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母牛再抬起头时,孟英姿已经退到了几人前面。
楚天阔和徐宝明一左一右把赵元和架起来。
赵元和右腿几乎使不上力,胸口每喘一口气都疼得脸色发白,却还是咬着牙道:“我能走。”
徐宝明刚松开一点,他整个人便往下一沉。
“你能走个屁。”
赵元和没力气回嘴,只能重新把胳膊搭在两人肩上。
后面的母牛又是一声低吼。
孟英姿抬手便是一箭。
箭没往眼睛这种难中的地方去,只取左前腿根上方那道被小牛豁开的血口。箭头扎进翻开的皮肉,比先前射在厚皮上深了许多。母牛吃痛,刚要追上来的势头顿了一下。
“快。”
三人立刻往林外退。
赵元和一路几乎都是被两个人拖着走。林地高低不平,脚下又全是树根和碎石,每走几步,他右腿便要碰地一次,疼得额头冷汗直冒。
徐宝明一只手架着他,另一只手还抓着包。走出没多远,他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盘,回手往路边一扔。
“捂耳朵。”
尖锐到发疼的声音猛地在林间炸开。
后面的母牛明显停了一下,脑袋狠狠往旁边甩去。
孟英姿趁机又退了一段。
“这东西不错。”赵元和喘着气道。
“省点力气。”
徐宝明这时候是真没心情跟他说笑。
四个人就这样一点点往外退。
最开始还算顺。
孟英姿始终没有跟母牛硬拼。它逼得近了,她便射上一箭,或者借着树木绕开。母牛虽然凶,却也没有完全不顾身上的箭伤,一时还真没能直接冲到三人身边。
徐宝明又丢出一个烟障盘。
白烟顺着林间低处一下铺开。
孟英姿从烟后撤出来时,已经和三人重新拉开了十几步。
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样能出去。”
孟英姿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了眼赵元和。
三个人带着一个重伤的人,怎么也快不了。
母牛却越来越躁。
被困住的小牛还在后面叫,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,却一声接着一声。母牛每听见一次,追上来的势头便更凶几分。
孟英姿又射出一箭。
这次母牛竟直接顶着箭冲了过来。
“散!”
孟英姿刚喊出声,一口火已经迎面喷来。
她往侧面翻开。
火焰从身边扫过,林下枯叶“轰”地烧起一片。
母牛没有追她。
它从火里直接冲了过去。
“过来了!”
徐宝明声音一变。
楚天阔转头时,只看见一大片火迎面卷来。
三个人本来并排架着赵元和,火势却从中间横扫过去。楚天阔只能松手往旁边扑开。
赵元和失去一边支撑,整个人往徐宝明身上倒。
徐宝明咬牙把他顶住。
下一刻,母牛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他只来得及侧过身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牛头撞在徐宝明肩侧。
徐宝明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,撞进旁边灌木里。
赵元和没人架着,重重摔倒在地。
母牛冲出几步,又猛地收住。
楚天阔已经翻身爬了起来。
中间的枯叶还在烧,靠石头的一侧却露出一道空隙。
赵元和仰躺在地上,想往旁边挪,右腿却使不上力。
母牛转过身,上前一步,前蹄抬起。
“元和!”
楚天阔贴着石边扑过去,膝盖磕在地上,一把攥住赵元和肩后的衣服,借着前冲的势头往外拖。
只拖开一两尺。
牛蹄重重踩在赵元和刚才躺着的位置,泥土溅了楚天阔满脸。
母牛低头就要再踩。
一道火光从侧面飞来。
箭正中额头。
火极在箭头上炸开,细碎火星一下溅满牛脸。母牛猛地甩头,眼睛紧紧闭起,往后乱退两步。
“救人!”
孟英姿已经冲了回来。
楚天阔趁机撑起身,把赵元和往自己肩上扶。
徐宝明也从灌木里爬了出来。
他一只胳膊明显抬不高,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印,却还是一瘸一拐跑过来。
“还能动不?”
赵元和脸色惨白: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起来。”
两个人重新把他架起。
楚天阔松开攥皱的衣领,换了个更稳的地方托住赵元和。他膝头擦破了,站起来才觉得疼。
母牛已经睁开了眼。
它额头上还插着那支箭,火星散尽以后伤口不深,却彻底把它激怒了。
孟英姿站在三人和母牛之间。
“走。”
赵元和立刻道:“一起走。”
“这样走不掉。”
“那就一起挡。”
孟英姿回头看他。
“你拿什么挡?”
赵元和一下没了声音。
她又看向楚天阔和徐宝明。
“你们两个带他往村里走。”
楚天阔道:“你呢?”
“我把它引开。”
赵元和猛地挣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这一动扯到伤处,他整个人顿时弯了下去。
孟英姿皱眉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现在留下有什么用?”
赵元和脸色一下僵住。
孟英姿已经转回去。
“我往西边带。你们一直往下走,别回头。”
楚天阔看着她:“你有把握不?”
“可以,我一个人更灵活,不怕绕不过它。”
她抬了抬手里的弓。
“再说,我又不是跟它拼命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经一箭射在母牛前腿边。
母牛顿时转向她。
孟英姿往西边退。
又是一箭。
这一箭扎得更深。
母牛低吼着追了过去。
孟英姿不再往他们这边看。
“走!”
楚天阔咬了咬牙。
赵元和还想挣。
徐宝明直接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扛。
“你再乱动,我们三个谁都走不了。”
赵元和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孟英姿离开的方向。
树木很快挡住了人影。
只剩箭声、牛吼和偶尔喷出的火光从林子另一边传来。
三个人继续下山。
赵元和一路都没再说话,只是每走一段,就回一次头。
后来连声音也听不到了。
楚天阔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徐宝明肩上被撞得越来越肿,赵元和又几乎不能自己使力。中途徐宝明把最后一个烟障盘也留在了岔路边,免得母牛万一折回来,还能多挡一下。
直到林木渐稀,前面出现田地,三个人才真正看见村子。
有人远远认出了赵元和。
“元和?”
那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赵元和外婆家很快乱了起来。
几个人把他抬进屋里。
村里懂些跌打的人来看了一遍,说腿像是断了,胸腹也得静养,最要紧的是别再乱动。
赵元和根本没听。
“我姐还在山里。”
屋里的人一愣。
楚天阔已经把事情说了。
几个猎户很快聚到院子里。
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听完,先问:“多大的牛?”
“成年的火极母牛。”徐宝明道。
老人脸色一沉。
“杀不了。”
赵元和在屋里撑起身。
“不是让你们杀。”
这一动疼得他声音都发虚。
“把它赶开就行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知道。”
他转身开始点人。
弓、长矛、锣、火把,能带的都带上。
“人多些。别围死,见着兽就赶,先找人。”
楚天阔道:“我带路。”
徐宝明也跟着站起来。
老人看了眼他那只已经抬不起来的肩膀。
“你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赵元和又要下床。
旁边两个人立刻把他按住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什么去!”
他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,脸色又急又白。
“腿都不能动了还去!”
赵元和挣了两下。
没挣开。
楚天阔站在门外看着他。
赵元和也看过来。
“找到她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们重新进山。
这一次人多了,走得却不慢。
村里猎户对附近山路熟得多,几个岔口根本不用停。楚天阔只负责指出他们之前撤下来的方向,以及孟英姿引着母牛离开的那一片林子。
没多久,就找到了第一支断箭。
再往前,是一大片烧焦的草。
树干上还有被牛角刮过的深痕。
“往这边。”
一个猎户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蹄印。
众人继续追。
一路都有痕迹。
有时是箭。
有时是火烧过的地方。
后来开始出现血。
一开始很少。
几滴落在石头上。
再往前,血迹忽然多了起来。
楚天阔心里沉了一下。
他们加快脚步。
前面的林子很快断开。
是一道山涧。
不算特别宽,下面乱石很多,中间有一线水流。
崖边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。
一张弓掉在石头旁边。
楚天阔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孟英姿!”
没人回应。
几个猎户立刻沿着两边找下去。
没多久,下面有人喊。
“这里!”
楚天阔顺着陡坡滑了下去。
孟英姿躺在一片乱石和灌木之间。
人还活着。
脸色白得几乎看不到血色。
身上全是泥,额角也破了。
最严重的是左手。
肘下的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,前臂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角度折着,临近腕部的一段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徐宝明站在后面,一下没说出话。
老猎户蹲下摸了摸她颈侧。
“还有气。”
“先止血。”
几个人立刻忙起来。
布条扎紧。
树枝临时夹住。
孟英姿中间醒了一下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楚天阔俯下身。
“元和没事。”
她像是听见了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村里?”
“到了。”
她闭上眼,再没说话。
猎户们把她抬上去。
有人在附近看见了牛蹄印,一直追到山涧边,再往下便没有了。
“应该是人掉下来以后,它没跟。”
老猎户抬头看了眼崖上。
“命大。”
回村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赵元和一直没有睡,屋外只要有一点声音,他就会睁眼。
后来院门终于乱了起来。
先是有人喊:“回来了!”
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元和猛地撑起上半身。
“我姐呢?”
没人回答他。外面有人喊着拿水、拿干净布,又有人让赶紧腾地方。
赵元和死死盯着门口。
担架从院子里抬过去的时候,他终于看见了孟英姿。
她闭着眼。
左边半身几乎全是血。
尤其是那条手臂,从肘往下已经被厚厚的布和木条包住,血还是一点点往外渗。
赵元和张了张嘴。
没发出声音。
担架很快从门前过去。
院子里的人全跟了上去。
屋里突然空了。
赵元和还保持着撑起身体的姿势。
过了很久,才慢慢躺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