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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一步之遥

叱风

新历四二四年开春以后,楚天阔去听了一次《清风诀·引极篇》的大课。御风院的课原本就不是按年头排的,修到哪里,便去听哪里的课。楚天阔第一次来这里时,场中已经坐了不少人,有些见过,有些全然陌生。纳能后期陆续有人升上来,导流后期也不断有人离院,人来人往,本就是寻常事。

只是这一回进来后,他往四周看了一圈,忽然发现熟面孔比以前少了。前两年常在一处练习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,有一个年前进了家里的商行,还有一个去了州城的极料作坊。剩下的人里,有些仍在导流中段,有些已经去了别的大课。赵元和倒是在。他坐得靠前,看见楚天阔进来,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终于来了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楚天阔在他旁边坐下,“试炼回来以后一直练到年后,才觉得差不多。”
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年前。”

“练得怎么样?”

赵元和嘴角动了动:“等会儿你自己试就知道了。”

教习很快进来。这次讲的正是《引极篇》最后一段。前面的内容,他们这些已经到了导流后期的人都很熟。极能从伏田而出,沿极脉运行,入四肢,入兵器,快慢、多少、转折、收放,都有法可循。练到后来,一柄剑送进去多少极能,到了哪一寸,自己心里大致都能有数。可无论怎么练,极能始终有个去处。

在体内,有极脉;到了手上,有血肉筋骨;进了兵器,也有剑身替它收着。走到哪里,边界都在。教习拿起桌上的一根短木管,往里倒了些水。水从另一头流出来,顺着桌面摊开。

“这就是你们现在的极能。”

有人笑了一声。教习没理会,又换了一根细些的管子,接在一只装满水的皮囊上。他抬手一压,一线水从管口直射出去,越过半张桌子,落在地上。

“同样是水,出了管口以后,一个散,一个能往前走。”

他放下皮囊,道:“极能也是一样。到了体外,没有极脉,没有皮肉,也没有兵器替你收束。你若只知道往外送,出了边界,转眼就散。”

说着,他抬起右手。一缕极能从掌心慢慢伸出,离开皮肤以后并没有散开,而是聚成细细的一股,向前延出数寸。

“《引极篇》最后这一段,练的不只是送,还有控。”

教习看着众人:“以前你们控的是体内、兵器里的极。现在,要把这个‘控’也带出去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“意控极,极载意。两样缺一不可。”

楚天阔下意识看向教习掌外那一截极能。教习收回手,道:“极能是实的,感知是虚的。感知能出去,可要控住体外的极,便得随极而行。极把意带出去,意再把极收住。先聚,才能凝。聚,是出了边界以后不散;凝,是聚住以后还能稳着往前走。”

他说得不快,场中却安静了些。这话听起来并不复杂。可真轮到自己练,楚天阔才知道赵元和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第一步甚至不用兵器。众人先依口诀运极,将极能沿惯常路径送到掌心。到了这里,与过去练习没有区别。楚天阔闭着眼,也能清楚感觉到掌中那一片极能的位置。再往前,就是掌缘。

口诀要求极至而意随,不收,不转,继续向外。楚天阔第一次尝试时,极能刚到掌心边缘,便极自然地缓了下来。他睁开眼。自己甚至没有主动收回。只是练了几年以后,身体早已习惯那里就是尽头。极能到了皮肉边缘,便该停,该转,该回。第二次,他有意压住这种回转之势,让感知先往掌外探了一点,可极能仍旧停在原处。

第三次,楚天阔索性加快了些极能输出。这回极能倒是真的冲了出去,掌外一动,还没等感知跟上,那一点极能已经散开。

教习正从旁边走过,停了一下:“追不上。”

楚天阔抬头。“你极已经出去了,意还在掌心。等你想到要追,早散了。”教习道,“要一起走。”

他说完便去了下一人那里。楚天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赵元和坐在不远处,也正闭目运极。他掌心外偶尔会有一点极能浮出来,大多刚出现便散,偶尔能多撑一瞬,离教习方才那种稳定外延还差得远。楚天阔重新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把极能往外推,而是让极能和感知一同停在掌缘,再慢慢往前引。极能刚动,感知便慢了一线,那一点极能又散了。再来一次,感知先探了出去,极能却仍留在掌中。

一个上午下来,楚天阔渐渐看明白了。难的不是哪一样做不到。感知可以出去,极能也可以出去,偏偏到了要外放时,两样总是合不到一起。有时一个快了,有时一个慢了。午后换兵器练习时,楚天阔取了惯用的短剑。极能从掌中入剑,再沿剑身送到剑尖,对他来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。剑身里的每一段,都比掌缘外那一点空处好控制得多。

到了剑尖,他又停住了。剑有尽头,极能却要继续走。楚天阔依口诀把感知贴着剑中极能一路往前带,到了尖端,没有立刻收回来。他试着让极能再往外一线,刚出剑锋,便散了。

旁边赵元和道:“你也是这样。”

楚天阔收剑:“你呢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你不是先练了快一个月?”

“所以我比你多散了一个月。”

楚天阔笑了一下。赵元和把自己的剑横在膝上:“不过成过几次。”

楚天阔转头看他。“真成过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远?”

赵元和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:“差不多这么长。最长那次再多一点。”

“聚住了?”

“应该算吧。”赵元和想了想,“至少没一出去就散。”

楚天阔问:“当时怎么运的?”

赵元和看他一眼:“按口诀。”

“口诀我会,问的是意怎么跟出去的?”

赵元和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极先走还是意先走?”

赵元和把剑一放:“教习说要一起走。”

楚天阔踹了他一脚。赵元和笑着躲了躲,也没再胡扯。后来两人又练了一阵。赵元和大多时候仍是一出剑尖便散,偶尔能多维持一瞬。楚天阔在旁边看过几次,也没撞上他说的那几次。傍晚收功时,徐宝明和陈轻筝过来找他们。四个人在院里坐了一会儿,赵元和还在揉手腕。徐宝明问了几句外放课的事,听说赵元和已经成功过几次,又多问了两句。

说着说着,陈轻筝忽然提起一个人:“邓安也走了。”

赵元和想了想:“昨天?”

“前天。他家里来人接的。”

徐宝明道:“他不是还差一点到导流后期?”

“他说不等了。”陈轻筝道,“家里那边正缺人,反正现在这修为也够用。”

赵元和往后一靠:“最近走的人真不少。”

徐宝明还想留院多练一阵,极能到了体外究竟是什么样,总得自己弄明白。陈轻筝也点头,她看的书越多,越有些东西想亲自试试。赵元和揉着手腕听完,起身去收剑。

几日后,楚天阔出院买东西,经过河埠时,一艘沧浪行的货船正在解缆。他停了半步,看船工收起跳板,又看着船头慢慢离岸。同行的徐宝明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,回头叫了一声。楚天阔应着,仍往船上多看了一眼,才提着东西追过去。

那晚回去以后,他又把课上那一段口诀练了几遍。短剑横在手里,极能一路送到剑尖,稳稳停住。这样的控制他已经很熟,几乎不用费什么心思。麻烦的仍是剑尖以外。楚天阔闭着眼,让感知沿着剑身慢慢往前。到了尽头,他没有收回来,而是试着让极能和感知一起越过剑锋。第一次极能快了一线,刚出去便散了;第二次感知先探出去,极能却还停在剑尖。

他停下来,重新调匀呼吸。“意控极,极载意。”

口诀一点没错。他也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楚天阔望着剑尖看了许久,重新抬起短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