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宝明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后院。
桌上的图纸一张没收。
昨天那块试验用的小板也还摆在原处,中间被他圈出来的几道纹路旁边,多了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那股冲力确实存在,不是错觉。
他昨晚又试了十几次。纸条、木叶、薄布、小杯,不管换成什么,只要输入的水极达到一定量,出口处都会出现一股很集中的推力。
只是测极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有变。
还是水。
徐宝明把昨天重新画的那张图铺开。
既然那几道纹能把原本平缓的水极压成一股集中冲力,就说明中间的结构确实改变了什么。
只是还不够。
他提起笔,把输出前的一段又拆成两层。
第一层压缩,第二层变向。原本平直的纹路在纸上绕了一个小弯,又被他接回去。
画完以后,他盯了一会儿,又觉得不够,把旁边两道辅助纹也接了进去。
上午试了一次。
木叶被推得比昨天更远。
徐宝明眼睛一亮。
第二次,他把输入再加了一点。
薄布猛地鼓起,又迅速落下。
第三次换成小杯,杯子直接滑出去两寸多。
徐宝明拿过测极器。
水。
他没停,重新改图。
下午换了一版,还是水。第二天又换,依旧是水。
几天下来,桌上的图已经从六七张变成了十几张,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复杂。
徐宝明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往里加了。
稳流、分流、压缩、回绕、变向,还有几种原本用来减缓极能冲击的缓冲纹,也被他拆开以后重新接进了中间。
效果越来越明显。
最强的一次,小杯沿着桌面滑出去半尺。
可测极器上的结果没有一次变过。
徐宝明盯着那行结果,半天没动。
旁边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。
“还在转?”
“嗯。”
“转出来了吗?”
徐宝明没抬头。
“快了。”
那人哦了一声,也没多问。
徐宝明又拿起笔。
这一次,他把前面几道纹全部擦掉,重新画了一套更细的。
如果输出端始终还是水,那是不是中间改变得还不够彻底?
既然一层不行,就再拆。拆得更细,让极能在真正出去以前,先经过更多次重组。
他一直画到天黑。
第二天试的时候,第一遍没有出问题,第二遍也还算稳定。
第三遍,输入的水极刚送进去,纹路中间忽然轻轻一颤。
徐宝明手一停。
那股颤动很细,像是几股极能在狭窄的纹路里同时挤到了一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其中两道纹的极能流速明显不一样,一边快,一边慢,中间那一小段已经开始出现断续的亮暗变化。
徐宝明皱了皱眉,把输入压低。
颤动慢慢停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重新试了一次。
这次更明显。
几股水极在中间汇合以后,没有像前几版那样顺着出口出去,而是在两层纹路之间来回冲了两下。
小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。
徐宝明立刻断了输入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板。
片刻后,又把手按了上去。
“宝明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徐宝明回头。
郑崇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老人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板。
“刚才什么声音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郑崇岳走进来。
徐宝明顿了一下,把话改了。
“中间几道纹有点抢流。”
郑崇岳伸手把板拿过去。
极纹还没有损坏,只是其中一小段因为刚才的回冲,边缘留下了一点很浅的焦痕。
郑崇岳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还想再试?”
徐宝明没说话。
“停。”
徐宝明抬起头。
“我把输入再降一点。”
“不是输入多少的问题。”
“那我把中间这两道拆开。”
郑崇岳把小板放回桌上。
“我说停。”
徐宝明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郑崇岳指了指桌上的图。
“这几天的记录呢?”
徐宝明把旁边那一摞纸拿过来。
郑崇岳没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徐宝明低头。
最上面一张写着测极结果。
水。
下面一张。
水。
再下面。
还是水。
他一张张往下翻。
每一版的结构都不一样。有的输出更集中,有的更快,有的冲力更强,有的稳定一些。
但测极结果旁边写的,全是同一个字。
水。
徐宝明翻到最后一张。
郑崇岳才问:
“你改了多少东西?”
“很多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徐宝明没答。
郑崇岳又问:“那些杯子、木叶为什么会动?”
徐宝明看着桌上的小板。
“因为水极被压得更集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输出变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向也更直接。”
郑崇岳还是没说话。
徐宝明停了一会儿。
“可它还是水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徐宝明重新低头看那十几张图。
这些天他每画一版,都觉得离那个结果又近了一点。
效果越来越像。
可从头到尾,真正改变的只有怎么出去、出去多少、怎么撞上外面的东西。
没有一次真的变成风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郑崇岳没有催。
最后,徐宝明还是把笔放下了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再换一种路呢?”
郑崇岳看着他。
徐宝明自己先没了声音。
郑崇岳把那块试验板推回去。
“你想换,可以。”
徐宝明抬头。
“但先把这些看明白。”
他说完,转身出了屋。
徐宝明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十几张图铺得满满当当,有几张已经改得几乎看不出最初的样子。
他拿起最早那张《转极》,再看最后一张。
中间多了不知道多少层纹路。
可旁边的测极记录,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,全写着:
水。
徐宝明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坐了很久。
最终没有再往上面添线。
***
镜川分殿的档房里,陈轻筝把第五份事故记录放到了桌上。
这两天她又翻了不少东西。
澄州、宁河、丰泽、临津、安陵。
六州里只差岫川的材料还没送齐。青泷矿那边刚出了事,几批阵务记录仍在当地整理。
其余五州的原因仍旧不一样。
有的是材料老化,有的是维护间隔过长,有的是阵基受冲,还有一处写的是长期水压导致内部极纹局部断裂。
每一份单独拿出来,都能找到对应的痕迹。
至少从纸面上看,没有哪一份明显站不住。
陈轻筝把几张初查说明排开。
旁边的人正忙着登记新送来的材料,见她又把那些旧东西翻出来,随口道:
“你还在看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都查过了吗?”
陈轻筝拿起宁河那份记录。
“这处最后一次巡检是什么时候?”
对方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洪水前一个多月。”
“谁查的?”
“宁河所自己的人。”
“澄州呢?”
“那我哪记得。”
陈轻筝把几份维护记录又翻了一遍。
负责的人不一样,时间也不一样,材料批次没有明显重复,连损坏位置都各不相同。
她原本还以为把几份并在一起以后,总能找到某个一样的地方。
可翻得越多,反而越不像同一种问题。
旁边的人把一摞新纸放到她桌角。
“临津那边又补了一批。”
陈轻筝接过来。
最上面是一份临时处置记录。
受损位置已经拆开,几块极料和旧纹路封存送检,现场先用备用结构维持最低运作。
她又往下翻。
宁河有几段闸门恢复了使用,丰泽仍有一处停着,安陵那边刚开始拆检。各州进度并不一样,修缮和调查还在一起往前推。
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原因,也都有自己的处理办法。
陈轻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临津那份也放到了旁边。
桌角那一摞,又多了一份。
***
傍晚,镜川营排下第二天的短途差事。
三队护送一批货去平津。
水路一天便到,交接完货物后再返程。
周衡把任务说完,李大炮第一个笑了。
“总算不是往北边跑了。”
许青山问了两句货物和路线,周衡简单交代完,便让众人各自回去准备。
这是营里正常排下来的短途任务,没有临时换船、换线,也没有突然加进来的调令。
楚天阔回到营房。
这趟只去几天,用不着带太多东西。
换洗衣物、随身短剑,再加一些路上常用的东西,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。
既然要去平津,他回来之前便已经想好了,要把《流风真解》一起带上。
那本书借来已经有一阵。
该看的地方反复看过,里面不少内容也早已记熟。
楚天阔把书从桌上拿起来,仔细收进行囊。
这趟正好还给沈江泓。
他把行囊系好,放到了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