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备发布吧。”
韩坊主这句话落下以后,徐宝明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。
他知道回风坊会把新的极纹收录,也知道有些东西会对外公开,可“发布”具体是怎么回事,他还真没弄明白过。
郑崇岳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风坊有个规矩。”他把桌上的第三版图纸收拢起来,“真正成熟的新极纹,不只是在坊里存一份。要请同行、相关的人过来,当面看,当面试,也让外面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,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徐宝明听到最后一句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韩坊主倒是没管这些,翻了翻手边的安排册。
“下周一吧,时间够。”
郑崇岳对徐宝明道:“最好能把孟英姿请来。图纸是一回事,她用了这么久,是好是坏,她站在那里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。”
徐宝明想了想,点头。
“我写信问她。”
韩坊主又道:“还有名字。”
徐宝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你这套极纹总不能一直叫第三版。”
这回徐宝明真没说话。
他从第一版改到第三版,满脑子想的都是哪里不好、哪里还能改,倒真没想过有一天它会需要一个正式名字。
郑崇岳道:“这极纹是你创作的,理应由你来命名。”
徐宝明低头看了看那几张图。
“这东西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。孟英姿一直在用,轻筝帮我理过不少东西,曹师傅改结构,罗师傅刻纹。您从第一版看到现在,没有您的指导,这极纹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您比我更有资格取这个名字。”
郑崇岳道:“其他人都是协助。创意是你的,这几个月里不断修改、调整的人也是你。我不能抢这个功劳。”
徐宝明还是摇头。
“我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资格。郑先生,您就帮我取个名吧。”
郑崇岳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推辞。
“就叫《随心》吧。”
徐宝明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随心。”
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图。
“很贴切。”
韩坊主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那署名呢?”
徐宝明几乎没怎么想。
“郑先生在前,我在后。”
郑崇岳看了徐宝明一眼。
韩坊主点点头。
“就这么定。发布的事,坊里安排。”
——
徐宝明当天就写了两封信。
给孟英姿的那封写得最长。
他先把发布会的事解释了一遍,又说回风坊希望她来现场试用第三版。写到这里,他停了许久,最后还是补了一句:
> 要是你觉得在人前展示不方便,没关系。东西已经定了,不差这一回。
信送出去以后,他又觉得这句话写得太重,想追已经追不上了。
给楚天阔那封反而简单得多。
> 下周一,回风坊要正式发布这套新极纹。 > > 你得来。
写完以后,徐宝明看了一遍,又在下面加了一句:
> 我应该也要正式离院,进回风坊了。
孟英姿的回信先到。
纸刚展开,第一行就把徐宝明堵了回去。
>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?为朋友两肋插刀,这点事算什么。
第二行更直接:
> 赵已经回长宁城了。我把他一起拉过去。
徐宝明看了两遍,最后把信递给陈轻筝。
陈轻筝看完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回。”
楚天阔那边隔了一天才有回信。
只有短短几行。
他也想来。
只是镜川营这边的任务早已经排好,前一阵战时护卫伤了不少人,到现在还有一批没能回岗。民运一恢复,原先压下来的商路又一条条开起来,能调的人反而更紧。
他去问过周衡。
换不开。
徐宝明把信看完,放到桌边。
陈轻筝问:“来不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。”
徐宝明没说什么。
离发布还有六天。
这六天里,他先去参加了御风院的极能外放考核。
考核比他自己想得还快,那天剩下的时间,他都在办离院手续。
领了几年的院牌交回去,住处登记划掉,几份旧册子上添了新的记录。真正办完的时候,他站在御风院门口看了片刻,最后还是回头去了一趟原来的屋子。
徐宝明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,桌子还在,椅子也还在。只是从今天起,这地方已经不算他的住处了。
——
徐宝明办完离院手续的第二天,韩坊主把他叫去了回风坊。
“下周一的事,还有一件。”
徐宝明等着。
韩坊主道:“收徒也放在那天。”
徐宝明愣了一下。
郑崇岳坐在旁边,没出声。
韩坊主继续道:“你既然已经离院,极纹也要发布,正好把身份一起定下来。”
徐宝明看向郑崇岳。
郑崇岳道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“不是。”
徐宝明坐直了一点。
“我以为还要再等等。”
韩坊主笑了一下。
“你东西都做出来了,还等什么?”
他说得轻松,可事情本身并不轻。
郑崇岳是回风坊首席极纹师。
徐宝明如果正式拜师,就不只是以后留在回风坊做事,而是从这一天开始,有了真正清楚的师承和归属。
韩坊主翻过一页册子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徐宝明点头。
——
转眼到了周一。
回风坊比平日热闹得多。
前院腾出了一大片地方,来的除了坊里的人,还有几位从外面请来的极纹师、天枢殿的人和几个常年做极能器具的行家。
徐宝明一早就在里面忙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站着等,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,桌子怎么摆、图样放哪里、谁先看实物、谁坐前面,全有人来问。
忙到一半,门口忽然有人叫他。
“徐宝明。”
这个声音隔了半年,再听还是熟。
徐宝明转过身。
赵元和站在门口。
身形比以前结实了些,脸也黑了不少,穿的不是军服,只是一身普通短衣。可人站在那里,和以前还是不太一样。
孟英姿就在他旁边。
“我说了把他拖来吧。”
陈轻筝也从里面出来。
她看了赵元和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天。”
“待几天?”
“五天。”
徐宝明走过去。
“升伍长了?”
赵元和点头。
“嗯。”
徐宝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动作做到一半,自己似乎也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落了下去。
“不错。”
赵元和看着他。
“听说你也要出名了。”
徐宝明皱眉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孟英姿在旁边笑。
“我说的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一下。
气氛并不僵。
只是以前那种见面以后谁先说、谁后说都无所谓的随意,已经淡了不少。
孟英姿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。
“先进去,我一路过来都没吃饱。”
“你是来展示的,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展示完总得管饭吧?”
“管。”
她带头往里走。
赵元和跟在后面,陈轻筝也一起进去了。
——
发布正式开始时,院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最先讲的是回风坊这半年接触到的假手项目。
没有说太多前因,也没有讲孟英姿怎么受的伤,只说为了让极能假手从“能动”真正走到“好用”,坊里和御风院一名学员合作,先后做了三版。
随后,幕布揭开。
上面是极纹主图,旁边只有几行简短说明。
极纹名:《随心》
创作者:徐宝明
境界:凝极
年龄:十七
徐宝明看到第二行时,愣了一下。
旁边还有人在往下念,他却已经没听清了。
他下意识看向郑崇岳。
郑崇岳站在不远处,神色平常,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。
徐宝明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台上的流程已经继续。
接下来轮到孟英姿。
她今天穿得很普通,两只手都戴着薄手套。
三月的天气还没彻底暖起来,这一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桌上摆的东西也很普通。
一只茶壶,两个杯子,一个带扣的小木盒,几张纸,一支笔,还有一根细带。
孟英姿上去以后,没有解释哪只手是真,哪只手是假。
她只是开始做。
倒水,拿杯,开盒,把里面几样小东西取出来,再放回去;拿起笔写了几个字,把纸叠好,最后又把那根细带系上。
动作都不快,也没有故意炫什么。
可越往后,下面越安静。
赵元和坐在靠后的位置,一直看着。
以前那只假手,他见过。
第一次装上时,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一点点试。
现在,孟英姿低头把最后一个结系好,甚至没停。
她把东西放回桌上,然后很自然地摘下手套。
两只手一起露出来,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最先站起来的是前排一个老极纹师。他没有说话,直接往前走了两步。旁边另一个人也站起来。很快,又有人起身。
他们看的不是孟英姿,是那只手。有人盯着手指关节,有人往前凑着看极纹的位置,还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,刚才有没有看出区别。
声音这才一点点起来。
孟英姿站在那里,倒比台下的人从容得多。
赵元和仍坐着,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摸了摸杯沿,没有往前挤。
——
展示结束以后,才是收徒礼。
徐宝明换了一身正式衣服。
他站到郑崇岳面前时,刚才署名那件事还压在心里。
礼官念完前面的礼词,让他行拜师礼。
徐宝明跪下。
额头碰到地面的那一下,声音很响。
前排有人微微动了一下。
没人说话。
郑崇岳看了徐宝明一眼,目光越过人群,和韩坊主碰在一起。
下一句礼词已经继续。
徐宝明重新直起身。
郑崇岳接过茶。
从这一天起,他正式成了郑崇岳的弟子,也正式进了回风坊。
——
晚上,回风坊摆了几桌酒菜。
真正留到最后的,反而都是熟人。
徐宝明、陈轻筝、孟英姿和赵元和坐在一桌。
孟英姿今天说得最多。
她先嫌发布时站太久,又说那些极纹师看她的手看得像要拆下来一样。徐宝明听得直皱眉,赵元和却难得笑了一下。
陈轻筝问起西疆。
赵元和只挑能说的讲了些。
哪里风沙大,哪里的水难喝,哪个伍里的人睡觉打呼特别响。
没人问最危险的那几次。
赵也没说。
说到后来,气氛总算松了些。
孟英姿端起杯子,在桌上转了一圈。
“今天不错。”
徐宝明道:“哪里不错?”
“哪儿都不错。”
她看了看徐宝明,又看陈轻筝,再看赵元和。
“可惜楚没来,要不就完整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——
同一时间,江上夜风正大。
楚天阔站在船侧,看着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水面。
这趟任务早几天就排好了。
船身随着水浪轻轻起伏。
他估了估时辰。
发布会应该早结束了。
这会儿,大概正是吃庆功宴的时候。
一定很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