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镜川营第一遍钟声便响了起来。
楚天阔睁开眼时,许青山已经坐起身。两人洗漱、收拾东西,带上兵器出了门。营里陆续有人出来,三队在院中碰齐,周衡点过人数,领着他们往码头去。
镜川清晨的码头已经很忙。
几条水道上不断有船进出,岸边装货的、验单的、拉绳的各忙各的。楚天阔前几天也是从这里上岸,如今再走过来,看到的东西却不太一样。
哪条船正在装货,哪条已经封舱,哪边的通道被货车占住,哪艘船边站着护卫,他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。
三队这趟用的是一艘中型货船。
中段货舱占了大半。两批货已经装得差不多,怕水的那批收在内舱,离舷边最远;另外几只封得很严的木箱单独放在中段,箱角包了铁,封条上压着商行的印记。
随行的六个人也到了。
两个商行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和船上的账房核对单据,另外四个年纪不一,看穿着像跟货同行的伙计,其中两人挎着短刀。
周衡没急着让人散开。
他按昨日议事房定下的安排,让三队各自落位,又带着几个人从船首走到船尾,把舱门、通道和几处上下甲板的位置重新认了一遍。
楚天阔仍旧跟许青山,第一段负责中舱外侧和那几只高价木箱附近。不是钉死在一处,只要当值,这一段的箱子、舱门和通道都要在眼里。
最后几箱货入舱,船工解缆。
掌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冯,大家都叫冯舵。绳缆一松,他在后舵上转了半圈,船身慢慢离开码头。
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楚天阔站在中舱外侧,看着镜川一排排码头往后退。昨日还在城里看兵器,今日已经往苏阀去了,腰间挂的仍是父亲给他的那对短剑。
许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第一次走这么远?”
“算是。”
“看两天就腻了。”
楚天阔笑了笑。
上午走得很顺。
船出了镜川主水道以后,来往船只渐少,水面也慢慢开阔起来。楚天阔跟着许青山巡了一遍自己这一段,看封条,看舱门,也看固定木箱的绳索有没有松。
商行其中一个管事过来开过一次箱外的小柜。先拿自己的牌子给账房核过,取完东西,又当着两人的面重新锁好。
楚天阔站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。
没有人催,也没人嫌麻烦。
锁扣合上,账房才在簿子上记了一笔。
到了中午,船上的人陆续换班吃饭。
楚天阔刚端着碗坐下没多久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长哨。
饭堂里几个护卫同时抬头。
周衡已经起身往外走。
三队没有一窝蜂跟出去,各自往原本的位置散。楚天阔和许青山回到中舱外侧,刚站稳,便看见右前方一艘窄快船正斜着切过来。
船不大,只坐了七八个人。
船首挂着一面蓝边小旗,上面绣着地方巡河司的字样。
快船靠近以后,前头一人抬手喊道:“前船停一下,查货!”
沧浪行这边没有停,只略微收帆,船速慢了下来。
周衡站到侧舷边。
“哪处巡河?”
“青沙口。”
“文牒。”
对面那人皱了下眉,从怀里抽出一块木牌晃了晃。
隔着水看不清字。
周衡也没再催,只道:“靠左舷。”
那艘快船却没有往前靠,反而顺着水势继续往中段贴。
许青山原本搭在栏边的手放了下来。
“往后一点。”
楚天阔退到那几只木箱与舷边之间。
快船越来越近。
对面领头那人又喊:“右边近,就右边上,别折腾了。”
周衡道:“我说左边。”
那人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们查船,还要听你安排?”
“巡河登船走前舷。青沙口什么时候改规矩了?”
两边一下安静了些。
楚天阔这时才看清,对面七八个人里,真正穿巡河衣裳的只有前面两个。后面几个人衣服杂得很,有人腰间带刀,也有人连统一的护臂都没有。
他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快船后侧一个瘦高男人身上。
那人没有跟着前面的人喊,也没怎么往周衡那里看。
从靠近开始,他看的就是中舱。
更准确些,是中舱外侧那道通往内舱的门。
楚天阔多看了他一眼。
瘦高男人像是察觉到了,目光一转,朝他这边扫来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水面碰了一下。
楚天阔没有移开。
片刻后,对方先低下头,伸手理了理脚边的绳子。
快船上又有人站起来:“查个货哪来这么多规矩?停船!”
李大炮的声音从船首那边传过来:“你要真是巡河的,规矩还得我们教?”
对面立刻有人骂了一句。
周衡回头看了李大炮一眼。
李大炮闭了嘴。
快船上的领头人盯着周衡看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让人把船往前带。
两船重新错开一点距离。
这次他们从左前方贴上来。
绳梯放下以后,只有领头那人和另一个穿巡河衣服的上了船。
周衡让账房把货单拿来。
两人翻得不快。
其中一个看到高价货那一栏时,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批,开箱。”
商行管事立即走过来。
“封货出镜川时已经验过。”
“现在再验一次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衡道,“查验文书给账房过一下。”
那人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按规矩来,都方便。”
船上没人拔兵器。
三队的人却已经各自换了位置。
不是围过来。
李大炮仍在船首,手离刀柄近了些;另一名护卫站到了内舱入口外侧;许青山往前挪了半步,正好挡住从舷边直往木箱去的路。
楚天阔仍守在箱子另一侧。
从他这个位置,正好能看到左舷,也能看到那道内舱门。
商行管事没有去碰箱子。
领头那人翻了翻货单,脸色越来越不好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单子一合。
“今日先这样。”
周衡接过货单。
“慢走。”
两人下船时,楚天阔又看向那艘快船。
瘦高男人还坐在原处。
船一离开,他先回头看了一眼中舱,才跟着其他人一起转过去。
楚天阔记住了那张脸。
两艘船慢慢拉开。
直到对方走远,周衡才让船上恢复原来的航速。
李大炮从船首回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青沙口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帮人?”
旁边有人道:“有牌子,未必是假的。”
“牌子真,人不一定干真事。”
周衡听见了,没有接话。
他先叫账房把刚才那次临检记下来,又让人到下一个停靠点时把消息送回镜川。随后亲自去看了一遍高价货的封条和绑绳。
“内舱也查一遍。”
几个人跟着进去。
楚天阔和许青山也一道过去。怕水的那批货仍堆在里侧,外层包得严实,地面干燥,舱门锁扣也没有动过。
周衡站在门边看了一阵。
“今晚两班并成三班。中舱和内舱口都加一个人,换班的时候当面交。”
李大炮问:“这么大阵仗?”
“白天都摸到舷边了,晚上还照旧?”
李大炮听完,嘟囔了一句:“那今晚有得熬了。”
周衡又让船工把中段两盏灯都添足了油,高价货外的绑绳重新紧了一遍,内舱门的锁扣也换了方向,开合时更容易看清有没有动过。
事情做完,各人重新回位。
船继续往前走。
楚天阔站在中舱外侧,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那艘快船。
最紧的时候,船上没有一个人把兵器拔出来。
可他已经知道,真要动手,三队每个人刚才站的位置都不是随便站的。
下午风势起来了一些。
掌帆的人忙不过来时,叫了楚天阔过去帮一段。
楚天阔照《鼓帆》的运行路线把风极送出去,没有硬顶整面帆,只沿着帆面原本已经鼓起的方向慢慢补进去。
船帆先是轻轻一震。
掌帆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右边再少点。”
楚天阔把右侧收了一些。
“再低。”
他又把风压低。
船身很快稳下来。
自然风一变,他也跟着调整。帆在动,船在动,风也在动,他只能顺着三者的变化不断微调。
维持了一阵,掌帆人点了下头。
“行了。”
楚天阔收回极能,额头已经出了层薄汗。
许青山正站在不远处。
“比空地上麻烦吧?”
“麻烦多了。”
“船不会站着等你。”
到了傍晚,水面渐渐暗下来。
船没有靠岸。
三队重新排过夜里的值守。因为白天那场临检,原本两段的夜值被拆成三段,中舱和内舱口始终都有人。
楚天阔排在中间一班。
吃过饭以后,他先去睡了一阵。
再被叫醒时,船已经驶进一段更窄的水道。
冯舵站在后舵上,旁边多了一盏灯。掌帆的人已经收掉一部分帆,只留够船继续前行的风。
两岸黑沉沉的,偶尔才能看到远处一点灯火。
楚天阔把新买的护腕重新系紧,走到自己的位置。
高价木箱还在原处。
封条完整。
内舱门紧闭,锁扣朝外。
楚天阔走过去看了一眼,才回到中舱外侧。
船首的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远处有另一艘船的灯从水面划过去,很快又隐进夜色里。
楚天阔靠在舷边听了一会儿水声。
脑海里忽然又闪过白天那张瘦长的脸。
还有那人最后一次回头时,看向中舱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