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殿的批复是在正月中旬到镜川的。
方主事把陈轻筝叫过去,将批复递给她。
“批了。旧档只能在典藏院里看,原图不能抄。你申请在场比对,总殿也准了。”
陈轻筝把批复从头看到尾:“什么时间?”
“三天后走。”
陈轻筝点头,把批复收了起来。
吃过晚饭,陈轻筝去镜川营找楚天阔,想告诉他批复到了,结果被告知楚天阔外出执行护卫任务了,只好给他留封短信。
三天后,她带着装有碎澜冰的木匣,从镜川启程去了天枢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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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总殿以后,陈轻筝先去了典藏院。
通行文书和调档批复已经提前送到。她将碎澜冰登记入册,又核过调档编号,随后便进了核验室。
陆知微已经在里面,桌上放着几册刚调出来的旧档。
看见她进门,陆知微笑了一下:“又碰上你了。”
陈轻筝也笑:“这回又要麻烦你。”
几年前她还在御风院时,为了那桩光极邪教旧案写信向天枢殿请教,陆知微和顾维真便曾带着旧档到院里与她当面核过一次。后来她进了天枢殿,彼此也不算生疏,只是这次查的东西,又绕回了皇朝旧档。
陆知微看向她带来的木匣:“怀远城旧传送阵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最上面那册推了过来。
封面上的字已经褪得有些浅。
临岚州怀远城传送阵,工造验收总图。
陈轻筝翻开第一页。图册比她预想中厚,不只有整阵布局,每一处核心极料都另列编号、位置、形制和极纹图样。
她翻了几页:“这是最后一版?”
“天枢这里的最后一版。”
陆知微点了点卷尾的归档年号。
“皇朝时候,楚家本来就是风极一脉的大族。很多风极功法、术法和工造技术都出自楚家,传送阵也是。那时候天下还是苏氏皇朝,阵建在哪里、怎么验收、用什么规格,朝廷都有权管,相关工造资料也必须留档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后来四阀分了天下,原来那批做传送阵的人,大都归进了楚阀。从那以后,这一类图天枢就没再收到过新的。”
陈轻筝看着手里的旧册:“那就只能碰运气了。”
“先对再说。”
陆知微打开木匣,将碎澜冰放到软垫上。
这块东西太小,周宜宁已经看过,仅凭剩下的几道残纹,根本判断不出原本用途。陈轻筝这次也没打算从极纹入手。
她先看形状。
三号阵属于中型传送阵。怀远城旧图中,同规格核心极料列了数十块,每块形制都不相同。
传送阵的核心极料从设计之初就有意避免互换。形状与嵌位彼此对应,一块极料只能严丝合缝地装进自己的位置。
碎澜冰虽然只剩下一角,却恰好保留了两段原始外缘。断裂处粗糙,另外两边却平整完整,显然不是爆炸后新磕出来的。
陆知微翻图,陈轻筝拿着碎片逐块比对。最初十几块排除得很快,大多只看轮廓便知道不对。
翻到十六号时,陈轻筝的动作停住了。
图上的极料呈不规则六边形,一侧先向内收窄,再斜切出一个窄角。碎澜冰留下来的,正是这样的一个角。
陆知微把图册转正。陈轻筝将碎片放上去,先贴住其中一道完整外缘,稍稍调整位置,第二道边也随之落进图上的轮廓。
两边都对上了。
“看纹。”
陈轻筝将碎片挪开一些。
十六号极料的完整极纹就在图上。碎澜冰那几道短得几乎无法辨认用途的残纹,落到具体位置以后却一下有了对应:外缘斜入的一道,中途的折转,以及更里面留下的半截浅弧,都能在十六号极料同一个角上找到。
陆知微拿尺量了两处,又把碎片重新放回图上。
“对得上。”
陈轻筝盯着那一角看了片刻。
陆知微道:“你运气不错。”
“嗯,几百年了。”
旧图之后几百年的改造记录,天枢殿一份也没有。十六号位后来改过多少、为什么这一角还能与旧图相合,谁也说不清。
陆知微又翻了翻碎片,看向两条保存完整的外缘:“这一角能留下来,倒未必全是运气。这两边原本就是嵌位边缘,装进去以后贴着阵体。真从这里炸开,外露部分先碎,卡在嵌槽里的角反而可能保得更完整。”
陈轻筝重新看了一眼那两条平整的边。
“能写进核验结果吗?”
“形状和纹路可以,其他只能写推测。”
陆知微取来核验纸:“碎片现存原始外缘,与皇朝最后留档版本十六号极料对应位置吻合;残存极纹,与同位置图样吻合。至于如今怀远城乘风驿三号阵的十六号位是否仍沿用这一版本,典藏院没有资料,不能替你下结论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陆知微随后另出了一份十六号极料的局部比对记录,只保留这次核验所需的轮廓、残纹位置、原定极料属性和档号,没有抄录完整阵图。
陈轻筝将碎澜冰重新放回木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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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典藏院出来以后,她直接去了天工院。
顾维真正在看一份阵图,听见陈轻筝进来,抬起头:“有日子没见了,有事?”
“这些日子我借调到镜川分殿去了。这次来,是有块极料想请你帮忙看。”
陈轻筝把木匣和典藏院出具的十六号局部比对记录放到桌上。
顾维真拿起来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极料属性那一栏。
“澜冰和风极传送阵?”
“嗯。”
顾维真把记录铺平,又打开木匣看了看碎片。
“十六号位本该是罡木。”
“形制和同一位置的极纹都对上了。”
顾维真重新看了一遍那份记录。
“那就只有一种解释。”
他点了点十六号极料的轮廓。
“有人按照十六号罡木的规格加工了一块澜冰。形制必须一致,否则进不了嵌位;极纹也必须照刻,否则十六号位无法接入阵路。”
陈轻筝道:“形制、嵌位、极纹全部吻合以后,阵体会把它当成十六号极料接入原有回路。”
“对。”顾维真道,“传送阵在这里判断的是阵路是否闭合、接口是否成立,并不会再单独识别极料属性。”
陈轻筝看着图上的十六号位:“所以阵一启动,这里就会先失稳。”
顾维真点头:“十六号原本承担风极循环的一段。换成澜冰以后,应有的风极输入缺失,闭环会在这一处短暂出现缺口。但极纹和接口又是通的,澜冰中的水极也会沿着同一阵路往里进入。”
“如果现场主事及时用自身风极补住十六号位呢?”
“能维持。”顾维真道,“只要补得足够快,也足够稳,外来的风极可以暂时代替十六号位原本缺失的那一段。整个闭环仍然成立,传送不会立刻中断。”
“但水极还在往这条阵路里进。”
顾维真看了她一眼。
“对。所以补环的人不会只感觉到缺了一段风,还会感觉这里一直有另一股极能往里压。”
陈轻筝没有说话。
楚天阔转述父亲当年的那句话,又浮了上来。
有东西在往里顶。
顾维真继续道:“只要外来的风极一直压得住,主循环还能勉强维持。可一旦补环撤掉,十六号位就只剩这块澜冰。水极会沿已经接通的接口重新进入原本的风极循环。”
陈轻筝道:“两种属性进入同一套传导和控制路径。”
顾维真点头。
“乱极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“真发生过?”
“嗯。”
“主事补住了缺口?”
“补了。”
“传送完成了?”
“完成了。”
顾维真坐直了些:“后来阵炸了?”
“炸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碎澜冰:“哪里?”
“临岚州,怀远城。”
顾维真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十六号位的局部记录重新拉到面前,又将碎澜冰放到旁边,来回看了几遍。
“如果当年的过程和你说的一样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十六号位的轮廓上。
“这块澜冰得先被做成这个形状,刻上这套极纹,再装进这里。”
指尖停了一下。
“阵启动以前,它就在十六号位。”