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御风院里已经有了点开春的意思。
墙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,训练场边几棵树还没长叶,枝头却已经泛出一点新色。徐宝明抱着一摞纸从外面回来时,陈轻筝正坐在桌边做天枢殿的旧题。
假手二版送去西京以后,徐宝明有好几次想再动一动,最后都忍住了。
郑崇岳说过,东西送到人手里,先让人用。自己坐在屋里猜,不算数。
所以这一回,他一直在等孟英姿的信。
信终于到了。
前半段写的是西京近况。街上的军需车少了不少,先前设下的几处征募点也撤了,西疆那边大的战事已经停下,只剩些零散清剿。
赵元和也被顺手提了一句。
他前些日子升了伍长,再过几天能轮到几日假,准备先回长宁城一趟。
孟英姿在后面写:
> 他现在的信越来越短,我怀疑再过两个月只剩个名字。
徐宝明看完笑了一声,陈轻筝也抬起头。
“写什么了?”
“赵快回来了,还升了伍长。”
陈轻筝把信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半年了。”
徐宝明嗯了一声,没再往下说,只把信翻到后面。
真正写假手的内容不算多。
孟英姿没用什么极纹术语,只说了自己这段时间最明显的感受。有时候她已经换了力道,假手还是会慢一点;几个部位一起动的时候,也偶尔会彼此带一下。最麻烦的还是用久了累——不是胳膊发酸,而是极能消耗得快,白天若用得多,到了晚上就懒得再动。
徐宝明看完,把信铺平。
“慢,乱,耗。”
陈轻筝扫了一眼。
“你准备先改哪个?”
“慢。”
这条路最直接。
当天徐宝明便开始改。到了下午,响应确实快了,可重新一测,消耗也跟着往上走。
陈轻筝看完记录,问他:“快了多少?”
徐宝明说了个大概。
“那耗得多了多少?”
徐宝明没答。
陈轻筝把纸放回去。
“那你只是让它更用力了。”
徐宝明看着她。
“孟英姿说的是用久了累。你现在让它快一点,她只会更早累。”
徐宝明沉默了一阵,把刚改的几张纸全部收到一边。
第二天,他去了回风坊。
郑崇岳把他的试改看了一遍。
“你想解决什么?”
“响应慢。”
“所以你就往上加?”
徐宝明点头,郑崇岳便把东西放下。
“那她为什么会累?”
“极能花得太多。”
“为什么多?”
这一次,徐宝明没有马上答。
郑崇岳也不催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,徐宝明重新把二版的设计摊开,看了很久。
以前他最在意的是能不能做到。
能不能握,能不能转,能不能让几根手指分别动。
到了二版,这些大多已经能做了。可真正长时间用起来,问题已经换了——同样一个动作,有没有必要花这么多极能;几个地方一起动的时候,为什么会彼此牵扯;已经发出去的控制,为什么不能更快地落到假手上。
郑崇岳等他看完,才道:
“能用,只是第一步。”
徐宝明抬起头。
“我得把多余的东西去掉。”
郑崇岳没有替他往下讲。
“你自己试。”
这一试就是好几天。
徐宝明不再想着给假手多加什么,而是反过来一处处看,哪些消耗没有必要,哪些地方可以更顺,哪些控制放在一起以后会彼此影响。
陈轻筝也被他拉了进来。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团乱线理成几件具体的事。徐宝明有时改着改着又想往上加,她就把孟英姿那封信往他面前一放。
“她要的是少累一点。”
有一次徐宝明被她说烦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刚才还想再加。”
徐宝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,最后还是划掉了。
几天下来,桌上的废稿堆了一摞,真正留下的反而越来越薄。
陈轻筝看着那几张定下来的图。
“比二版少?”
“少。”
“功能呢?”
“没少。”
陈轻筝点点头。
“那至少方向没错。”
徐宝明没接话。
陈轻筝也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。
她最近的问题和徐宝明正好相反。
不是想得少,而是想得太多。
一套事故判断题,别人写三四条,她能列七八种可能。等全部想完,时间也差不多没了。
徐宝明有一次拿起她的卷子,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是做题,还是准备把整座阵拆了?”
陈轻筝把纸抽回来。
“怕漏。”
“考定的时候也这么写?”
她没回答。
第二天再做题,桌角多了一只小沙漏。沙漏漏完,必须停笔。
第一套没写完,第二套还是超了。
到了第三套,她终于逼着自己先写最可能的,再写最危险的,剩下那些只有理论上可能、眼前却没有证据的,先空着。
写完以后,她自己看了一阵。
比以前短了快一半。
徐宝明从旁边经过,扫了一眼。
“这不是也会少写?”
“少写和漏写不是一回事。”
徐宝明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几张越来越薄的图纸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又过了两天,陈轻筝收到了一封从苏阀来的信。
她拆开以后只看了几行,忽然一下站起来,连凳子都带得往后滑了一截。
徐宝明被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轻筝已经把信重新看了一遍,脸上的高兴根本压不住。
“宜宁答应了。”
徐宝明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答应什么?”
“跟我一起报天枢殿。”
这回徐宝明听懂了。
周宜宁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。陈轻筝以前在苏阀的朋友,这些年虽然见得少,信却一直没断。
“她之前不是还没定?”
“现在定了。”
陈轻筝又低头看信。
“她想去研究极阵。”
徐宝明看了她一眼。
“和你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
陈轻筝坐回来,兴致还是没下去。
“宜宁看阵比我快。以前教习把一套阵图改几处,她一眼就能先找到最不对劲的地方。我喜欢把所有可能都推一遍,她不一样,她先找哪里变了、哪里不该这样。”
徐宝明看了看她桌上的沙漏。
“听起来确实比你快。”
陈轻筝抬头看他。
徐宝明已经转身走了。
她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眼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再拿起那张做到一半的旧题时,整个人明显比刚才有精神。
她把沙漏翻过来。
“再来一套。”
徐宝明头也没回。
“刚才不是说做完这套就歇?”
“不歇了。”
新的极纹方案定下来以后,徐宝明又去了回风坊。
曹师傅先把假手拆开检查。徐宝明把孟英姿反映的问题和新的要求说了一遍,曹师傅试了几处,很快指出其中有两处并不全是极纹的问题,结构本身也会拖慢动作。
该改的地方改掉,其他地方一概不动。
方案和结构都定下以后,才交给罗师傅。
罗师傅负责正式刻纹。
徐宝明这一次没有从头到尾盯着每一笔,只在旁边等。真正落到假手上的过程,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。
等罗师傅把第三版递回来,他们重新做了一轮测试。
响应比二版快,几个部位一起动作时也顺了不少。最重要的是消耗,明显降了一截。
徐宝明拿着结果去找郑崇岳。
郑崇岳看完,只问了一句:
“孟英姿用过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送过去。”
第三版当天便送去了西京。
接下来的几天,徐宝明反而没什么事可做了。
陈轻筝继续拿沙漏做题,还把周宜宁的信折好压在书里。徐宝明有时坐在旁边翻旧稿,有时去回风坊帮忙,桌子中间原本总压着假手和改到一半的图纸,现在空了一块。
第五天,孟英姿的回信到了。
这一封比上次更短。
> 用一下午,没二版那么累了。 > > 动作也顺了不少。还有些地方我自己做不好,应该是我还没练熟,不赖它。
徐宝明重新看了一遍。
极纹能解决极纹的问题。
剩下的,是孟英姿自己慢慢练。
再往下,孟又写:
> 我觉得这版已经很好了。你们要是还想折腾,我也拦不住。 > > 赵过几天就回长宁城。
徐宝明把信递给陈轻筝。
陈轻筝看到最后,停了一会儿。
“他什么时候到?”
“没写。”
两个人说完,都安静了一阵。
以前赵回来,根本不会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到。人到了院门口,自然就进来了。
半年过去,再提起这个名字,熟悉还在,却不像从前那么顺手了。
徐宝明把信收回来,又把桌上那几张第三版图纸整理到一起,没有再铺新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孟英姿的回信去了回风坊。
郑崇岳接过信,从头看到尾,又把第三版的测试记录翻了一遍。
徐宝明站在旁边等。
过了一会儿,郑崇岳把东西放下。
“可以了。”
徐宝明一时没动。
从第一版只能勉强做几个动作,到二版真正能用,再到现在,孟英姿自己已经分得清哪些是极纹的问题,哪些只是她还没练熟。
徐宝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图。
“真的不用再改了?”
郑崇岳看他一眼。
“你要是想改,一辈子也改不完。”
徐宝明没说话。
郑崇岳把孟英姿的信压在图纸上。
“现在该想的,不是下一版。”
当天晚些时候,坊主也看到了第三版的结果。
他把几张记录翻完,又听郑崇岳说了孟英姿的实测反馈,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定了,就按坊里的规矩来。”
徐宝明还没反应过来。
坊主已经看向郑崇岳。
“准备发布吧。”
徐宝明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原本只是想在离开御风院以前,做出一样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现在,这东西要正式从回风坊里走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