动。对方双臂猛地往自己一带。

赵元和脚下一滑,被带着往前跨了半步。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。双钩男人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剑都没了,看你——”

赵元和手臂猛地发力。剑被两柄钩锁着,依旧没有往前半寸。可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想外放。也没有想什么意控极、极载意。他只想让手里的剑再往前一点。剑中的风极冲过剑尖。近半尺。那缕风极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。双钩男人猛地往后仰去。他松开双钩,踉跄退了两步,抬手往额角一摸。

一手血。场中一下安静下来。那男人盯着赵元和手里的剑,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,脸色变了。

“凝极?”

赵元和心里也跳了一下。练的时候可没这么远。但他脸上半点没露出来。长剑仍旧斜指着前方,甚至还抬了抬下巴。

“小爷我今天心情还算好。”

他扫过面前几人。“怎么,非要留下点什么在这儿?”

对面几人明显犹豫起来。双钩男人最先往后退了一步。赵元和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往前追。对方也是导流后期,看懂了刚才那一下。

“走。”

有人还看了眼地上的钱袋。“钱……”

双钩男人骂了一句:“拿上!”

那人赶紧弯腰捡起钱袋,几个人很快退进了林子。赵元和一直没动。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他才慢慢把剑放下来。楚天阔走到旁边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挺威风。”

赵元和低声道:“别说话。”

楚天阔嘴角动了动。方叔也走过来,先往林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又看看赵元和。

“刚才那下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
赵元和把剑收回鞘里:“不然呢?跟他们说我其实没凝极,让他们再来一遍?”

方叔回头看了眼车队。“看看车,没事就走。”

没人追。赵元和更没有追的意思。刚才那一下是把人吓退了。真要再打起来,自己能不能再让极能冲出剑尖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车队重新上路后,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走出那条小道,重新回到宽路上,赵元和才把剑拔出来。楚天阔正走在他旁边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试试。”

赵元和让极能沿剑身往前。到了剑尖。散了。他皱眉,又试了一次。还是没出去。

楚天阔道:“刚才不是挺厉害?”

赵元和没理这句,只看着手里的剑。“他的钩把剑锁住了。”他道,“我就想让剑再往前一点。”

他说着又将极能缓缓送进剑里。“剑过不去,可那一下……”

他停了停。“好像我的意思过去了,极也就跟着过去了。”

楚天阔没有接话。意控极,极载意。这句口诀他已经不知道练过多少遍。以前听懂的是意思。刚才那一下,赵元和却像是真的碰到了它。第四天下午,车队终于进了平川州城。赵家米行在这里设有一处分号,后院比临岚州那边还要宽些。五辆车刚进门,早已等着的伙计便迎了上来,核对封条、清点粮袋,又拿着单据一车一车验过去。

最后一车也交清以后,赵元和长长呼出一口气,把一路带着的单据交给分号管事。四天三夜,五辆车一辆没少,人也一个没伤。他把沿路发生的事情交代完,便跟着众人去了后院休息。晚饭时,方叔也在。

赵元和坐下没多久便问:“方叔,我这趟带得怎么样?”

方叔想了一下。“头一回,货送到了,人没伤,车没坏。”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算不错了。”

赵元和点了点头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第二天一早,车队的事已经轮不到赵元和管了。返程另有安排,他和楚天阔只需从平川州乘阵回阀都。临走前,分号把这趟护卫的工钱结了下来。赵元和拿到钱,看了一眼,顺手从里面分出一份,朝楚天阔丢了过去。楚天阔伸手接住。一个小钱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。”

“什么我的?”

赵元和看他:“工钱啊。”
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“我也有?”

“你跟了四天,护了四天车,不给钱像话吗?”

楚天阔低头打开钱袋看了看。他原本只当赵元和带自己出来看看护卫究竟怎么回事,从头到尾也没问过钱。楚天阔掂了掂钱袋,重新系紧,收进怀里。两人从平川州乘阵回到阀都,当日下午便回了御风院。回院以后,两人照旧去练外放。赵元和第一天仍旧失败得多。第二天也没好多少。可到第三天,他在剑尖外又稳住了一次极能。

虽然只维持了片刻,很快便散开,他自己却盯着剑尖看了好一会儿。楚天阔站在旁边。

“又成了?”

“嗯。”

赵元和把剑垂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再试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我好像找到一点外放的感觉了。”

楚天阔看向他。“什么感觉?”

赵元和想了想。“以前总想着怎么把极送出去。现在觉得,不该只想这个。”他抬起剑,看着剑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