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四阀联合试炼,在傍晚前全部结束了。十支队伍陆续从各自猎区回来时,模样一个比一个狼狈。有人裤腿上全是泥,有人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,还有人肩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。楚天阔他们回来得不算最晚,却肯定算不上最体面的一队。他肩膀摔得发疼,衣服前后都是泥,腰间那把匕首虽然已经擦过,刀鞘边缘仍能看见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徐宝明倒没受什么伤,只是一路回来还惦记着那几个木制阵盘,临走前专门绕回去挨个收了回来。等最后一队回到驻地,几名负责实战的教习核过人数,又确认伤势都在可处理范围内。白天出了意外的两支队伍又被单独留下问了几句。教习把钻地兽受伤以后钻入地下、再从另一片猎区破土的经过重新核了一遍,又对过两边监护修士的记录,最后只在册子上添了几笔。
“地下越界,算猎区意外。”那名教习合上册子,“你们两队原定的实践任务都按完成记。钻地兽越界的事,另外登记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散开。晚饭前,苏阀此次负责联合试炼的主事修士也过来看了一趟。八十名学员重新聚在一起。和两日前刚到时相比,队伍已经没那么整齐了。有人刚换完药,有人还在揉腿,站在后面的几个学员不知道说了什么,忍不住笑了一阵,又被身旁的人碰了碰才安静下来。主事修士也没在意。
他站在众人面前看了一圈,笑道:“去年在萧阀见过这里不少人。一年不见,变化还是看得见的。去年不少人还在纳能,今年已经能自己组队进山猎极兽。今天猎区里出了意外,好在最后都平安回来。”
说到这里,他稍微停了一下。“此次试炼到现在,就算结束了。你们以后未必都会走同一条路。有人去军中,有人去工坊,有人继续钻研极纹,也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不再拿起兵器。”
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。主事修士又说了几句这次试炼里的得失,最后勉励众人一番,便说今天的猎物中有两头适合入口,索性拿出来给大家加餐,明日再各自返程。刚安静下来的队伍又热闹起来。主事修士正准备离开,楚天阔忽然冒出个想法。
“前辈。”
主事修士回过头。周围不少人也跟着看了过来。楚天阔被这么多人盯着,反倒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能不能跟您讨样东西?”
主事修士笑了:“你先说说是什么。”
“前天极能控制比试用的链条。”
旁边几个人一愣。楚天阔道:“那链子不是有四种不同属性的金属吗?我想一样拆一个链环,留着做个纪念。”
主事修士没想到他会要这个。“四个普通链环?”他笑了笑,“这个简单。”
他说着朝身后负责器材的人招了招手,又重新看向众人。
“要给就大家都有。参加这次试炼的,每人一组,四种金属环各一个,留着做纪念吧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。当天晚上,驻地外点起了几堆篝火。白天猎回来的野猪已经被处理干净,切成大块架在火边慢慢烤。旁边另一副烤架上,还架着另一队带回来的猎物,肉少些,却比野猪熟得快,刚上火没多久便已经有人守在旁边等着。楚天阔远远看见野猪肉时,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下午还背着他在山里乱撞的东西,现在已经只剩下架在火上的一块块肉。
油脂不断往下滴,落进木柴里滋滋作响,香味很快飘了出去。八十个人本来就饿了一整天,没多久便围满了几个火堆。刚开始还有人顾着点样子,后来肉一熟,谁也顾不上了。有人嫌切得太厚,有人嫌烤得不够焦,也有人拿到手便吃,连烫都顾不上。几个火堆之间的人渐渐走动起来,原本分得清楚的四阀队伍很快混到了一起。
去年参加过的人聊起萧阀那次水灾,第一次来的便在旁边听。有人说起去年推着物资车陷进泥里,几个人抬了半天;有人说自己那时候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,最后在破屋檐下面挤了一夜。徐宝明听得最认真。白天和他们同队的那名苏阀学员端着一盘刚切下来的肉走过来,在徐宝明旁边坐下,递了一块过去。
“你那几个阵盘,还真管用。”
徐宝明抬头看了他一眼,接过肉。两人都没再提白天那句“聊胜于无”。
另一堆火旁,陈轻筝正和周宜宁坐在一起。周宜宁一边替她把烤焦的那一面肉切掉,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,陈轻筝听着直摇头,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赵元和看了一阵:“难怪她来之前就把队伍约好了。”
楚天阔正要说话,余光看见孟英姿从另一边走过来,想起白天那两箭,便站了起来。
“孟姐。”
孟英姿抬头:“干什么?”
“白天那两箭,多谢了。”
孟英姿摆了摆手。“你可真猛。”她上下打量楚天阔一眼,“换我可不敢往猪背上跳。”
楚天阔伸手挠了挠头。“现在想想,好像也不敢。”
周围几个人都看着他。楚天阔自己先笑了:“当时可能就是没想。”
几个人一下都笑了起来。孟英姿又去别的火堆找人,楚天阔重新坐下。有人开始讲自己今天猎兽时出的丑,有人说起离院以后准备去哪儿,还有几个学员争论哪一阀军中的待遇更好。更远处有人哼起了小调。没有多少人认真听,哼着哼着,却又有人跟上了两句。几堆火越烧越旺。楚天阔坐在人群里,偶尔也跟着说几句,大多数时候只是听。去年第一次来时,这里的人他几乎谁都不认识。赵元和当然在,沈江泓那时却还是第一次见,孟英姿也还没出现,徐宝明和陈轻筝没有参加后面的实践试炼。
楚天阔抬头往另一堆篝火看了一眼。沈江泓正和几个沈阀学员坐在一起,手里捧着一只碗。旁边有人说话时,她偶尔笑一下。两人隔得并不近,楚天阔也没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沈江泓抬头朝这边看来,正看见楚天阔拿着那把匕首,在切一块刚烤好的野猪腿肉。沈江泓嘴角弯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再过一阵,楚天阔又往沈阀那边看了一眼。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一明一暗。他忽然想到,明天四阀各自离开以后,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。去年第一次试炼结束时,他倒没想过这件事,大概总觉得第二年还能再见。可现在已经没有下一次联合试炼等着他们了。不只是沈江泓。眼前这八十个人里,有些明年就会离院,有些会回自己阀地,也有人以后去军中、工坊、天枢殿,或者别的地方。今晚还能坐在同一堆火旁,过了明天,有些人大概很久都见不到了。
旁边有人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。火星一阵乱飞,人声也重新盖了过来。火一直烧到很晚。等众人陆陆续续散去,最大的那几堆篝火已经只剩下一层发红的木炭。第二天清晨,各阀开始分别集合。昨晚还混在一起的人重新回到各自队伍里,行李早已收拾好,车马也停在驻地外。临出发前,苏阀的人又抬来了几个木盘,将昨晚主事修士答应的纪念物发了下来。
楚天阔拿到手里。四种不同金属的链环一个扣着一个,连成短短一截。他翻了一下,发现链环内侧多了一道很浅的刻痕。
**四二三**。
再看另外三个,也都有。赵元和把自己那一串拎起来看了看。
“还挺用心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,捏着那短短一截链环看了一会儿,顺手挂到了匕首柄尾。另一边,陈轻筝和周宜宁已经站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。等苏阀那边催人,两人拥抱了一下。
“回去写信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人松开以后,周宜宁又替她理了理被背带压皱的衣领。陈轻筝也不躲,由着她弄好才笑着退开。孟英姿和赵元和就随便得多。孟英姿把一个包袱塞到赵元和怀里。
“带给舅舅的酒,你可别偷喝。下回我会问他。”
赵元和抱住包袱:“那么烈的酒,谁爱喝?”
孟英姿已经转身走了,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。沈阀那边也开始集合。楚天阔正在检查自己的东西,听见旁边脚步声,抬起头。沈江泓像是正好从这里经过,在他旁边停了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楚天阔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下次去沈阀,还找你讨杯茶喝。”
沈江泓笑了起来。“管够。”
说完便转身朝沈阀的人群走去。楚天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赵元和在后面叫他,才重新把包袱背好。各阀的队伍陆续启程。昨日还挤着八十名学员的驻地,很快空了大半。楚天阔跟着御风院众人往外走时,匕首柄尾挂着的四枚金属环轻轻撞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