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紫铃站在廊下,眼看着方强举着木刀冲进屋里,还没来得及跟进去,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叫唤。片刻后,房门又开了,方强歪着脑袋走在前面,一只耳朵正被哥哥揪着。
方刚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,头发还乱着,另一只手拿着弟弟的木刀,边走边训:“长能耐了你!大清早敢拿刀砍我,连门都敢踹了?”
“又没真砍到!”方强想躲又躲不开,赶紧朝廊下喊,“是紫铃姐让我去的!”
谢紫铃见他那副模样,笑得弯下了腰。
“我可没叫你踹门!”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谁知道你真冲进去了。”
“就是你叫我拿刀去砍的!”方强越发委屈,“哥,你先放开,我要跟她说清楚!”
方刚松开手,方强揉着耳朵,转身便要找谢紫铃理论。偏偏她还扶着廊柱笑个不停,方强等了半天,见她连句正经话都不肯说,只好把木刀从哥哥手里要回来。
“你倒好,一回来就指使我弟弟闹腾。”方刚看向谢紫铃,“什么时候到家的?”
“昨天傍晚。”谢紫铃好容易忍住笑,打量着他,“你呢?大白天还不起床,昨晚做贼去了?”
“看书看晚了。等我洗漱一下。”
方刚回屋换好衣裳,又到院里洗了脸。等他收拾妥当,方强已经摆开架势,向谢紫铃演示新学的刀法。那把木刀比他先前用的木棍顺手多了,劈砍时倒也有几分模样,只是每使一招都要喊出名字,院子里热闹得很。
谢紫铃故意给他叫了几声好,方强便越练越来劲,退步时险些碰上墙边的花盆。方刚赶紧伸手拦住:“行了,再练下去,院里的花盆都要遭殃。紫铃,我给你看样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进屋你就知道了。”
方刚说得神秘,带她回到房里。方强一听有好东西,也抱着木刀跟了进来。
桌上还放着昨夜翻过的《玄枢辨微录》和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。方刚将东西挪开,从柜中取出一把短刀,连鞘放到桌上。
谢紫铃拿起来掂了掂。刀鞘是新做的,外面包着皮革,刀柄却很别致,两片浅白的兽骨夹在柄茎两侧,细细的青纹从骨面上蜿蜒而过。
“这刀柄倒好看。你新买的?”
“不是买的,刀是从凤鸣山带回来的。柄是前两天才配好的。”方刚笑道,“你拔出来看看。”
谢紫铃握住刀柄,慢慢抽出半截。灰黑色的刀身刚露出来,她便注意到了刀面上的符路,忙又往外抽了几寸。
“这是符兵啊!”
“认出来了?”
“这么明显的符纹,怎么会认不出?”谢紫铃将刀翻过来细看,“竟然有好几道!不过有些地方都坏了。你们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我找到的!”方强立刻挤了过来,“守虚观的柴房里!这刀以前拿来劈柴,我一眼就看出它不一般!”
“一边去,就你那眼神,还看出不一般来?”方刚笑着拆穿他,“你当时光想着拿它去砍树。”
“那还不是因为它锋利!”方强不服气,“我拿去一砍,树枝一下就断了!”
他举起木刀还想演示,方刚忙叫他站远些,免得撞到桌边。谢紫铃却已被勾起了兴趣,问道:“好好的符兵,怎么会扔在柴房里?”
这回方强倒没急着夸口,将爷爷带他们上山访友、雨夜留宿,以及道观里那把旧刀用了许多年劈柴的事讲了一遍。说到老道长肯把刀送给兄弟俩,他又忍不住挺起胸膛,仿佛全靠自己才得了这件宝贝。
“观主真舍得送?”谢紫铃问。
“他也用不来符兵,平时就当柴刀用。”方刚说道,“回了家,我爹说有四道符纹的刀可不平常。”
谢紫铃重新低下头,沿着刀身逐处辨认。她先指着一道保存完整的符纹,说像是坚固符;另外几道则断了不少,单靠剩下的线条,实在难以看清原貌。
“坚固符已经试过,确实还能用。”方刚说道,“还有一道是破空符,顾前辈说是沉符。”
“顾前辈是谁?”
“前两晚逛符市碰见的,卖古书,也懂古符。”方刚指了指桌上的草图,“我跟爹请教过他,那道破空符的表面结构跟平符不一样,是因为下面还有符路。”
谢紫铃顺着他指的地方再看,果然见几段符路宽窄与常见的破空符不同。她看了一会儿,也只能认出大概,便将刀慢慢收回鞘中。
“那你们打算修它?”
“正在想办法。要先看看里面损坏到了什么程度。”方刚把短刀收好,叮嘱道,“这事先别跟旁人说,我爹不让我随便往外拿。”
“知道。”谢紫铃点头,眼里却还带着兴奋,“等修好了,可得再让我看看。”
“少不了你。”
方强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,见两人终于把符纹说完了,连忙插话:“紫铃姐,我们在凤鸣山遇到的可不止这把刀!还有七公子,还有南天门!”
“南天门?”谢紫铃一下转向他,“你们还去过南天门?”
“没去他们山门,是在山上碰见的。”方强生怕哥哥把话说完,忙抢着讲,“南天门摆了个大幻阵,要抓一只会变来变去的狐狸。我哥跟七公子进去以后,还真把它找着了!”
谢紫铃听得新奇,追问那只狐狸怎么个变法。方强便说它能装成石头、树桩,连南天门的人都找了好久。他越讲越起劲,等谢紫铃问起究竟怎样认出假树桩,却忽然答不上来了。
方刚在旁边笑道:“你不是讲得挺热闹?认出那只狐狸的时候,你跟护卫还在另一边呢。”
“后来我不是看见了吗!”方强赶紧争辩,“它在网里变成石头,我可是亲眼瞧见的。”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方刚点头,又向谢紫铃说了几句自己和七公子如何被困在幻阵中,怎样察觉路边多了东西,最后借助成品符将狐狸困住,等南天门弟子来收走。
“你们两个白阶,就敢在幻阵里追元蜃狐?”谢紫铃听得有些吃惊。
“本来只是想找出去的路,后来碰巧撞上了。”方刚说道,“好在七公子随身带的符多,否则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困住它。”
“那也太好玩了!”谢紫铃满眼羡慕,“早知道你们会遇见这么多事,我也跟着去了。”
方强得意地抱着木刀,早把上午被揪耳朵的事忘了。谢紫铃瞧他那副神气模样,忍不住又笑起来。
方强抱起木刀,忽然想起什么:“紫铃姐,去看吱吱吧!它也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谢紫铃立刻应了,跟兄弟俩往后院走去。
吱吱仍养在铁笼里,听见动静便竖起耳朵。它先朝方刚叫了一声,等谢紫铃蹲到笼前,忽然蹿了过来,两只前爪扒住铁条,接连发出细细的叫声。
“吱吱!”谢紫铃一下笑开了,“还认得我呀!”
小家伙隔着栏杆嗅她的手指,又在笼边来回蹿了两趟。谢紫铃把手移到另一侧,它也追着挪过去,连平日最喜欢待的角落都顾不上回。
“你看它!”方强在旁边叫道,“哥哥刚回来那天,它都没这么闹!”
“那当然。”谢紫铃十分得意,“名字都是我给它起的。”
她凑近仔细看了看,发现吱吱长大了些,毛色也比先前亮了。方强在一旁忙着说自己这些日子如何喂它,吱吱却只顾盯着谢紫铃的手,偶尔抬起爪子去扒栏杆。
方刚取了点肉干递给谢紫铃。她刚送到笼边,吱吱便一口叼走,退到另一头低头啃了起来。谢紫铃试着凑近,它立刻警觉地伏低身子,直到她停住不动,才又继续吃。
“还是有点野。”谢紫铃笑道,也不再追着逗它,只蹲在笼边等着。
没一会儿,吱吱吃完肉干,竟又自己凑了过来,贴着铁栏轻轻叫了几声。谢紫铃高兴得舍不得走,直到方母在前屋喊他们,才起身拍了拍裙角。
谢紫铃今早带来一包外婆家捎的土产,有晒好的笋干、山菌,还有熏鸭和腊肉。方母打开包袱,闻见香味,连连夸周外婆手艺好。
“这么多东西,你外婆也太客气了。正好今晚做几道菜,紫铃,你回去跟爹娘说一声,请他们一道来吃饭。”
“我娘还说让您别嫌这些乡下东西粗陋呢。”谢紫铃笑道。
“这还粗陋?我看比外头买的还好。”方母把食材收好,又催她回家传话。
傍晚,谢允安夫妇果然来了。两家人本就熟悉,谢允安陪方父说话,方母与谢母在厨房里忙碌,几个孩子帮着摆好了桌椅碗筷。
熏鸭切成薄块,同笋干一起蒸过,油香渗进笋片里。腊肉配着鲜菜炒了一盘,旁边还有几样热菜。方强闻着香味坐在桌边,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盘熏鸭。
他刚要伸筷子,方母便把盘子往桌中间挪了挪:“先给客人夹。”
“紫铃姐又不是客人。”方强说得理直气壮。
谢紫铃笑着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里:“那你先替我尝尝,看我外婆做得好不好。”
方强立刻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便连连点头:“好吃!比我以前吃的都香!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。方母尝了熏鸭,也觉得味道好,便问谢母怎么熏出来的。谢母说周外婆做这道熏鸭最有耐心,腌的时候舍得花工夫,熏的时候又得看着火,差上一点,香味便不一样。
“我看做什么都讲手艺。”方父尝了一块,“这一桌子菜,可比我在外头吃的强多了。”
谢允安笑道:“这话嫂夫人爱听,你往后可得多说几遍。”
“说多少遍都成,反正是实话。”方父笑着应了,又招呼众人趁热吃。
方刚夹了些笋干,发现吸足了熏鸭的油香,比单吃肉还添了几分鲜味。他想起先前在周外婆村里帮着赶鸭的事,便问谢紫铃外婆近来怎么样。
“精神好着呢。就是天冷了,家里人不让她总往田里跑。”谢紫铃说道,“她闲不住,便在院里照看鸡鸭,忙着熏肉、晒干货,叫我们走的时候还想再往包里塞东西。”
“上回遭了异蝗的那几户人家呢?”
“有几户损失得厉害,冬天不太好过。听说州里发过一批救济粮,外婆也带我去看了其中两户,家里都在收拾院子、准备过年。”
谢允安听了,问起村里还有没有再见那种怪虫。谢紫铃说这回没听见新的消息,倒是大家提起蝗灾时,仍免不了说起当初赶鸭灭虫的事。
“外婆还记得路鹏。”她转向方刚笑道,“说他赶鸭子赶得最卖力,就是开始的时候,鸭子反倒把他绕在后面。”
方刚想起路鹏提着竹竿追鸭群的模样,也笑了。桌上话题渐渐转到州学和长假,谢母问起两个孩子功课,方刚、谢紫铃便挑了些趣事讲给大人听。方强对那些课程没多大兴趣,专心对付自己的饭菜,不知不觉吃下了两碗饭。
方母拿起饭勺问他还要不要添,他把碗往旁边一推,摸着肚子说道:“饭吃饱了,不要了。”
方母便替他盛了小半碗汤,让他慢慢喝。
正说着,方父忽然想起一事,放下筷子说道:“对了,刚子,天选院前些日子又来信了。”
方刚抬起头:“还真是半年一封,这回说什么了?”
“还能说什么?问你那道体符有没有动静,最近修炼得怎么样,功课可有落下。末尾又叫你好好用功,别荒废了学业。”
方刚听得好笑:“还是那些?”
谢紫铃也笑了:“上回来信,不就是问这些么?”
方刚又问:“那信回了吗?”
“已经回了。”方父拿起筷子,神色十分自然,“也还是那些。体符没动静,修炼照常,功课没落下,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方刚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也和上次一样?”
“他问得一样,那回得可不也一样,这才叫有来有往。”
谢允安听得直乐,方母也笑着摇头。方强虽不大关心信里写了什么,见众人笑了,便跟着笑,顺手又从盘里夹起一块熏鸭。
方刚眼尖,伸筷子点了点他的碗:“刚才谁说已经吃饱了?”
“我说的是饭吃饱了。”方强理直气壮地把熏鸭护住,“鸭子又没吃饱!”
这一回,连正在给众人添汤的方母也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