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队把货送到平津时,已经过了午后。
一路没有出什么岔子。
船靠上总行码头以后,周衡带着人把最后几箱货交清,又核完单据,才让众人散开。
“明早回镜川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天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,别跑太远。”
李大炮立刻问孙船头晚上去哪吃。
许青山笑着骂了他一句。
楚天阔没跟过去。
他背着行囊出了码头,往沧浪行总行走。
《流风真解》就放在里面。
上次沈江泓从镜川离开以后,两人又通过几封信。这次既然正好来了平津,他本来就打算把书还掉。
总行比他上次来时还忙。
院里来来往往都是人,有抱着账册的,有抬着木箱的,外院靠河一侧还停着两辆刚卸完货的车。
楚天阔问过人,才知道沈江泓正在里面办事。
他没有往里闯,就在靠廊的位置等。
大约一刻钟后,里面有人出来。
楚天阔抬头,正看见沈江泓。
她今天穿得很利落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楚天阔刚要开口,沈江泓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,连脚步都没停。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
擦肩而过时,她才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傍晚,上次那个侧门。”
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有人带你进来。”
楚天阔转头,沈江泓已经抱着东西进了另一道门,连头都没回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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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楚天阔按时到了侧门。
门边果然已经有人等着,还是上次那个仆人。
对方见到他,只点了点头。
“楚公子,跟我来。”
侧门进去以后,走的还是那条偏僻小路。穿过两重院子,又绕过一片竹林,前面才露出水面。
湖不大,湖心有一座小亭,木桥从岸边一直通过去。
沈江泓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圆桌上放着茶,还有几碟点心,旁边则横着一个不长的木盒。
楚天阔走进亭子。
沈江泓抬头。
“总算不用装不认识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真不认识我了。”
“总行里那么多人。”
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叫进去,明天就不知道能传成什么样。”
楚天阔坐下。
“你们总行的人这么闲?”
“越忙的人越爱看热闹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,把背后的行囊拿下来。
他先取出《流风真解》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沈江泓接过来,随手翻了两页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很有用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。
“尤其是主次和骨架那部分。之前很多东西我能做出来,但自己说不清为什么。有了这本以后,再回头看,就容易多了。”
沈江泓点点头。
“那位供奉要是知道,应该会高兴。”
楚天阔道:“也替我谢谢他。”
他又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放到桌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沈江泓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?”
“牛肉干,轻筝前几天找到一家,说特别好吃。听说我要来平津,非让我给你带一袋。”
沈江泓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好,那我要尝尝。”
她当场把袋口解开,从里面捏了一块。
牛肉干切得不厚,颜色偏深,表面还沾着一点香料。
沈江泓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以后,眼睛更亮。
“真的好吃。”
“她说你肯定喜欢。”
“真是个会疼人的好姐姐。”
沈江泓又拿了一块。
“你没偷吃?”
“她给我另装了一袋。”
她一边吃,一边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显然没打算再放回去。
楚天阔看得好笑。
“你慢点。”
沈江泓白了他一眼,又咬了一口。
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她才忽然看向楚天阔腰间。
“你的剑拿给我看看。”
楚天阔有些莫名,但还是把两把短剑都解了下来,递过去。
沈江泓先抽出左手那把。
剑身已经重新磨过。
刃口大体还算平整,只是靠近中段的位置,仍能看见两处明显修磨过的凹痕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就是上次磕坏的那把?”
“嗯。”
“修过了?”
“修过。”
沈江泓又把另一把抽出来。
这一把损伤轻些,刃口却也已经有了不少使用留下的细痕。
两把剑都不算坏。
只是放在手里一看,就知道已经用了很久。
沈江泓把剑收回鞘里,放到桌边。
“还能用?”
“当然。”
沈江泓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对能用的要求可真低。”
楚天阔伸手想把剑接回来。
沈江泓却没给。
她伸手在旁边那个木盒上一推。
盒子沿着桌面滑到楚天阔面前。
“这个送你。”
楚天阔看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打开就知道了。”
盒子不长,比他的旧剑稍宽一些。
木料颜色很深,没有什么花纹,只在正中嵌了一枚小小的银扣。
楚天阔伸手拨开。
盒盖掀起的那一刻,他的手停住了。
里面并排放着两把短剑。
长度和他平日习惯的几乎一样。
一把通体暗黑,剑鞘没有多余装饰,只有靠近护手的位置压着几道深红纹路。
另一把颜色要浅得多,剑鞘近乎银白,握柄处透着淡淡的冷色。
楚天阔盯了好一会儿。
才伸手把那把黑色短剑拿起来。
入手比他原来的剑稍沉。
却不是笨重。
重心正好落在他最习惯的位置。
他拇指顶住剑格,慢慢推出一寸。
一线暗红从鞘口露出来。
楚天阔动作顿住。
又拔出一些。
整把剑身几乎都是暗黑色。
可在那层黑色下面,像有极细的红光沿着剑身内部缓缓流动。
不是亮。
更像火藏在炭里。
楚天阔又把另一把拔出来。
剑身清亮。
乍看近乎无色,转动时却能看见一层极淡的寒光沿着刃口游过。
他握着两把剑,半晌没有放下。
哪怕不细看里面的结构,他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极兵。
更不是他自己现在舍得买的东西。
“这两把……”
沈江泓道:“黯炎。”
她点了点黑色那把。
“幽寒。”
又点了点清亮那把。
楚天阔抬起头。
“送我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。
随后把两把都慢慢放回盒子里。
动作比刚才拔出来时轻得多。
“这对剑太贵重了吧?”
沈江泓原本还带着笑。
她伸手把木盒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,指尖在盒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是有点小贵。”
她抬眼看着楚天阔。
“但再贵,也贵不过我的命。”
楚天阔怔了一下。
沈江泓继续道:
“你救过我两次,要只是跟你说几句谢谢,我自己都过不去。”
楚天阔手还按在盒子边缘。
指尖停在那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
“你不必总记着这件事。”
沈江泓看了看桌边那两把旧剑。
“你那把剑都磕成那样了,还拿去修了继续用。”
她声音不重。
“剑再贵,也贵不过你的命。上次你要是有这两把,或许就不会伤成那样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着木盒。
过了片刻,又伸手把黯炎拿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握得更紧。
掌心顺着剑柄慢慢收住。
“现在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。”
沈江泓重新笑起来。
“那就别谢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只说谢谢不够。”
“那是我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楚天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最后只能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剑。
沈江泓这才道:
“你先别只顾着看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又不是让你拆亭子。”
她起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湖边有一块空地。
地方不算大,但足够练几下短兵。
楚天阔把两把剑都带了过去。
沈江泓站在旁边。
“先用黯炎。”
楚天阔拔剑,看了一眼剑身里那层隐约的暗红。
“偏火?”
“嗯。”
沈江泓道:“里面按风极重新调过,你照平时用就行。”
她又点了点幽寒。
“那把偏水。一个带火性,一个带寒性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手。
风极顺着掌心灌进黯炎。
几乎没有迟滞。
下一刻,剑身内那层原本隐约的暗红忽然亮了一些。
楚天阔眼神微微一变。
他向前挥了一剑。
一道极薄的风刃贴着地面掠出去。
前方一根练习用的木桩上顿时多出一道斜痕。
可紧接着,那道斜痕边缘又迅速焦黑。
一丝淡淡的热气从木头上冒出来。
楚天阔站在原地没动。
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。
又看木桩。
沈江泓在旁边问:
“怎么样?”
楚天阔没回答。
他把黯炎收回。
换幽寒。
同样的风极送进去。
这一次,剑柄和掌心之间没有热意。
反而有一股很淡的凉意顺着剑身透出来。
他又挥了一剑。
第二道风刃打在旁边。
木桩上同样出现一道切痕。
可切口周围很快泛起一层薄白。
楚天阔走过去。
伸手碰了一下。
冰凉。
他手指停在那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转头看向沈江泓。
沈江泓正站在湖边看着他。
脸上带着一点等他反应的笑。
楚天阔张了张嘴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低头看看左手的黯炎,又看看右手的幽寒。
再抬起来时,握剑的手已经比刚才更紧了些。
“这两把……”
说到一半,他又停了。
沈江泓笑起来。
“喜欢就行。”
楚天阔站在那里,又看了一遍两把剑。
最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